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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汐乃 凛接到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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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训练场带着一点潮。
雨后的湿气还没散尽,地面晒过一阵,又被云影重新压暗。木桩和砂地都泛着浅浅的湿色,刀锋划过空气时,声响也被水汽拖得慢了半拍,细得发闷。
凛站在队列里,和其他队士做对练。
她的动作依旧干净,起步、落脚、转身、收刀,每一拍都很稳。肩背在某个用力点上还是会发紧,提醒她那里曾受过重击,骨与肉是怎样被迫重新接回去的。时而,她的目光在某个换位的瞬间,会不自觉扫过训练场边缘,再收回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同伴的木刀从侧面逼来,她侧身让过,刀鞘一压,把对方的手腕轻轻敲开,力度恰好,不伤人,却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空。
「朝比奈前辈,你刚才那一下,真是未卜先知。」对练的队士喘着气笑道。
凛点头:「你脚跟抬得太早,所以重心就空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息。
她最近说这种“校正”的话时,语气比从前更短,也更干。像把那些本可以再多说一点的东西都收了回去,省得声音在空气里停太久。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翅声。鎹鸦落在训练场边缘的木栏上,爪子一扣,声音干脆利落:
「队内简报——!吉原游郭附近失踪事件持续增加!疑有鬼出没!音柱宇髓天元大人请求人手潜入调查!获取确切情报——!」
场中一瞬安静。
有人握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游郭两个字像一层薄薄的烟,带着陌生又危险的味道。
凛抬眼,看见一个身影从外头走进来。他的脚步不快,存在感却很重,人还没开口,空气已经先被他劈开一条缝。
宇髓天元。
他头上的饰链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银白镶着宝石,随着步子轻轻碰响。训练场里的人几乎同时停了一瞬——不是被吓住,而是被“柱”的分量按住了动作。
宇髓扫了一眼众人,眼神像在挑灯看货,下一秒又露出笑意,声音高却不刺耳:
「哟,早!挺有精神嘛。华丽得很好——」
他走到场中,视线很快落到凛身上。
凛把刀收回鞘里,走出队列,站在他面前行礼。
「宇髓大人。」
宇髓抬了抬下巴。
「朝比奈凛,对吧。你也在。」
他低头看她,视线从她站姿扫到肩背,又落在她眼睛上。那目光停得比正常“评估”更久一点。
凛没有躲开。
她最近已经很少躲开任何“要落下来的东西”了。
宇髓开口时,语气依旧轻飘:
「你也听到了吧,游郭那边不对劲。」
他像怕自己说得太严肃会破坏气氛似的,又补了一句:
「失踪的不是钱,是人。一个月十几起。华丽得过头了,就很可疑。」
凛微微皱眉:
「您进去过了?」
「进去过。」宇髓把手插进袖里,回忆起那一场不值得夸耀的麻烦,「以客人的身份走了几家,看过几家屋,听到的都是同一个腔调——‘没什么’、‘走丢了’、‘自己跑了’。全是遮掩。」
说着,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这种遮掩太整齐。不正常。」
他说到这里,眼神一沉,沉得很短,很快又被他压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光泽里。
「所以我打算让她们进去,我的三个老婆。」他语气坦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安排,「以花魁的身份潜入更深层。我要的信息不是一两条传闻,是‘那东西’到底藏在谁的屋里。」
凛的指腹在刀柄缠绳上轻轻摩了一下。
她听见「她们」两个字时,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妆面,不是花魁,而是另一个更直接的判断:花魁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就更险。
她抬起头。
「我也去。」
训练场里有几道视线同时落过来。没人敢插话,却都在等宇髓怎么答。
宇髓挑了下眉,显然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理由?」
凛没让自己停太久,声音落得很稳。
「我现在是甲级。柱以下能独立行动的女队士不多。游郭里消息散,路复杂,您的三位夫人潜入后,需要有人在外侧接应、护住退路。我去,可以做这个位置。」
无限列车一战后,凛的等级已升至甲级。
她顿了一下,又把话压直了一层:
「也可以一起探查情报。更快。」
宇髓没有立刻点头。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灰蓝色的眼睛上停了停,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眼神……太凛冽了。」
凛微微一怔。
宇髓抬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指尖在空气里一掠。
「跟你对上一眼,都像你下一刻就要把人按住问口供。」他看着她,「你要是真这样进游郭,第一天就会被盯上。」
凛没反驳,只问: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身份?」
「这才问到点子上嘛。」宇髓笑了一声。
他看着她,问得很直接:
「你有什么才艺吗?」
凛一顿。
那句“才艺”像一把门闩,突然把她推回很久以前。她想起母亲的手,潮湿的指尖把海草一根根理顺;想起母亲唱歌时的声音,轻得像海面风,偏偏能让人停下动作去听;也想起那晚躲在米柜的孩子,在她的歌声中渐渐平静下来;还有他的那句「有用」。
「我会唱歌。」凛没有夸自己,只把事实摆出来,「我母亲教的。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据说歌声在十里八乡都算出名。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后来不唱了,但不代表忘了。」
