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西幻」》阿荀XIE

6、虚假的关系 真实的爱 日子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原本尚且还算暖和的天气已经变得冰冷，很快就来到了费伦归家的那天。

　　贞绪被琳娜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窝在被子里犯困，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了衣服，被琳娜催着出了门。

　　琳娜说，家主远行归来，家里的人要在门口迎接以示尊重，这是公爵家的家规。

　　贞绪心里觉得这套规矩纯属多余，费伦那么大个人了长了腿长了眼睛，回来了不知道自己推门进屋吗？还要他跟女儿站在外面挨冻。

　　但他嘴上没说出来，毕竟琳娜是真的老资历，而且他也说不过她。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艾薇娅已经站在那儿了，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深红色冬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露在厚手套外面的手指尖。

　　她看到贞绪过来时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叫了一声:“爸爸。”

　　“外面太冷了。”贞绪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艾薇娅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伸手把她领口的绒毛拢了拢，又把她手套的边沿往下拉了拉，“乖孩子，你先回房子去，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艾薇娅摇了摇头，下巴缩进领口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我们一起等父亲大人回来。”

　　贞绪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穿过她辫子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凉意，她的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了，他说:“那好吧。”

　　他往门口挪了挪，让门廊的屋檐遮住头顶飘下来的雪，“不过待会儿要是冷得受不了了，你就赶紧回去，知道吗？”

　　艾薇娅点了点头，两只戴了手套的手揣在身前，往贞绪身边靠了靠，贞绪把外套的一角扯过去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公爵府大门前的门廊底下等着。

　　细细密密的雪一直没停，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已经被雪裹成白白的一团，不久后，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一辆深色的马车从路的那头慢慢驶过来，车顶和车身上都落了一层白，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闷响。

　　待马车在公爵府的大门口停了下来后，车夫从前面跳下来，冻得搓了搓手，然后拉开了车门。

　　费伦从车里面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红色的头发上面沾了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随后又从车夫手里接过一只深棕色的皮箱，踏下马车踏板的时候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费伦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贞绪和艾薇娅。

　　“阿狄斐斯。”费伦的声音穿过簌簌落雪的空气传过来，带着一点点长途跋涉之后的沙哑。

　　贞绪歪了歪头，把搭在艾薇娅肩上的外套收回来理了理，看向费伦的目光很平静：“干嘛。”

　　费伦拎着箱子踩着雪往门口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上的雪，靴跟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两声响。

　　“谢谢你们在外面等我。”他一边说，一边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空着的手朝艾薇娅摆了摆，“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快进去吧，外面冷。”

　　贞绪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到那只皮箱上，眼睛亮了一下，但他表面还是保持着那种不太在意的表情，只是拉着艾薇娅跟在费伦身边往门里面走。

　　“......是我一直想要的那个吗？”他边走边问。

　　费伦推开大门，一股热乎乎的暖风从门厅里面涌出来，裹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气味，他回头看了贞绪一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嗯，我拜托朋友买的。”

　　贞绪原本因为站在外面吹风受冻而堆起来的烦躁情绪一下子就消散了，他低下头看了艾薇娅一眼，笑容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声音也放得柔和：“太好了，小艾薇娅。”

　　艾薇娅安静地走在他们两个中间，圆溜溜的眼睛在费伦和贞绪之间来回转，撅了撅嘴，像是看破了什么似的，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乖乖地跟着他们走进了屋子里。

　　三个人进了门厅，暖意迎面扑来。

　　费伦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他弯着腰在里面翻了翻，先拿出来一本书，浅绿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花体字，书脊的棱角看起来还很新，大概是刚从哪个书商的货架上取下来没多久，接着他又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深红色的小盒子，上面系着金色丝带，盒盖上面还印着一朵压花图案。

　　他先把书递给了贞绪。

　　贞绪的手指碰到书皮的那一瞬间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眼睛亮晶晶的，他立刻把书翻开来看扉页上的出版信息，手指在纸页上抚摸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幸福感+5|

　　费伦又把那只深红色的盒子递给了艾薇娅，弯着腰把盒子放在她摊开的双手上：“这是你的礼物，艾薇娅。”

　　艾薇娅双手捧过盒子，低头看向上面金色的丝带和压花的图案，又抬头看了费伦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她把盒子抱在胸口，仰着头说道:“谢谢您父亲大人。”

　　然后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抱紧了，转身就往楼梯那边跑，很快就在二楼的拐角处消失了。

　　而贞绪还在低头翻他的书，此人一只手捧着书脊，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费伦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直到他发现贞绪在翻了好几页后还完全没有要抬头的意思时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跟我说些什么吗？”

