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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死循环 ...
江寒照例请了杨二郎来。裴仪只悄悄藏在一边听,没露面。
关于这个决定,江寒表现出了一丁点诧异。
“酒囊饭袋一个,江大人出场还能不够么,我没什么好问的。”
新仇旧恨外加功劳叠加起来,在心里默默将杨二郎揍了一顿,又献上一朵小花。
“没什么可疑的,”江寒在一炷香之后拈了份陈词给她,手只捏在纸张一角,似乎怕被陈词玷污了似的,“和王爷吃酒那天是一桌子人,和秦泊吃酒还是一桌子人,真不知道哪来成堆的狐朋狗友。
成日里烂醉,话都说不明白的糊涂虫,谁敢利用他?”
这话长且有情绪,居然带着活人气。裴仪抬起头打量江寒,总觉得他跟以前有点不同了。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裴仪理了理目前的线索,“秦泊看上去没能发现座位底下的线头和篾席上的……痕迹,”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根据痕迹的时间来看,不超过四天——与裘阿莲的死亡时间是对得上的。”
“马车出入都有记档,我让人去秦家调。”
“如果,四天之内只有太子妃动用过马车,是不是……”
“郡主慎言。”江寒截住她的话,声音中似有寒气,一张俊朗的面上忽又挂起不似凡人的冷淡来。
他一拂袖便往出口走,脚步在阴森的狱中显得劲且疾。
裴仪明白有些事情万万莽撞不得,一边慌忙追上一边换了个角度问,“是不是说明涂氏撒了谎?裘阿莲根本没有被翊王带走。”
江寒哼了一声,连脚步也不曾停下。
裴仪心知自己慌了。按照江寒的逻辑,就算查出来秦家最近只有秦芸动用过马车,也不能证明傅瞻的清白。
万一傅瞻那晚也在秦芸的马车上呢?
虽然荒唐,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只要有一丝可能,傅瞻就不能放,也不能提审涂氏。
裴仪慢慢盘算着。想要审问涂氏,要么找到直指她的证据,要么推翻她的证词……
比如,裘阿莲上马车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这两日江远有消息捎来,不同水域的水样都已沉降提取完毕,第一批硅藻已经开始统计,整件事有了三分眉目。
裴仪知道这是催她拿裘阿莲样本的意思了。
须知硅藻实验不仅需要取肺,还要取肝和肾或者骨髓。
而如何说服江寒让她再次接触尸体并且取样呢?
裴仪想到江寒的冷脸,心里就发憷,于是转身去见了傅瞻。
傅瞻气色好了不少,但还是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见着她只是笑呵呵的,“跟江少卿共事不容易吧?我都听说了,一天提八百遍‘证据’;哪像我,但凡是你说的,都信。”
这话茶香四溢,裴仪觉得再听几句只怕夜里都睡不着,便板了脸,极快地将最近的进展与他说了,问他有想到什么。
这事情办得不合规矩,但若是事事合规矩,这个世界里就不应该出现丧尸,于是傅瞻一面想着“大夫还是信赖我的”,一面将隐形的尾巴竖起来摇了又摇。
“牛五、秦泊、杨二和秦家的马车记档直指秦芸,秦芸就是太子。”他伸了一指蹭了蹭下巴,新冒出的胡茬让他觉得不大习惯,又将手放下,“韩牧桢和师太的话也证明这一点——但我总觉得师太话里还有话。
秦芸想借裘阿莲扳倒翊王府,差得太远。以她素日的隐忍坚韧,不至于如此。除非……”
裴仪心中隐隐有所感觉,接话道:“除非是干一票然后金盆洗手,对吧?”
“对,就是这种感觉,”傅瞻坐直身体,抚着不存在的胡须,“讲难听点,她已经拿自己当‘耗材’了,不管成与不成,只这么一次,用后即焚。”
“嚯,”裴仪也在牢房阴湿的气氛里一抖,“恩爱夫妻装不下去了,上咱们这儿来碰瓷,图什么呢?”
傅瞻很明显被一句无心的“咱们”取悦了,坐在干草上扭了扭,好似在安顿自己那摇得停不下来的尾巴,“管她呢?我的哪一位好嫂子是省油的灯?不是图钱、图权就是图人,还能图什么?图咱们后院子的蜡梅花么?”
