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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病房 她并不靠他 ...

  •   炭治郎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层次”。
      最近的是自己身上的汗、血和药水混在一起,被热水洗过一遍后留下的淡淡铁气;再远一点,是善逸那种紧张过头后才会冒出来的酸味,和伊之助身上还没散净的兽皮气;再往里,还有一股更清楚的热,像火压进灰里,明明被盖住了,余温却还在。
      他偏过头。
      炼狱杏寿郎躺在隔壁床位上,胸腹处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绷带,左眼那一侧包得更严,白得几乎刺眼。可人躺着,肩背却仍旧带着那种不肯塌下去的直。
      他醒着。炭治郎看见他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刚一动,又收回去了。
      「灶门少年。」
      炼狱的声音还是亮,只是底下明显虚了些。
      「醒了就好!能说话吗?有没有头晕?」
      炭治郎连忙坐起一点,牵动到身上的伤口,倒吸一口气,还是赶紧点头。
      「能!我没事!炼狱先生……」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也没事”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炼狱看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笑意没减,只把声音放得稍低了一点。
      「我还活着,你们也都活着。这就已经很好了。」

      屋内另一侧传来窸窣声。
      善逸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眼睛红得像刚被人狠狠拧过一遍。
      「我、我以为我死定了……列车那个……那个肉……呜呜……」
      「别哭了!」伊之助从床上半坐起来,绷带把他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他还是不肯安分,抬手就往自己胸口拍,「那点东西算什么!本大爷一拳就——」
      话没说完,先把自己拍得脸色一变,闷哼一声,还是硬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就算了。」
      善逸立刻抓住机会。
      「你也知道疼啊!那你拍那么重干嘛!」
      伊之助瞪他一眼。
      「闭嘴!本大爷是在、在确认我还活着!」
      炼狱一下笑出了声。那笑牵得胸口一紧,眼里的光都跟着晃了一下,可他还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很好!确认完毕!都活着!」
      炭治郎被这一笑带得心里一松,随后又闻见一股更淡、更凉一点的潮气。不是药味,更像海风擦过石头后留下的气。
      他顺着那味道看过去。
      朝比奈凛坐在靠窗那一侧的榻边,肩背外侧缠着白布,衣襟束得很紧,像把呼吸也一并收住了。她的脸色比平日淡一点,唇色也浅,可那双眼睛仍旧很清。
      她正把一只小药碗放回托盘,动作很稳,手指没有颤。
      炭治郎张了张嘴:
      「朝比奈小姐……您、您还好吗?」
      凛抬眼,点点头。
      「活着。」
      她说得太平静,善逸反而一哽:
      「你们怎么都能这么平静啊……」
      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只把声音放软了半分:
      「你也还活着啊。」
      善逸被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先害臊,最后索性把脸埋回枕头里,小声哼哼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纸门一拉开,风先灌进来,带着煎药的热气。忍端着托盘进门,视线一转,就把几个人从头到脚都点过一遍。托盘放下时,她说话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别给我乱来”的锋利。
      「醒着很好。醒着,就说明你们还听得懂我说话。」
      善逸立刻坐直。
      「我听得懂!我一定听得懂!」
      忍把视线落在炼狱身上,停了一瞬,才道:
      「炼狱先生,这几天不能逞强。你要说话可以,但不要笑得太用力。」
      炼狱眉梢一扬,认真得像在接什么正式命令。
      「明白!」
      「……也不要点头点得太用力。」忍又补了一句。
      炼狱这次收得更小了一点,仍旧答得很响:
      「明白!」
      忍的眼角轻轻一动,像是想叹气,最后还是忍了回去。她转向凛,伸手去看她肩背绷带边缘,指尖落得很轻。
      「你昨晚咳过血。」
      凛没有否认。
      「咳了一点。」
      「一点也不行。」忍抬眼看她,「你要是再把疼当成‘还能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凛顿了一下,居然很配合地点了头。
      「……好。」
      她答得太干脆,忍反倒停了一下,像不太习惯她这么听话。随后才把托盘里的一碗药递给她。
      「喝了。」
      凛接过来,没犹豫,仰头喝完。药苦得很,她眉心却动都没动,只把碗放回托盘。

