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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禁令 义勇桑你崛 ...

  •   八月的傍晚,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义勇坐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
      鎹鸦笼就挂在廊下最顺手的位置。笼门关着,黑羽也安静。今夜没有振翅声,没有爪尖敲过木枝的轻响,只有一块始终填不满的空处。
      他盯着那只笼,眼神没有动。
      第三天了。
      她没有回声了。

      他不是第一次等消息。
      只是以往等来的,无非是「清剿结束」「村落安置」「余鬼已除」。这些字写在纸上干净,确认过便能收进册中。如今要等的却是一口气。一口气能不能续上,能不能从花街那种黏得发亮的夜里挤出来。
      他试着照从前的方式,将一切当成战术复盘。
      把情绪拆开,拆成原因,拆成可执行的步骤。
      这样做,向来有效。
      他告诉自己:那条「不能靠近」的禁令,从来不是出于软弱。
      他见过她的浪。
      那不是冲动。是她愿意用命换生路的决断,是她把自己压在最危险的位置,也能把局面拧回来的战商。
      她不需要谁牵着,也不该被谁牵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早看见另一个事实:只要他在,她会替他省力。
      她会把刀出得更稳,把风险吞得更干净,受了伤也先去确认旁人的位置。别人只会说她可靠,说她沉得住气。可他看得出来,她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锋与浪一点点收回去,只为了让他少背一些。
      那种靠近,不是陪伴,是侵蚀。
      他不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拥有她。
      所以花火那夜,他把话咬回去,把手收回去,把自己退到最残忍的位置上,像执行一条不得不执行的禁令。
      那时有一句话一直压在舌根下。
      「我只是看见你会死。」
      可他不能说。
      说了,她会再往前一步;他也会。
      那一步迈出去,要付出的或许不只是她的命。她会把自己的判断、选择与本能都交出来,最后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可能比要她的命更痛。
      他以为自己做对了。
      他以为距离是答案。
      现在,笼里没有回声。
      那套答案忽然失了作用,只留给他的只剩一个更硬的事实:他的办法救不了她。

      理智在他身体里一字一字钉下去:
      ——她有资格去。
      ——我没有立场禁止。
      ——禁止只会剥夺她的本能。
      可大脑的另一边回他。回得更快、更粗暴。
      「不行!」
      义勇看着空着的笼,喉间动了一下。
      他撑不住了。
      撑不住「不靠近」的代价。
      理智在他心里刻下的一连串问题,他并没有完全想通。
      可眼下,他只要她先活着。
      他慢慢站起身,去了忍的工作室。

      灯还亮着。
      案上放着药粉,药囊,针管,手上正马不停蹄地把最后一点药粉放进药囊中。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还是坐不住了。」
      义勇停在门口。
      「解药能拖多久?」
      忍这才抬眼。
      「看中毒量。」她说,「轻的,能拖两到三个时辰。重的,半刻钟就开始麻,一个时辰内会乱掉呼吸。再拖下去——」她顿了一下,「就不是药能解决的了。」
      义勇没有问会不会死。他继续问:
      「补药间隔。」
      「若是被割伤,血里进毒,怎么给药最快。」
      「出现什么征兆必须撤。」
      忍把两只小药盒推到案边,没有急着交给他。
      「解药不是解。」她说,「是拖。拖到你们离开战场,拖到人能被带回来。」
      她指尖点了点药盒的边缘。
      「手脚发冷,指尖发青,呼吸变短,眼前发黑——这些一出现,就要立刻用药。」
      「再往后,会吐血、咬舌、抽搐。」
      忍看着他。
      「到了那一步,不准硬撑。你再往前,也只会多一具尸体。」
      义勇听完,脸上没有变化。袖中的手却已经收紧。

      忍终于把药盒递给他。
      「一共两份。盒里有药囊和药粉。中毒后先服药,粉撒在伤口上。」
      「大的一盒给宇髓先生和他的夫人,另一盒你留着。」
      她又从案边取出一支银簪。
      簪身细长,花纹压得很低,柄部藏着一截中空,里面封着两粒极小的药囊。
      「这支给她。」
      忍把簪子放到他手边。
      「必须确认她能拿到,再交给她。若没有机会,别为了送簪子暴露。」
      义勇接过,将银簪和药盒分别收入袖内暗袋。
      「明白。」
      忍看着他,仿佛看见他那条「不能靠近」的禁令在他眼底裂开。她没有拆穿,只提醒道:
      「你要进去,就别让自己先乱。」
      「时间太紧,我现在只能做到这里。」
      她将剩下的药材重新摆开。
      「你们先进去。我留在蝶屋,继续配第二剂。」
      「今晚带走的药只能拖命。人若能回来,我才能接着救。」
      义勇点头,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忍叫住:
      「富冈。」
      义勇停下。
      「把她带回来。」
      义勇没有接话,只是说:
      「请派几名隐提前去游郭外待命。」
      「当然。」
      义勇径直走出了门。

