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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刮痕 汐乃的侦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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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的夜比白天还亮。
檐下灯笼一盏盏垂着,纸面吃了潮,光便跟着发软,照在人脸上、袖口上,都像隔了一层薄雾。路上的人声也是浮着的,笑声也是,酒气和脂粉味混在一处,在空气里慢慢散,散不开,走到哪儿都贴着人。
汐乃跟在引路的小哥身后,步子不急不缓。木屐落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响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喧哗吞掉。她把下颌收得很轻,眼神也压在睫毛下。宇髓那日的话像一根线挂在她脑后,随她每一步轻轻扯一下。
「别让人觉得你在“找”什么。」
她不找。她只让人愿意在她面前说废话。
扇屋的门帘掀起来时,里面的笑声刚好落下去一拍。几息之后,才又重新响起。汐乃在门槛外停了片刻,等那笑声铺回去,才抬脚进去。
座敷不大,铺着新席,边缘压得齐整。屏风摆得巧,挡住视线也挡住风。灯盏放得低,光落在酒盏上,像碎银子沉在浅水里,晃得人眼角发酸。
席上的客人不多,瞧着却都是常来的。衣襟松一点,说话也松一点,说谁家的新姑娘颜色好,谁家的厨子会做菜,谁家的老鸨最会撑场面。听上去都轻飘飘的,像这条街上的事,没有一件不能拿一句玩笑带过去。
汐乃入席时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破绽。她坐下,抚弦,指尖落上去的那一刻,她让自己像一块被摆在席间的器物:漂亮,顺手,合规矩。
她把声音放软,唱词也放软。那种在训练场里用来压住杀意的气息,在这里得用来压住“锋”。
一曲过半,客人们的酒热起来,话也开始松。
有人笑着说:「最近这街上啊,真怪。昨晚又不见了一个,听说过了丑时,人就没影了。
「又不见了」这四个字扔出来,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水里。
水面没炸开,甚至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旁边立刻就有人把话接走了,笑得更大声:「不见了就不见了嘛,这地方,谁知道他去哪儿快活去了。」
又有人顺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腿,把那话题往外一拨。
「喝你的吧。」
说「又不见了」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可笑完以后,他眼神很轻地往屏风那边带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住,又很快收回来。
汐乃弹弦的手没有停。她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时,眼神很轻,碰到人也立刻落回弦上。她知道自己一旦看得太准,太直,就会像梳头婆说的那样——肩线像随时要拔刀,眼神像随时要压制。这样的“稳”在这里不讨生活。
她试着让自己的稳变得温顺一点。
席间的侍女来回斟酒,动作熟练得像流水。汐乃看着她们的袖口擦过桌沿,擦过酒壶,擦过杯盏。布料带出的粉香一层一层叠上来,叠得久了,底下那点潮腥就更显眼。
那味道不像鱼,不像海草。更像一块潮湿的旧布,藏在屋子更深处,没人去翻,它便自己一点点往外吐水气。
汐乃弹完一曲,又换了一首更热闹的。客人笑得更大声,仿佛刚才那句「又不见了」从没出现过。可越是这样,那一点被压下去的东西越显得闷,像沉在席底,叫人脚下踩着都不舒服。
散席后,汐乃起身行礼。侍女们开始收拾酒盏,动作利落得像生怕慢一点就会留下些什么。汐乃也伸手帮着叠盘——走席艺伎做这种事不奇怪,反而更讨人喜欢。她端起一只酒盏时,指腹沿着杯缘轻轻一绕。
她的指尖停住了。
杯缘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刮痕。不是摔裂那种粗糙,也不是刀口那种锐利。它很长,很细,方向一致,像被什么布带反复擦过,擦到连瓷面都被磨出了一点毛边。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放下,又端起旁边另一只。
还是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走向。
