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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墟山 人妖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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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两族停战,两族战争许久,人间生灵涂炭,百废待兴,吾徒死于此战,今带其遗体,归灵墟山安葬之,愿其往生,平安顺遂。——元安十五年记
那是一座位于两个镇子交界处的山峰,常年笼罩在淡淡云雾之中,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笔晕开的水墨,看不真切。
山势算不上陡峭,却也并非寻常人能轻易攀越的高度,远远望去,峰顶隐没在云层深处。
山脚立着一块木牌,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木板边缘有些发黑,上面用行书刻着这座山的名字——灵墟山。
镇子上有传说,这是一座仙山,山上住着得长生之法的仙人和他的弟子,凡人不可见其真容。
人间界无数帝王派遣自己的亲信四处寻访,想要找到上山的道路,求得不老之术,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人说曾见山间有白鹤飞过,有人说夜半听见山中传来缥缈的琴音,也有人说曾在山脚看见一个白衣身影一闪而过,但终究没有人真正踏上过那条通往山顶的路。
关于灵墟山的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越来越玄乎,越来越离奇,到后来连镇上百姓自己都相信了传说。
不知从哪一代开始,山脚下的百姓养成了一个习惯——入冬的第二天晚上,家家户户会放天灯,一盏盏暖黄色的灯火升上夜空,像是要把人间的祈愿送往那座看不见的山上。
没有人记得这个习俗从何时开始,也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天,只知道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做的,祈求仙人对来年的庇佑,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家人平安。
那条山道由青色的石板铺成,缝隙中生着星星点点的青苔,湿润润的,像是刚被晨露浸润过。
石板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却并不显得破败,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的美。
道路两旁生着高大的松树,枝干遒劲,针叶苍翠,层层叠叠地遮蔽了天光,只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有雀鸟在枝头振翅飞起又落下,发出簌簌的声响,惊落几片枯叶,缓缓地飘转着落到地上。淡淡的松木香弥漫在这条路上,清冽而安宁,像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
一个身影踏上了这条路。
他穿着黑白相间的衣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腰封上绣着展翅欲飞的仙鹤,银白的丝线在暗光中隐约泛着光泽。
鸦色的长发被一根淡蓝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隽。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是风流的形貌,此刻却被浓郁的哀伤所侵染,是深秋时分结了霜的湖面,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垂眸,看向怀里抱着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面色苍白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的身体僵硬而冰冷,仔细看去,胸膛早已不再起伏,气息全无,竟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可那白衣男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抱着那具尸体的姿势极轻极柔,像是在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垂首,贴近那尸体耳侧,声音极轻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轻轻呢喃:“小渊,我们回家了。”
声音落在寂静的山道上,被松风裹挟着散开,没有回音。
石板路极长,一直通向松林的深处,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白衣男子脚步不曾停顿,一步步地朝着路的尽头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几座木屋错落有致地环绕着中间的一片湖泊,木屋的形制简朴而不简陋,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棂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的陈设。湖泊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四周的山色,偶尔有微风吹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湖泊的旁边有一片空地,地面仿若琉璃砖铺成,澄澈透明,光可鉴人,隐约映出人影来。
这灵墟山之中,竟然真的有人居住。
空地上有几道绿色身影,或坐或立,姿态闲散,像是在做什么消遣。
那些人的面孔大多青涩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懒散,眉眼之间并无沧桑之色,并不像山下镇民世代传说中那种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们更像是寻常的修道之人,只不过住在了这座世人寻觅不到的山上罢了。
见白衣男子回来,其中一个绿色身影猛然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少女,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她腾空跃起,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来到了白衣男子身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的瞬间,她站稳了身形,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开口唤道:“师尊。”
她的目光从白衣男子脸上移到他怀中之人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看见了那张苍白透明的脸,看见了那双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察觉到他生命气息不复存在的事实。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像是有潮水翻涌上来,却又死死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
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师尊,大师兄他……”
话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答案。
白衣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冽如泉水,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
他看了少女一眼,目光沉静,却又仿佛压着千钧之重:“初念,你去库房中找我买的颜料拿来,去后山。”
初念的喉间发出几声哽咽,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死死咬住嘴唇,转身便跑。绿色的身影在木屋之间穿梭,脚步凌乱,袖口带起的风吹落了几片树叶。
她跑到库房门口时终于没能忍住,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这才推门进去找颜料。
淡淡的白光在白衣男子周身一闪而过,如同一片薄雾骤然聚拢又骤然散开。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得模糊,下一秒,便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后山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地势平缓,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石壁。
草坪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之间,花瓣细小而洁白,像是碎雪落了一地。
淡淡的清香窜入人的鼻腔,清甜而微苦,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无端地觉得安宁。
山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草坪,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白衣男子站在草坪中央,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他的指尖拂过少年冰凉的额头,拂过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拂过那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描摹一件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珍品。
许久,他收回了手。
白色的力量自白衣男子手中卷过,如雪崩,如潮涌,磅礴而无声。
霎那间,后山扬起狂风,草木被压得伏倒一片,白花的花瓣被卷上天空,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地面震动,泥土翻涌,一个深约三米的土坑出现在原本平整的草坪上,边缘整齐。
风渐渐停了。
白衣男子弯腰,将那具僵硬的、冰冷的遗体轻轻放进坑中。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泥土被重新填回去,一捧一捧,掩去了那张苍白的面容,掩去了那具曾经鲜活的躯体。他亲手将自己最珍视的弟子葬入了这片土地。
一切归于寂静。
白衣男子站起身来,抬手唤来本命剑。那柄剑通体莹白,剑身修长,剑锋上流转着淡淡的寒光,像是一泓秋水凝成了实质。
剑身落入他手中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通晓主人的心意,那鸣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他在早已准备好的石碑前蹲下身,握紧剑柄,一笔一划地开始刻字。
剑锋切入石碑,发出细微的声响,石屑纷飞。
他的动作极稳极准,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刻得很深,要把这些字永远留在石头上,也永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刻完最后一笔时,他停了片刻,然后拿起初念送来的颜料,仔细地描摹那些字痕。
金色的颜料一点点填满石碑上的字痕,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而沉静的光。
混合着泥土味和花香味的风拂过后山,吹动了白衣男子束发的淡蓝色发带,也吹落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
那些花瓣轻轻落在石碑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那个再也无人应答的名字上。
石碑静静地立在草坪之上,面朝着那座平静如镜的湖泊,面朝着那几座错落有致的木屋,面朝着那个少年再也回不去的家。
碑上的字迹清晰而深刻——
爱徒程渊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