　　贞绪从有趣的文字上抬眸看向他，有点茫然和疑惑地问道：“说什么？”

　　费伦歪了歪头，红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滑到一侧，绿眸里带着一点期待的光芒：“比如谢谢什么的。”

　　“哦。”贞绪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书，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谢谢你，费伦。”他说完这四个字后目光又回到了书页上，而脚已经朝着书房的方向迈了一步。

　　费伦在他转身的时候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贞绪被他扯得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你还有什么事吗？”的表情。

　　“没有别的了吗？”费伦试探地问。

　　贞绪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我留不住钱吧？”

　　他以为是费伦在暗示他要给什么回礼，毕竟他确实没什么存钱的习惯，不管是他原本打算留给阿狄斐斯的那份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到了他手里的钱总会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花出去。

　　“......不是要你给我钱。”费伦有点无语地松开了他的衣角，垂下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了。

　　“那你是想......？”贞绪眨了眨眼睛，书捧在胸前。

　　费伦抬起手，指尖在颧骨边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意思很明显，那个动作配上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总该表示表示吧?”

　　贞绪面无表情地盯着费伦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嫌弃。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这么大个人了还亲亲亲，你小孩子啊？而且至少要洗个脸吧？”

　　费皮子讨亲了说是。

　　贞绪说完这句话后，二话没说就抱着书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又会被拉住一样。

　　费伦一个人站在门厅里，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失望，眼眸中那点亮光也黯了黯，他垂下手，盯着贞绪走远的那个方向，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拎起皮箱往楼上走了。

　　贞绪到了书房，把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他坐到书桌前，把费伦带回来的那本书摊开放在桌面上，这是一本他追了好久的作者写的续作，上一本结尾停在一个悬念上吊了他大半年，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一阵子才能看到，没想到费伦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新印出来的第一批。

　　他把胳膊支在桌面上，弯着腰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入了神，窗外落雪的声音和书房外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都渐渐从他耳朵里飘远了。

　　书里的故事接上了上一本的结尾，主人公从城墙上跳下去之后落进了海里，贞绪看到这里的时候指甲轻轻在页角掐了一下，然后才翻到下一页看对方是怎么活过来的。

　　等他把整本书都看完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雪还在下，窗外是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只有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贞绪伸了一个懒腰。

　　随后，他把书合上妥帖地放在书架第二层的空位上，然后走出了书房。

　　艾薇娅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摆着一小碗热汤，她正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看到贞绪进来就朝他招了招手，贞绪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佣人给他端上来一份热腾腾的晚餐，炖牛肉配烤面包，亚米亚米。

　　贞绪跟艾薇娅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问了她下午拆了礼物之后喜不喜欢，艾薇娅点头说喜欢，她说那是个很漂亮的银色发夹，上面嵌着一颗紫水晶。

　　吃到一半的时候贞绪才想起来，他貌似没见到费伦来餐桌这边。

　　他抬头看了看餐厅门口，走廊里空空的，没有脚步声，他转头问了一句旁边收拾餐具的女佣，女佣说费伦大人上楼去了，说不太饿，晚点再吃。

　　贞绪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吃自己的饭。

　　艾薇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父亲大人是不是不太高兴呀? ”

　　贞绪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路上太累了，让他休息休息就好了，我们不要打扰费伦大人哦。”

　　吃完饭他又陪艾薇娅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小姑娘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装发夹的盒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打开合上，里面的天鹅绒垫上搁着那枚银色紫水晶的发夹，在壁炉的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贞绪坐着看她玩了十来分钟，然后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要去洗澡了，让艾薇娅也早点睡。

　　艾薇娅嗯了一声，抱着盒子跟小鹿似的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贞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随手扯下绑头发的那条发带，然后丢到了桌子上。

　　而费伦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搭在窗台，红色的头发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暗一些。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还在飘着的雪，窗户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他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面。

　　像瘦长鬼影这能说吗？

　　贞绪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把睡袍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怎么不吃晚餐？”

　　费伦转过身，表情平静，他说:“阿狄斐斯，我想跟你谈谈。”

　　贞绪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歪了歪脑袋：“嗯？你说。”

　　费伦从窗边走过来，在贞绪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垂着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来看向贞绪的脸，声音清楚又认真：“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伴侣，而不是所谓的交易。”

　　贞绪朝着费伦招了招手，像呼唤小猫似的勾了勾手指，费伦看着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往前凑了过去，弯下腰把脸凑到了贞绪面前。

　　贞绪把一只手的手心覆上费伦的额头，然后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掌心贴着脑门，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嘀咕道：“奇怪，没发烧啊。”

　　费伦：“……”