      宇髓天元早前已先行一步回到藤花纹之家。
      此时他正站在廊下,眉头微锁,在思考着什么。听见脚步,他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刚要扬起,又将那句玩笑收了回去。
      「水柱,你终于来了。」他抱起手臂。「再晚一点,我就要把整条街拆了。」
      义勇没接,直接开门见山:
      「她们潜入的时间线。」
      「屋名、位阶、艺名。」
      「目前送出来的情报。」
      宇髓转过身,眼里的浮夸彻底退去。
      「双鬼。上弦陆。毒。这是你我都知道的。」
      「此外,这游郭的地下,地道四通八达。那些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人,就是从这里被运出的。」
      他停了一下,肩头微微一紧。
      「她们四人两周前于同一日潜入。」
      「朝比奈做走席艺伎,假名汐乃,在外侧打探消息。我的三位夫人分别进入三家最大的置屋,以花魁身份往深处查。」
      「三位夫人同一天断联。你的人——」他看了义勇一眼。「汐乃,三日前被叫到京极屋走席,在那之后没再出来。」
      义勇的眼神沉下去。
      「确定她还在京极屋?」
      宇髓朝院角抬了抬下巴。
      一名不起眼的男人站在灯影外,穿着寻常跑腿的短衣。他低着头,开口时声音压得很轻。
      「三日前,京极屋的人亲自来点汐乃小姐。她进门之后,便没再回原来的置屋。」
      「那边只说……人被留下了。」
      四个字说得轻巧。
      义勇的呼吸却短了一分。
      宇髓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直接进去。」他的语气很硬。「但你不是来抢我的战场,对吧?」
      义勇抬眼。目光冷,却没有挑衅。
      「我来不是抢战场。」
      「我只要她活着。」
      宇髓从鼻间哼了一声。
      「那就按队形救。」
      「你要她活,就别乱来。」
      义勇没有争辩,只随他进屋。

      宇髓从案上抓起一只钱袋,抛给他。
      「你这张脸,进京极屋不难,伪装成外地寡言贵公子就行。」
      「难的是你那副“我不想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义勇接住钱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冷得有钱?」
      宇髓笑了一下,这一回,笑里终于带回一点惯常的嘲弄。
      「有钱人的寡言,是命令。」他说,「不是沉默。」
      他走近半步,示意义勇抬起下颌。
      「眼神别像在看死人。」
      「要像在看东西。看衣服,看酒,看她们端上来的东西。你坐下以后,手指敲一下桌沿,她们自然会替你猜想要什么。」
      义勇皱了下眉。
      不是不愿伪装。
      只是厌恶自己必须借这种姿态进入一间吃人的屋子。
      宇髓看见了,语气反而更认真。
      「你要进去,就得像他们。」他说,「像到他们觉得你是规矩的一部分。你一像规矩,你就能把规矩反过来用。」

      他看向义勇的衣袖。
      「对了,胡蝶给你解药了吗?」
      义勇点头,从袖里掏出两个药盒,一支银簪。
      「大的给你。」
      宇髓接过药盒,又盯着银簪看了两眼。
      「这支太素。」他啧了一声,「像来买命的,不像来买人听曲的。」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只簪盒,盒盖一开,露出一支镶着珠石的银簪,灯光落上去,亮得刺眼。
      「把药换进去。」
      义勇的目光在那簪上停了一息。
      只见宇髓拿起忍的那支,稍作打量便如轻车熟路般找到接口,「这种机关,花街里也藏得不少。」几息后,两粒药囊已被转移到华丽的簪柄内。
      宇髓把簪子递回去。
      「拿好。」
      义勇收进袖内。
      「没有把握送到她手里,我不会拿出来。」
      「最好如此。」

      宇髓收起玩笑,转回正事。
      「说分工。」他伸出两根指头,「今夜只探,不开战。」
      「你进京极屋,先确认她在哪、怎么被拴住,顺便把路记清。」
      「别露刀,别硬救。」
      宇髓盯着他。
      「你一动手,网就会立刻收紧。到时候,她连一口能喘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抬手指向地面。
      「我在外圈查地道和出口,确认撤离线。肌肉老鼠从地下传消息。」
      「探清之后就撤。回到这里,再定下一步。」
      义勇听完,将眼底那股急意一点点压回去。
      「双鬼必须同时斩首?」
      宇髓点头。
      「同一个编号,两具身体。不会只是普通的两只鬼。」
      他将最坏的判断直接摆出来。
      「他们的命很可能连在一起。斩掉一个,另一个未必会死,甚至可能把它拖回来。」
      「真要开战,必须同时拿下。」
      宇髓停住。
      「但不是今晚。」
      义勇的手指在袖内扣住药盒边缘。

      院里的空气越发闷热。叶影压在窗纸上,纹丝不动。地板下方偶尔涌出一点潮气,转瞬又散进屋内。
      义勇抬眼看向外面的夜色。
      「天亮前,我要见到她。」
      说完,他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只剩下任务。
      「只确认。不动手。」
      宇髓没有取笑他。
      他抬手拍了一下义勇的肩,力道很实。
      「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换好就走。」宇髓转身拉开柜门。「走得像个有钱人。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急。探到就撤,回来再决定怎么华丽地大干一场。」
      义勇转身,眼神已经重新稳下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内那支簪、那只药盒、还有那句被他咬碎吞下去的禁令,都在发热。
      热得像八月的夜,黏住皮肤,黏住呼吸,也黏住他最后一点不许靠近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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