裴仪听他油嘴滑舌的,不由得啐了两句,又问:“如今江远那头显微镜用得正好,只等从裘阿莲身上取些心肝肺,但要向江少卿开口。我实在没主意,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傅瞻每听见一个“江”字,就好似被蜜蜂蛰了一下,“这案子不尽不实,你也不必费心与秦芸、韩牧桢周旋,只等江少卿来审就是了,”他偏了头,蹬鼻子上脸道:“横竖人家是惯常审讯的,搞人心理的一把好手,既不用上刑,又不会见血,斯文又清爽,是我们这样的粗笨人不能比的。”
裴仪忍着笑,心道审瞿白羽的事情还没翻篇儿呢,只得哄他两句:“人都说‘七尺的汉子,五尺的牢门’,我总不愿见你受苦。
早日将你带出去,咱们也好早日继续刷成就点不是么?天高海阔的多畅快,何苦拘在此处不得自由。”
傅瞻心里一顿,知道自己此番怕是打乱了大夫刷成就点的计划,害得她身陷京城、劳心劳力,又少不得四处弯腰低头。一时之间心下五分惭愧,渐渐又生发出三两分不安来。
“这次是我没谨慎,叫秦芸找到漏子,害你辛苦。”他垂眼低声道,“你说的硅藻我不大懂,但如果想让江寒松口、同意你在尸身上动刀子,来硬的、来软的都不行。”
裴仪闻言叹了口气。
以江寒如今的位置,凭银钱是砸不动的,以威势又难以胁迫,长公主的情面也有限。江远的分量倒是够,但裴仪总不忍心既要人家帮着做事,又要人家帮着刷脸。
剖尸需要证据,但不剖尸便没有证据。
好一出死循环。
她需要一些事情,强势地、毫不留情地、从更高维度上破开目前的局面。
就好比当你打不开一只核桃的时候,不是想尽办法去掰它,而是应当去寻找一把锤子。
傅瞻觉察她神色有异,唯恐又生出什么不合算的鬼点子,忙一把拽住她:“阿裴,你看着我!”
他总是温柔缱绻的一双眼睛里突兀出现了血丝,像一只暴躁但忠诚的狼狗,尽职尽责但不合时宜地守护着主人。
“你又想把自己折进去?”他语速飞快,舌灿莲花的一张好嘴甚至含混起来,“上次在曲潭你就想故意被绑架,这次又想如何?
是想去敲登闻鼓,还是想散布什么流言?总不能拦御轿吧……”
他抿了嘴,一双嘴唇血色全无,压低了声音依旧飞快道:“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你与江寒过从甚密,夜深了有时也待在一处。他虽有些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莫要……”
他吞了口唾沫,话语艰难,“我横竖都是能出来的,你莫要为我委屈了自己。
阿裴,你我早就是同生共死的搭档了,你远不止一张‘副卡’,也不必为我牺牲。”
裴仪听完都快被气笑了,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勉力道:“这些日子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偏巧今日猪油蒙了心,来听你这一堆推心置腹的废话。
傅瞻,你是不是从来都看不起我,觉得我遇事只会牺牲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装弱、装病、装可怜,必要的时候利用自己的弱者身份,去获得帮助和怜悯?
你是不是觉得案子查到如今,只剩下我去色诱江寒这一条路?
而你,在这里大义凛然地劝我别走歪路,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无私、特别会统筹全局?”
她突然觉得累极了,连声音都提不起来,只沉沉地道:“傅瞻,我原以为并肩到如今,你多少是有些信任我的。”
傅瞻从未见过大夫这般丧气的神色,又惊又吓,连滚带爬站起身来,丝毫不顾及自己被打得又肿又烂还渗着血的臀部,追上去一把拦在牢门,反手啪啪给自己四个耳光。
“阿裴,你知道我就是一张烂嘴……”
裴仪连一个笑脸也没赏,只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像是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丑角。
“我没那个意思,但又不会说话;整日担心,一张口却……”
裴仪眉头皱了皱,“王爷不必担心,王府以及珠玉门上下,所有人都在积极想办法营救。我虽没什么用,也愿意看在成就点的份上助您一臂之力。您且好吃好睡,争取早日康复吧。”
这话说得官方极了,好似那些同舟共济过的的风雨、那些互相搀扶过的末路,都被撕得粉碎、扬在风里,只剩最初和最末。
最初,他是商业巨擘家参与筛选的继承人,她是读了二十四年书的医院底层牛马。
最末,他们遥遥劝着对方好自为之,
原来从毫无交集到生死相依,再到话不投机半句多,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阿裴,”傅瞻抹了一把脸,将不易察觉的哽咽藏进并不宽厚的手掌中,“可否占用你最后一点时间,听我说说我的事。”
裴仪脚步未动,却也没打算坐下。
这显然不是一个准备长谈与倾听的架势。
但傅瞻却好像受到鼓舞一般:“阿裴,我听说过你家的老宅、宅后的梅花树,听说过你的姐妹们。
我家中也有些兄弟姐妹,但我想起他们的时候,从来没办法给出什么好表情。”
在阴湿的牢狱中,裴仪听了长长的一段关于原生家庭的创伤和生长期的疼痛,包括且不仅限于陆少神秘失踪的生身母亲、同父不同母的同辈们、早早站队的叔伯们、永远也无法被体察的敏感和锐利,以及,对自由的渴望。
总结下来无非八个字:成也豪门,败也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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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哈哈哈哈哈作者考试回来了! 恢复更新节奏,有榜随榜,无榜一周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