      「你们几个。」忍转回三小只,「复盘。现在。」
      伊之助一下来了精神。
      「复盘?本大爷——」
      「不许站起来。」
      伊之助肩膀一僵,像迎面撞上一堵墙,憋了半天才老老实实坐回去。
      「……那我坐着复盘!」
      善逸小声嘀咕:
      「坐着也很吵……」
      炭治郎深吸一口气,把列车上发生的事从头说起。
      说到梦里醒来的那一下,他声音不自觉发紧;说到车头那一层层裹住铁皮和骨架的硬壳时,手指下意识在被褥上抓了一下;说到自己好不容易在肉膜与骨甲之间找出那条斩击的线时,他抬头看向凛,像是想确认那一瞬斜切进来的刀光并不是梦醒后的错觉。
      凛在他的视线里点了下头,把那一刀钉实了。
      伊之助听到“列车变成肉”那段,终于忍不住开始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得离谱的“怪物”,还配上低吼,吼到一半扯到腹部伤口,脸一皱,立刻改成更小声的吼。
      善逸被他吓得一抖,又忍不住插嘴:
      「你那哪是复盘!你这是表演!」
      伊之助怒目而视:
      「闭嘴!本大爷是在让你们记住重点!」
      忍抬眼扫过去,两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炼狱一直听着。
      炭治郎讲到最后,说到「列车停下」那一刻,喉咙忽然哑了一下。
      「我们那时……以为结束了。」
      炼狱的目光微微一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那一瞬的空白”重新吞回胸口深处。
      凛接过了话头。
      「没结束。」
      她说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没有把所有细节都摊开,只挑最要紧的那几步讲:
      「树影里落下来的时候,炼狱先生先把你们往后压了一步。」她抬眼看向炼狱,像那一瞬的站位仍旧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他让我守住你们。我照做了。」凛说,「猗窝座要追的时候,我用參型切断他一瞬的动线,给你们退开半步。那半步不能赢,但能活。」
      炭治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褥。他记得那一股从背后推开的力,也记得风里那种几乎要把人整个撕开的压迫感。
      凛继续道:
      「炼狱先生吃亏,是在他为了护住你们,硬接那一下之后。气浪太近,火势也会被逼收。」
      她喉头轻轻一动,把最关键的那一瞬放了出来。
      「致命那拳来的时候,我切进去,用肆之型改了落点。偏了半寸。」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半寸。」她重复了一遍,「猗窝座的拳头没能贯穿要害,所以炼狱先生活下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炼狱左眼的包扎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声音没有变,只更低了一点。
      「但代价没消失。眼睛……还有肋骨和内伤,都在那之后。」
      炼狱看着她,眼里的肯定很清楚。
      「没有那半寸,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他说。
      「你做得很好。」
      凛听到「好」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躲开。她只是抬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落得很自然。像终于不再把别人的肯定当成一件必须推回去的东西。

      门外又传来脚步。这一次更杂,像几股不同的气息一起靠近,温度也各不相同。
      门一开,最先涌进来的,是一阵过分有存在感的笑声。
      宇髓天元几乎是掀帘子进来的。病房有了他的存在,仿佛变华丽了半分。
      「哟!听说有人把火车变成了战场?也太不华丽了吧!」
      他进门之后,视线像刀一样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炼狱身上,笑意收得更正经一点:
      「炼狱。你还在,真好。」
      炼狱笑着点头。
      「唔姆!宇髓!你来得很及时!」
      「我来得当然华丽。」
      宇髓抬手,本来像是要拍炼狱肩膀,看到那一圈绷带,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转而在空中比了个夸张的“赞”。
      「你这战损……很有气势。就是不够好看。以后我教你更华丽的退场方式。」
      善逸小声嘀咕:
      「不要教这个啊……」
      宇髓转头看向三小只,眉一挑。
      「你们几个,居然也都还活着?勉强算得上华丽。」
      伊之助被“勉强”两个字激得立刻挺起胸。
      「本大爷当然活着!」
      宇髓看了眼他胸前绷带。
      「别挺。绷带会裂。」
      伊之助当场僵住,憋着气把背又压了回去,表情臭得不行。