宇髓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行。那就艺伎。」后面的话落得更快,「花魁要被关在屋里,能见的人有限。你做走席艺伎,能被叫去各家席间唱曲、斟酒、陪座。你能接触到更多人——也更容易听到真正的碎话。」
凛点头。
「明白。」
宇髓抬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华丽的轻快。
「从今天起,你在那边的名字不叫凛。」
他垂眸想了想,手指在袖口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汐乃。潮汐的‘汐’,带水却不张扬。‘乃’……听起来顺口,叫起来也不突兀。」
「关西来的走席艺伎,艺名汐乃。记住了。」
凛在心里默念一遍。
「汐乃。」
宇髓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扫了一眼训练场边缘那几位还在喘气的队士,眉梢一扬。
「别看了!继续练!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那几人一惊,立刻散回原位。宇髓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一点,把真正的安排递给她。
「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出发。别带多余的东西,别带会让你看起来像队士的东西。刀也不用带在明面上——我有安排。」
凛一一应下。
她转身要走时,宇髓忽然又叫住她:
「朝比奈。」
凛停住回头。
宇髓看着她,语气少见地收了点浮夸:
「你自告奋勇,我不反对。但进去之后,别只想着‘我能做什么’。在那里,能活下来的人,往往是最会把自己装成无害的那个。」
凛的眼睫微微一动。
「我会记得。」
下午的路比凛想象中更长。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走正门,行程也刻意绕开了人多的地方。宇髓在前头带路,速度不算快。凛跟在他侧后,背着极轻的行囊,里头只放了最基本的换洗和一点药布——她听了话,没带任何会泄露身份的东西。
天色慢慢沉下去时,远处的街灯一盏盏点起,空气开始有了夜的质感。
傍晚时,他们抵达游郭附近的藤花纹之家。
屋外的藤花纹样在灯下显得更清晰,像一圈安静的界线,把“人类的地盘”与“鬼可能潜伏的影子”隔开一层。门开时,有人迎出来,是个常年在这片区域做接应的人,动作很熟,目光也很快:
「宇髓大人。」
宇髓点头。
「都准备好了?」
那人侧身让路。
「都按吩咐备下了。房间也收拾好了。」
凛踏进屋内,第一口闻到的是藤花的淡香,混着一点茶水味,像把一路上的尘土都洗掉了。她把木屐放好,动作自然地放轻,仿佛知道从这里开始,连声音都能变成线索。
夜里,宇髓把她叫到内室。
桌上摊开了几张纸:简略的游郭地图、几家置屋的名字、还有几处被标记出来的失踪高发点。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石块,防止被风掀起。
宇髓盘腿坐下,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听好了,汐乃。」
凛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
「在。」
宇髓指着三处位置。
「雏鹤、须磨、牧绪——我的三个老婆,会分别进京极屋、鸨屋和萩本屋这三家置屋。她们以花魁身份进去,能摸到更深的楼层。你不跟她们同屋。你是走席,动得起来。」
凛的视线跟着那三点走过,记在脑里。
宇髓继续:
「联络方式。每两天一次,用鎹鸦传递。你写的内容要短,只写事实——屋名、人数、时间、你听到的关键词。别写推测,推测会害死人。」
「明白。」
宇髓抬手,忽然想起最关键也“最荒唐”的部分,嘴角一勾。
「夜里要是有紧急情况,就用我的肌肉老鼠。」
凛的眼神微微一顿。宇髓很满意她这一下迟疑,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让他华丽起来的时刻。他拍了拍手。
下一瞬,榻榻米边缘传来沙沙轻响。
一只老鼠从暗处探出头来,身上绑着极小的布带,最离谱的是——它的背肌鼓得像一块小石头,头上竟然也戴着镶宝石的头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像一支极其不讲理的小型军队,排成一溜,站姿比人还挺。
凛看着它们,沉默了两息。
宇髓抬起下巴,语气骄傲得理直气壮。
「华丽吧?」
凛很轻地吸了口气,像在压住某个不合时宜的表情,最后只说:
「……很有效。」
宇髓笑出声。
「当然有效!它们熟地道,跑得快,咬得狠。你要是被困,或者需要把刀递回去,它们都能做。」
他说到「刀」时,语气忽然收紧一点,回到真正的安排。
「你的日轮刀不会带在身上。进屋前,交给它们。地道里有我布的点,刀会放在那里。你要用,就让它们给你送上来。懂了吗?」
「明白。」
宇髓伸手指了一下那几只站得过分挺的老鼠。
「看到没?那只绑红布的,叫“信使”。那只绑黑布的,叫“撤退”。别记名字,记颜色和功能。你在地面上要是被人盯住,别开口,手指轻敲两下,它们就知道是叫谁。」
凛看着那群老鼠,心里把“荒唐”和“可靠”放在同一格里,最后又点了一下头。
「好,我会用的。」
宇髓满意地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再说你的身份。关西来,口音不用硬学,但语尾记得软一点。别把话说得像命令。走席艺伎汐乃,会唱,会斟酒,会看场面。你要做的是听——听谁怕,谁躲,谁说谎。」
「是。」
宇髓看着她,像把最难的一处再确认一遍。
「还有一条。」
凛抬眼。
宇髓的声音不再夸张,反而低下去。
「你的眼神。」
凛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
宇髓起身,走到门边,把纸门推开一线。外头的夜气一下涌进来,带着游郭方向隐约飘来的香粉味。他没有回头,话却落得很准:
「你看人的时候,太像在挑破绽。进去以后,把眼神放软一点。别让人觉得你在找什么。」
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宇髓这才转过身,笑意又回到脸上。
「很好!明天正式进屋。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连睡觉都是表演。」他抬手,华丽地竖起大拇指,「去吧,汐乃。别让我丢脸!」
凛起身行礼。
「是!」
深夜,凛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分过药草、写过账,也即将握扇、握簪、握住另一个身份。
她把掌心慢慢合拢,像把自己收进一个新的壳里。
明天开始,她叫汐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