　　贞绪把手从两人额头上放下来，抬头看向他：“还是你吃错药了？”

　　费伦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没有用太大力气但也没有松开，他说道:“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开玩笑。”

　　贞绪睁大了眼睛，欲言又止。

　　他想不明白费伦为什么会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一开始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们之间只是交易吗？怎么突然就说要真的在一起呢？

　　贞绪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自己这边的立场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虽然他还挺无所谓的，反正这不是现实，跟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但这是阿狄斐斯的身体，随随便便跟一个人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额，不对，阿狄斐斯已经跑路，还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和躯体，所以严格来说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已经完全属于贞绪了，所以他如果真的要和费伦或者其他人在一起阿狄斐斯应该也不会在意?

　　不过再往下想想，贞绪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主要问题不在于阿狄斐斯，而在于他自己，他对费伦没有那种感觉，他就把费伦当成搭伙过日子的人，大家相处和睦就行。

　　而且要他跟自己小说里写出来的角色谈什么情啊爱啊什么的，他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就像自己跟自己左手握右手，怪难为情的。

　　他想了半天，最后抬头看向费伦，非常真诚的说：“抱歉费伦，我最多把你当作朋友。”

　　费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他松开了握着贞绪的那只手，退后半步，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平稳的：“没关系。”

　　自那天晚上之后。

　　费伦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但他也没有放弃，他开始换了一种方式接近贞绪，不再说那些直白的话，也不做什么越界的动作，就是时不时地给他带些东西来，毕竟费伦在外面跑的时间多，总能碰到各种贞绪会感兴趣的东西。

　　他知道贞绪喜欢看书，尤其是那种带点悬疑或者冒险的故事，就到处搜罗这种题材的小说，新出的也好，旧版的也好，每次回来行李箱里都塞着两三本，有时候用漂亮的纸包着，有时候就直接放在贞绪书房的书桌上，压一张纸条，写着:“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贞绪一开始还客气一下，后来看到书就忍不住直接翻开看了，费伦每次回来都会在书架第二层上看到多出来的新书，封面上留着贞绪翻过之后压出来的折痕，心里就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满足。

　　还有一件让贞绪态度慢慢松动的事，是费伦开始读他写的东西了。

　　大概是半年前，贞绪闲着没事干在书房里用笔和纸写起了故事，他本来在现实世界里就是写网文的，虽然笔力一般但写起来也顺手，不用怎么构思就能一章一章地往下编。

　　他写了一个关于寻宝的故事，主角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误打误撞拿到了一卷藏宝图，然后一路被各种人追杀、被各种陷阱坑，每次快死的时候又刚好活过来。

　　他写完之后没给任何人看，就自己收在抽屉里，但某天琳娜打扫书房的时候翻到了，看了一眼就传开了，家里的佣人之间悄悄传阅了一遍，回来交还给他的时候一个个都说好看，问他什么时候写下一章。

　　费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他在某天回到家里的时候，在书桌上看到贞绪新写完的一章手稿就坐下来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稿纸原样叠好放回了原位，但之后每次他回来，都会在那沓手稿旁边坐一会儿，安安静静地把贞绪新写的部分一字不漏地看完，有时候贞绪写到一个卡住的地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转圈，费伦会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桌上，什么也不说就走出去，但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他都会给出一个很好的建议。

　　于是贞绪慢慢发现，费伦确实是认真在读他写的东西，他提的建议大部分都靠谱，有些细节甚至连贞绪自己都忘了，费伦还能从前面几章里翻出来对得上，对于热爱写作的贞绪来说，遇到一个能耐心把每个字都看完的读者，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
　　因此贞绪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费伦的态度确实松动了不少。

　　比如，有一天费伦又要出门了，他在门口穿上大衣准备离开，贞绪站在门廊底下送他，手里还捧着一本费伦上次带回来的小说。

　　费伦弯腰系好靴带，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贞绪看着他这副准备走了的样子，忽然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走上前一步，伸出胳膊在他腰上轻轻抱了一下，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几秒。
　　然后他很快就松开手退了回去，脸上是那种“只是意思意思”的表情，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费伦站在门口低声笑了笑，拎起皮箱朝贞绪摆了摆手，接着转身上了马车，等车门关上之后，他从车窗里看到贞绪靠在门框边低头看书的样子，雪白的纸上印着黑色的铅字，阳光从屋檐下面斜斜地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

　　不过贞绪还是没动什么真感情，他只是觉得费伦这个人除了喜欢指手画脚之外当个朋友也还行吧，至少人家每次出门都记得给他带小说，而且带的还真就是他喜欢的类型。

　　至于别的，他没多想，也懒得想那么多。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