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弱大夫，但打丧尸》喻香

57、第 57 章 领导的办公

　　耳室中昏暗，只点着小小的一根蜡烛，想来是原住民撤退的时候没能带走的。

　　崔木香盘腿坐着，见她还不死心地四下翻找，不由得一边捶腿一边好奇地盯着。

　　她发现裴仪找东西很有些策略，既不过于琐碎细致，又不过于粗犷豪放，只拣着譬如枕下、被角之类的小处搜寻，又将床板仔仔细细敲了一遍。

　　“你究竟在找什么呢？”她问。

　　“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裴仪语气中有些不确定，“我只是在想，这里曾经生活过二三十个活人，也有数不清的尸体待过，为什么连一点人是谁、籍贯在哪的线索都没有？

　　‘蘅娘’很模糊，兴许还是个外人不知道的乳名、闺名；但既然蘅娘能写信来，说明这里是有人识字的，想必也有书信寄回去。
　　或者是一些其他的线索，比如衣服上的绣花，能根据刺绣针法大致推断生活区域；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生活习惯……

　　我们现在完全没有方向，所以任何一丁点线索都是好的。”

　　崔木香点点头，“我看你们刚才找到了阿注当年写字的纸，可有什么发现？”

　　裴仪苦笑着摇了摇头，“等回去了，不知道傅瞻能不能再与胡书生聊聊？我想他应该还能回想起一些细节。”

　　崔木香将腿一直，伸了个懒腰：“他俩心思都重，讲三句留两句的，让他们自己聊去。”

　　到第二日，裴仪醒得极早，瞥见崔木香犹自卧着，便静悄悄起身去别处反拣。崔木香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翻了个身，又睡了。

　　裴仪站在整个实验基地的正中，像四周望去。昨日进来时又惊又怕，又匆忙，实在没能仔细打量这里。

　　而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安静地看一看了。

　　整个丧尸基地建在山腹中，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开凿的。如果把昨天发现的山崖和吊篮当成“前门”，那么他们进来的路径其实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后门”。

　　其实也对，前门图一个方便，后门却要隐蔽。

　　她眯着眼睛，想象着基地转移的最后阶段，一面是从悬崖边闹闹嚷嚷地搬运物资和丧尸，一面是在空场上焚烧来不及带走的失败品、标本等等，臭气弥散，兵荒马乱。

　　胡万里趁乱砸开了锁链，从后门悄悄逃了，或者潜藏在幽长的山洞中，静待时机。

　　等到大部队转移完毕，悬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要从后门离开的，这个人甚至还能顾得上关闭石门——山洞中曲折回转，洞口又小，南北不透，通风实在困难，这就是为什么山洞中的臭味远比空场上重的原因。

　　如果还有一个人没有直接跟随大部队从悬崖撤离、而是选择留下来协助撤离，他就有可能与胡万里打过照面。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应该深得倚重，在丧尸基地处于比较高层的地位。

　　为什么说是“比较高层”？

　　因为一把手必然是与重要物资（丧尸）一同撤离的。而这种留下来擦屁股的人物，我们一般称为，基层二把手。

　　基层二把手可能是一把手的心腹，但是更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心腹，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监视一把手来着。

　　裴仪睁开眼，迎着晨间的光亮，感觉脑子清醒了许多。

　　昨天她们过夜的“大通铺”，必然是普通工作人员的休息室（二把手可能也休息在其中）；关押胡万里的，应当是最烂的一间。那么一把手的房间在哪呢？

　　她在医院和学校里打滚的时间长了，自然知道领导们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低调的、安静的、舒适的、方便的。

　　这样的房间，必然远离华宗阳的冶炼作坊（吵）、远离胡万里的囚室（潮湿）、远离浸泡尸体的大池子（臭），必然处于上风口（对稀缺资源的占有），以及必然离员工休息室不远（与民同乐且便与监督）。

　　有了这些要素，裴仪环视一周，终于在一间平平无奇的耳室墙壁上，发现了暗门。

　　暗门的外间是个普通房间。翻找一通下来，发现只有几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衣物，随处可见的青蓝色粗布做的，针脚不好不坏。从衣长来看，也是普通男性的身量。双侧手肘和臀部没有明显的磨损，说明他并不长期伏案。反倒是在袖口有长期带护腕留下的细小皱褶，考虑到二把手也并非主要劳动力，估计是个习武的。

　　好家伙，裴仪心中暗想，二三十个人的一个基层小主管，也学起让保镖守在门口的这一套了。

　　暗门虽然隐蔽，却并不难打开。想来是一把手对二把手的武力值和忠诚度有十分信任，也对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有十足的把握。

　　啧啧。

　　还挺自信的。

　　暗门后的里间更像是个书房，墙上有硬生生凿开山壁形成的窗，一尺见方，安着窗格，能开能关。虽然简陋，但在整个山洞中，已经是不可多得的通风透气了。

　　窗下是张方桌，一半写字一半日用。写字的那一半桌上，置着一方砚台。

　　裴仪自己年少时也曾附庸风雅，在文房清供上也小小砸过一些孔方兄；到了翊王府，各式各样的文房四宝见了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砚台。