      紧跟着进来的,是不死川实弥。他一脚踏进来,风一样的气息带着一点戾。他扫了一眼凛,鼻子里哼了一声:
      「命挺硬。」
      凛看着他,心里反倒松了松——这就是不死川关心人的方式。
      不死川的目光很快落到炼狱身上。那一眼短,却沉。像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句“你怎么会成这样”压回去。最后出口的只剩一句,声音还微微发哑:
      「你还笑得出来?」
      炼狱反倒笑得更亮了一点。
      「当然!我还活着,怎么能不笑!」
      不死川像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偏过头。
      「蠢得要命。」

      再之后是甘露寺蜜璃。
      蜜璃一进门就扑到床边两步的位置停住。眼睛红得发亮,手指攥着衣角,声音也尽量放轻:
      「炼狱先生……您、您真的……」
      后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她吸了口气,把眼泪硬压回去,转而冲他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炼狱看着她,声音仍旧温暖。
      「甘露寺!你能这样笑,说明你也很好!很好!」
      蜜璃点头点得飞快,随即又赶紧去看凛,眼神更软。
      「凛酱也受伤了对吗?你……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听说你冲进去那一下……」
      凛被这份直白的情绪撞到,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她没有躲,只说:
      「我只做了该做的。」
      蜜璃看着她,认真得很。
      「但你做得很漂亮。」
      凛这一次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谢谢你,蜜璃。」

      忍站在一旁,把场子轻轻压回来,语气仍旧平稳。
      「探望可以,但别让病房变成集会。你们来得正好,我也省得一个个解释。」
      她走到炼狱床边,目光落在他胸腹的绷带上,停了停。
      「伤势我已经跟主公交代了。」
      屋内一瞬间更静。
      宇髓脸上的笑收了些,不死川肩线也跟着一僵。蜜璃的手指攥得更紧,像是在等一句悬着的宣判。
      炼狱把头略微抬起一点,眼神平静得过分。
      忍道:
      「你能活。你会恢复到能站起来、能训练、能做很多事的程度。」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变。
      「但你不能再作为柱出刀。」
      炭治郎只觉得胸口跟着一紧。炼狱身上那股热还在,只是比刚才更沉。像火没有熄,只是被收进了更深的炉膛里。
      炼狱看着忍,极轻地一点头。
      「我知道,我自己也下定决心了。」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清楚楚。
      「我还能活,这就是幸事。可带着这样的伤去站在最前面,会害人。会让队士替我补位,会让无辜的人替我承受。我不能让那样的代价发生。」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先前更温柔,却更像决断。
      「所以我会退。退到我还能燃的地方。训练、教导、守护……我一样都不会停!」
      蜜璃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眼泪顺着下巴滑下去,她又急忙拿袖口擦掉,像怕自己的哭扰了他的决定。
      「炼狱先生……您真的……太了不起了……」
      不死川盯着炼狱,半晌才冷硬地吐出一句:
      「你退就退。别死。」
      炼狱笑得像火。
      「哈哈!我不会死!」
      宇髓长长叹了口气,像终于找回了平日惯用的口气,却也比平常低了一点。
      「行。你退役这件事,作为祭典之神的我一定要帮你办一场华丽的退役仪式。高低得替你办一场够华丽的。别让人以后提起你,只剩伤。」
      炼狱眼睛一亮。
      「好!那就拜托你!」
      忍看着他,像想说“你答应得也太快了”,最后还是只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你们该走了。」
      柱们陆续散开。
      蜜璃还想再多说两句,被忍一个眼神按回去,改成对炼狱和凛笑着挥手。
      「我、我明天再来!」
      宇髓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凛,眼里带着一点打量的兴味,转瞬又回到那种张扬的轻佻。
      「听说你用自创的浪之呼吸华丽地做了辅助。不错嘛!」
      凛点头。
      「谢谢。」
      不死川走到门口时,也停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肩背的绷带,鼻子里「哼」了声:
      「小鬼,受伤了就好好在床上养着,别逞强!」
      凛抬眼看他,没有躲,也没笑,只应了一句:
      「我知道。」
      不死川反倒像被这句「我知道」堵得更烦了,皱着眉扭头就走。

