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走神 可她心里很 ...

  •   蝶屋的春天,总是先从气味里出来。
      晒药的竹匾一层层铺在廊下,艾草、当归、薄荷混在一起,被日头一烘,药气便清清楚楚地漫开。风从庭院里穿过去,不再像冬天那样带着刀口,只余一点湿软的暖,连纸门响起来都轻了。
      凛把一篮新送来的药草放下,顺手掀开最上头那层白布,先看有没有返潮。
      叶脉还硬,根须干净,捆得也齐。她点了点头,正要把篮子往药房里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花瓣上。

      「凛酱——!」
      蜜璃抱着一叠布料冲进廊下,头发扎得松松的,发梢还沾着一点浅粉的樱瓣。她一看到凛就笑,整个人像把外头的晴气也一并带进来了。
      「你来得正好!」她把布料往凛怀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忍说要做新的绷带套,还要试一个……唔,总之很可怕的东西。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布,布边裁得整齐,颜色浅,摸起来很软,是给伤口用的那种。
      「可怕的东西?」她问。
      蜜璃用力点头。
      「超级苦!我刚刚路过药房,闻到一股——像把所有苦味都煮在一起的味道。」
      凛想了想,抱着布跟上去。
      「忍在改方子?」
      「嗯嗯!」蜜璃边走边说,「她说最近换季,大家容易发热咳嗽,药要更快见效。还要……让人愿意喝下去。」
      凛脚步顿了顿。
      「让人愿意?」
      蜜璃回头看她,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她的“愿意”,跟我们的“愿意”,不是一个意思。」
      两人走到药房前,纸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传来碾药的细碎声。忍也在说话,声音温温和和,像在哄人:
      「这次真的没那么苦。你们总是对我有偏见。」
      「……忍大人。」里面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委屈得快哭了,「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忍轻轻笑了一声:
      「上次你也活下来了呀。」
      蜜璃把手按在门框上,压低声音对凛说:
      「你看!就是这种!」
      凛没忍住,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纸门拉开,忍站在药台旁,白色大褂袖口挽起一截,指尖还沾着一点药粉。见到她们,她眉眼弯了弯。
      「来得正好。蜜璃,帮我试一下这个味道。」
      蜜璃瞬间站直,像被点到名字的学生。
      「我、我吗?」
      忍点点头,笑意不变。
      「你不是最擅长用甜的东西打败苦的吗?给我一点建议。」
      蜜璃想退,脚却没往后挪。好奇心扯着她往前,表情倒已经像是走上刑场。
      凛把布料放到一旁的木架上,又顺手把那篮药草也提进屋,放到药台边。她掀开白布,按根茎、叶片分出两堆,把碎叶挑掉,动作干净利落。
      忍把其中一碗往蜜璃面前推了推。
      「一口。」
      蜜璃闭着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捧起碗,仰头喝了一口。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呜!!!」
      她捂住嘴,眼睛一瞬间泛起泪花,脸也跟着红了。硬咽下去之后,声音都在抖:
      「忍……这真的……很……很有……个性……」
      忍仍旧笑着。
      「意思是很苦?」
      蜜璃点头点得飞快。
      「苦得像……像我把盐当糖放进汤里那次!」
      凛本来还在分拣药草,听到这句,指尖却轻轻顿了一下。
      盐当糖。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小袋鲑鱼萝卜,神情认真地说「这个不甜」。
      那一下来得太快,像水面上闪过一线光,眼睛刚追过去,便已经没了。
      凛抬起眼,视线落回药台。神色仍旧平静,心口那一点极轻的动静却没立刻散。
      忍像没看见她那一停,反倒把另一碗推了过来。
      「你呢?你比较客观。」
      蜜璃立刻转头看凛,满眼写着「救我」。
      凛接过碗,先低头闻了一下。苦味直往上冲,几乎要顶到脑后。她也没皱眉,只把碗沿贴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药汤滚过舌面,苦得很快,后头却带着一丝迟来的涩甜。
      她放下碗,认真想了两息。
      「药效应该很猛。」
      忍点头。
      「我就是要它猛。」
      「味道……」凛顿了顿,指尖在一片叶缘上轻轻捻过去,「加一点薄荷,第一口会顺一点。」
      忍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你今天很认真。」
      凛没接话。
      她确实很认真,可刚才那一下走神,也确实还没散净。像一粒很小的砂落进水里,已经沉下去了,水面却还余着一圈轻纹。
      蜜璃在旁边小声插嘴:
      「薄荷的话,会不会更像牙粉?」
      忍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再加一点柚皮。你们总能把一个药讨论成甜点。」