她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手也没乱,托盘在她掌中稳得像没什么重量。只是呼吸在胸口轻轻顿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平。
侍女伸手来接托盘时,袖口擦过她指尖。粉香贴上来,随即又被酒气冲散。汐乃却闻到杯底残留的味道——不是酒。
酒的甜与辣都已经散了,留在杯底的是一层薄薄的潮,夹着粉香。那味道不重,却黏得很。
她把指尖在袖内轻轻并拢,像把那点味道也按回去。
「汐乃小姐,辛苦了。」侍女笑着,眼角弯得很圆,「这边请,我送您回置屋。」
汐乃微微低眉:「劳烦了。」
侍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带着汐乃穿过回廊,绕过一扇半掩的纸门,走向楼梯。楼梯口的灯更暗,光只照到前三阶,再往下,便是一截没有光的黑。
汐乃跟在后面,视线落在侍女的后颈。那后颈被粉扑过,很白,发丝却有一点湿,像刚从某处潮湿的地方出来。
侍女回头笑了一下:「近道,从这边下去,很快就到了。」
月间屋。
这个名字在汐乃脑中一闪,连着之前那句“楼下那条路别走”一起压回来。她脸上的笑没有动,语气也仍旧软着:
「下面那道——」
侍女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撑住。
「哎呀,那是用来吓唬的新来的姑娘的。您又不是第一次走席了。」
汐乃的脚尖停在楼梯口的第一阶前。不往下,也不退她只把身形微微侧开,让自己仍在灯光里,仍旧像个讲规矩、识趣的艺伎。
「我今晚喝得不多。」她轻声说,像随口提起,「走远些,也无妨。」
侍女眼尾那点弯意淡了些,露出一丝压不住的不耐。她伸出手,像是要来扶汐乃的手腕。
「您这边——」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汐乃时,那只手腕忽然往后被轻轻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衣带被风扯过。可汐乃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她自己用力,也不像脚下有什么牵住。是外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往楼梯下那片黑里去。
侍女自己却像毫无察觉,仍旧笑着:「走吧。」
汐乃袖内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把呼吸往下压一层,让自己看起来更柔,更顺。
「是我记错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带一点自嘲,「不过今晚头有些痛,还是想走亮一点的路。」
她转身,动作不急。木屐落回回廊的那一瞬,她听见楼梯下那片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布带擦过木,擦得很慢,很耐心。
侍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下冻住了。她看着汐乃的背影,眼神停了一下,停得短,却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记牢。
汐乃没有回头。
回头会让人觉得她怕。怕会让人觉得她有东西要藏。她只是把步子走得更稳,袖口收得更紧,像真的只是个累了的艺伎,挑了一条亮一点的路回去。
回到置屋时,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年长的艺伎正在整理发饰,见她回来,抬眼笑了一下:「今夜席上热闹吗?」
汐乃颔首:「相当热闹呢。」
她没说更多,只是缓缓走回自己房间。进门先把发簪拆下,放回盒里,浴衣脱下,挂在架上——刀不在,她只能用这些动作提醒自己是谁,不让心里那么空。
她坐到矮桌前,铺开纸,把刚才那点潮腥按进墨里,把“又不见了”按成字,把“酒盏的刮痕”按成字。她不写推测,不写感觉,只写冷事实。
纸上很快出现几行:
「
今日入屋:扇屋
客一(昨夜丑时后)失踪
酒盏杯缘细刮痕(同纹)
席间原话:‘又不见了’
回廊纸门后楼梯下那道
二楼东座(靠屏风)
」
她写完,手腕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纸折好,塞进预备好的小筒里。鎹鸦在窗外轻轻落下,爪尖抓住窗棂,发出一声轻响。汐乃把小筒递出去时,指尖仍带着那点潮味。
乌鸦振翅飞走,黑影掠过灯笼的光,像一把薄刀把夜色划开。
汐乃坐回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那里没有血,没有伤,只有一条看不见的刮痕似的冷意,贴着皮肤不散。
下面那道,灯不照。
有人就在那片黑里等着,等着下一次“好心”的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