      门外脚步声刚远,又有一阵更轻的脚步靠近。
      炭治郎先闻到那股水气,很淡,像刀鞘擦过之后留下的冷与净。那味道一进来,他注意力便立刻被牵了过去。
      门被推开。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目光先落在炼狱身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炼狱。」
      没有多余的话,却很清楚。
      炼狱笑着应他:
      「富冈!你来了!」
      义勇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没再靠近。视线扫过炼狱胸腹的绷带,又掠过左眼的包扎。眼神仍旧很平,像只是把这些收进心里。
      他转向三小只。
      「伤口。」他看着炭治郎,「裂了吗?」
      炭治郎连忙摇头。
      「没有!我没事!」
      义勇又转向善逸。
      「发热?」
      善逸赶紧把额头往前凑。
      「没有没有!我很正常!我——」
      义勇没等他说完,目光已经落到伊之助身上。
      「别乱动。」
      伊之助张嘴本想嚷「我才没有」,对上那双眼睛,话到一半竟自己咽了回去,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义勇这才把视线移到凛这边。炭治郎立刻感觉到那一瞬间,屋内的空气轻轻绷了一下。
      凛坐着没动,背脊仍旧很稳。她的眼睛抬起来,像在等待着什么。
      义勇的目光在她肩背的绷带处停了半息,很短,随后便移开了。
      什么也没问。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像确认她还能稳稳坐在那里,便把那一眼收了回去。
      「我走了。」
      他说这句话时,仍是朝着炼狱。
      炼狱笑着点头。
      「路上小心!」
      义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像呼吸里某个不该出现的空拍。
      他没有回头。
      门被合上,声音很轻。
      可那一声轻,反而像把什么留在门框里,关不掉。

      病房里安静了半拍。
      善逸悄悄探出头,声音压得小小的:
      「富冈先生……好冷……」
      伊之助「啧」了一声:
      「他一直那样。」
      忍还在收拾托盘。她看了凛一眼,很快又移开,像不打算在这种事上多说一个字。
      炭治郎却闻得更清楚了。
      那股水气已经淡了,却在凛周围留下了一点很轻的余波。像潮刚退下去,沙面却还湿着,证明它方才确实来过。
      凛的视线落在门口那道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胸口那一点不知名的紧压回去。
      她已经能坐在这里,能把药喝下去,能把赞赏接住,能把自己的伤撑过去。
      她站得住了。
      可她还是会下意识去确认:他在不在。
      这种确认并不是软弱,更像一种悄悄长出来的结构:她并不靠他活,可她开始想把他的存在放进自己的生活里。
      炭治郎看着她,默默把那股味道、那段停顿、那道没有回头的背影,都安静地记下。

      忍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托盘,轻声道:
      「好了。你们都休息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炼狱身上。
      「炼狱先生,你也别再撑了。」
      炼狱笑着应了一声:
      「好!」
      窗外风吹过樱枝,远处传来一声很淡的鸟鸣。
      病房里的灯仍旧很薄,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可他们都还在。
      而那些不曾说破的拉扯,也已在这间小小病房里,悄悄绷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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