      她说着,伸手去取瓷杵。凛也重新把药草分拣下去,挑出能晒的铺到竹匾上,根茎类另放一边,顺手用麻绳把几束叶草扎紧。蜜璃负责把布料剪成条,剪到一半,忽然「诶」了一声。
      「凛酱,你刚刚是不是发呆了?」
      凛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
      忍也抬起眼,语气带笑:
      「是啊,你平时做事不会停那一下。」
      蜜璃立刻凑过来,像捡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在想什么?想吃甜的?还是在想——」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你是不是在想富冈先生?」
      凛指尖一紧,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抬头看蜜璃,眼神很平,只是那平里有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怎么突然提他。」
      「因为你刚刚那个停顿——」蜜璃努力模仿凛的表情,结果变成了一只认真发呆的松鼠,「跟你之前提到他的时候很像。」
      凛本来想否认,可「不是」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她发现自己以前确实提过他,而且提得很自然。
      忍边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碗里,边说:
      「你们俩不要总拿富冈先生当话题,他会被吓到的。」
      蜜璃立刻捂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诶?他会吓到吗?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呢。」
      忍笑了一声。
      「他会怕麻烦。」
      凛的指尖在麻绳结上轻轻收紧,忽然问:
      「他……很怕麻烦吗?」
      问题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瞬。她本来只是随口接一句,可语气里那点认真,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蜜璃「哇」了一声。
      「你看!你就是在意!」
      凛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
      蜜璃抱着剪刀,像抱着什么铁证。
      「你问得太认真了!」
      忍把药汤重新放到小炉上温着,转过身来,笑意仍旧在,语气却柔了一点。
      「富冈先生确实怕麻烦。」她说,「他怕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别人因为他,而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位置。」
      凛的呼吸轻轻落了一下。这句话像一块拼图,悄悄滑进她之前已经放好的轮廓里,严丝合缝。
      蜜璃在一旁眨了眨眼。
      「所以……他其实很温柔?」
      忍看向她,语气仍带着一点笑。
      「你对“温柔”的定义太宽了。」
      蜜璃不服: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温柔?」
      忍把汤勺放下,指尖敲了敲桌沿。
      「比如,你在这里哭得像要死了,他会把纸门关严一点,免得风吹进来。然后他会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蜜璃先愣了一秒,随即笑得趴在桌上。
      「这也太像了!」
      凛也没忍住,唇角轻轻松了一点点。
      可那一点笑意刚起,脑子里又闪过昨夜神社里那道背影——站在她前方半步,刀总比她早一寸落下,语气却冷得把人重新推回“柱与队士”的位置上。

      她手里的麻绳一紧,结打得比方才更利落,也更死。
      「他昨天肩上受伤了。」她说。
      蜜璃立刻坐直。
      「啊?!严重吗?」
      「划开了羽织。」凛道,「不深。」
      忍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
      凛把扎好的药草束放到一旁,又把竹匾边缘推齐,语气依旧平。
      「我看见了。」
      忍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回药汤,像把这句话也当作一件寻常小事收下了。只是她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蜜璃已经急起来了。
      「那他换药了吗?要不要我们送药过去?」
      凛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会自己来蝶屋处理。」她说。
      蜜璃还想说什么,忍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去。你去只会让他更麻烦。」
      蜜璃委屈地鼓起脸。
      「我只是想关心他。」
      「关心也要分人。」忍道,「对富冈先生来说,你站在门口,本身就是灾难。」
      蜜璃被逗得又笑起来,捂着嘴小声说:
      「那凛酱去的话,就不会是灾难吗?」
      凛手里的麻绳「啪」地一下收紧,结顿时比平时更紧更利落。
      她抬起眼。
      「我也不会去。」
      蜜璃眨了眨眼,拖长了声音:「哦——」
      凛没再解释。她把整理好的竹匾抱起来,站起身。
      「我去把这些送到晒药廊。」
      忍点头。
      「顺便把薄荷拿一小包过来。我们试试你说的办法。」
      「好。」

      凛走出药房,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晒药的香。她走得很稳,脚步声也很轻,可心里那一点被撩起来的东西却没有立刻退下去。
      她知道自己刚刚说了「我也不会去」,说得太像结论。
      可她也同样清楚——
      她并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在压住某种已经变得很自然的冲动。
      凛拐过庭院,远远看见水宅那一侧的树影。那地方向来安静,白天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早沉下去。她的目光只在那边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
      她把竹匾放到晒药廊,然后把边角一一压稳,确认不会被风掀起,才转身去取薄荷。
      薄荷挂在廊下的竹匾上,叶片已经半干,揉碎了会有很清亮的凉。凛伸手摘下一小撮,指尖沾了一点薄荷的香。
      那香气冲上来的一瞬,鲑鱼萝卜忽然又浮了出来。
      那个人会去买这样的东西。
      会习惯那样的味道。
      会把“喜欢”藏得很深,深到像没留下什么,可细细看过去,又分明全是缝。
      凛握紧薄荷,指腹微微发热。
      回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廊下树影被她踩碎,又重新连起来。蝶屋里有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叫隐的名字,声音都很轻,却很鲜活。
      走到门前时,凛忽然明白了一件很小、却又很确切的事:刚才那一下走神,心里其实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
      只是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潮水在没风的时候,也会悄悄往岸边涨一点。

      凛推开药房门,把薄荷放到忍手边。
      忍抬眼看她,笑意还留着。
      「怎么去了这么久?」
      凛把袖口理平,语气淡淡。
      「路上遇到小葵小姐。」
      蜜璃立刻凑过来闻那点薄荷。
      「好香!」
      忍把薄荷捻碎一点丢进药汤里,苦味果然被压下去一层。她尝了一口,点点头。
      「有效。」
      蜜璃也抿了一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没那么可怕了!凛酱好厉害!」
      凛没说话,只把药草束又推齐了一点点。然后坐回原位,手指重新稳定下来,动作一丝不乱。
      可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走神,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她也没有真的想阻止它。
      至少现在,还不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