　　与其说它是一方砚台，倒不如说它是块矿石。外表粗砺、线条凌厉、造型蠢笨，全然未经打磨，黑中闪着暗红与墨绿间杂的幽深光泽，好似一只沾了血的瞳孔，潜藏在深深的地下。

　　砚堂却磨得低平，用了很久的样子。

　　裴仪将砚台费力举起，凑在鼻下，闻到了丁香和冰片的味道；迎着光仔细看，底下干了的墨汁里还有细微的金粉沉淀。

　　如此粗笨的砚台，倒是有好墨来配，幕后人挺舍得，裴仪腹诽，又将砚台覆过来，见底部好似被人特意削了一块，铁划金钩般凿了四个字：周恪自用。

　　周恪？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她裴仪没听说过的人物多了去了。

　　于是她放下砚台，继续搜拣。砚台旁是个碎石磨成的笔架山，看大小也能当书镇用，压着十来张又细又韧的宣纸。再往旁边，是十来本各地的游记。想来重要的信件、书札、手记之类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桌子旁边不远处，沿墙是一张小榻，榻上一枕一被，并无什么玄机；榻边是个藤条箱，里面三五件黑色男装，皆甚是宽大。

　　除此之外，小小的内室中再无旁物。

　　裴仪恐待久了崔木香催她，只得匆忙将桌上的书籍杂物、外间二把手的衣服统统塞进藤条箱。

　　回到空场上，崔木香已经起了，见她抱着箱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阿妹，今日你家阿注不在，你是准备捧着箱子下山吗？走得动吗？”

　　裴仪面上一红。却见崔木香伸手将箱子接了过去，先刨出周恪的外衣，一件叠一件平摊开，又将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上去，再一卷一裹，往背后一甩，抓住两角在胸前一系，“行了，咱走吧。”

　　裴仪忙跟着她沿着昨天的路往外走。二人推开石门，又仔细掩好，进入山腹中的漫长通道。

　　确认了山腹中并无沼气，二人点了火把。

　　“哎，”崔木香舒了口气，“亮堂堂的真好。昨天黑咕隆咚的，叫人心里发毛。”

　　裴仪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应和着她。

　　“嘿！”崔木香突然抢了两步，蹲下身来，伸手一蘸，在鼻尖一闻：“人血。”

　　裴仪举着火把凑近了看，地上只有五六滴暗红的血，很明显的滴落状，周遭也看不出明显的打斗痕迹。

　　总不能是有人走急了，自己摔的吧？

　　裴、崔二人立刻默契地搜寻起来，没几时，在岩缝中找到了一根沾了血的股骨。三人往里走时，不知踢到了什么，吓了一跳，本来以为是根木棍，原来是它。

　　裴仪将股骨握在手中，比划了一个击打的动作。

　　崔木香接过来往她面上随手一挥，破风声袭来，裴仪吓得退了三步。

　　“看到了么？”崔木香笑道，“既没分量，又不锋利，就连你也躲得过，拿它能做什么呢？”

　　裴仪抿着嘴沉思了一刻，“二把手是个武人，自然有趁手的兵刃，用不着带着人骨；但如果是个文人呢？”

　　崔木香立即明白过来，两眼一瞪：“你说胡万里用它打了人？”

　　裴仪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寒意，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转念想崔木香若是在此处动手，自己连一丝侥幸逃脱的机会也无，便又进了一步，“胡万里不是莽撞的人，虽然挣脱锁链逃了，但并没有直接从后门离开，而是潜伏在这里——出于安全考虑或者别的什么。

　　他给自己找了个稳妥的藏身地点，又找了武器，等二把手仓惶经过的时候，砰！”

　　“他为什么确定一定会有人经过？”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山上的基地，麻绳和箩筐最后必须提上来、收起来。而操控轱辘的人，必定在崖上。除非他能从悬崖上徒手攀下去，否则必须从后门下山。”

　　崔木香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几滴血，“按你说的，如果被偷袭的是个练家子，又只流了这么几滴血，说明偷袭失败了，胡文明是活不下来的。”

　　裴仪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没搞清楚的地方。胡文明应当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在这里潜伏偷袭胜算也不大，反而增加了自己的风险。”

　　崔木香将股骨往自己腰间一掖，“回去问问他吧。”

　　裴仪点点头，脚下跟着往外走，心中却还琢磨着。

　　他们去过胡万里在集贤村的家，虽不富庶，但是个透亮整洁的，与凌乱潮湿的耳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是无妄之灾，裴仪心里想，好好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只因为一个有手艺的舅舅，就要平白遭受拘禁和折磨。

　　他怎能咽下这口气呢？

　　他怎会放弃复仇呢？

　　他怎会不恨呢？

　　正如同他当年在集贤村费力费心布下的暗示一样，他会不会也在仇恨中策划着报复呢？会不会也留下了什么线索，以待后来者呢？

　　裴仪脚下猛地一顿，崔木香也像后脑长了眼睛一样，立刻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