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罪孽 第八章 ...
-
8
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遗憾。不必怀疑,这并不是出于任何补偿性的提问,毕竟他还是一个没赎完罪的罪犯,我也不是大善人,我只是好奇。就算是我这样无趣的家伙也会无聊的啊。
他笑眯眯的,说没有。
这样说的人其实不少,我也没有很意外,因为能让我这么问的基本都是我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悔恨遗憾的神色的人。但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是,童磨是一个原本没有情感,现在将要恢复情感的人。其他人是深思熟虑,已经在种种之中放下,那他呢?
等到你想清楚的时候,你还有没有遗憾呢?
我很好奇。
*
童磨做了个梦。
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比幸福的美梦。奇怪的父母忽然变成了正常人,相同的样貌但是绝不相同的性情,像对待正常的小孩一样,单纯地夸耀着他的眼睛,说他是神明给予他们的礼物。他们还给他取了名字,可惜他不记得了。等长到十岁差不多,他在路边遇到了琴叶。她的辫子真可爱,垂在身后,发尾微微翘起来。
“你不可以随便摸我的头发!”
童磨缩回手,委屈道:“我没有随便摸啊。”
“那、那也要经过我的同意才可以。”小琴叶的脸红了。真漂亮。
童磨不自觉笑起来,嘴角越翘越高。
“看起来傻傻的。”小琴叶说。
“琴叶,”童磨看她又抬眼,眼里懵懂,大约是不可能给予他真正的答案,却还是禁不住汹涌的情潮问出口:“你希望我活着吗?”匆忙地掉落时空的裂隙,再一次的死亡或许会让他被时空吞噬。
没有前情提要,他也无比清楚这样得到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在这虚幻的梦境里,她只知道他荒芜岁月里最不真实的寥寥数月。
无辜天真的绿眸慢慢平静,像飓风来临前的死寂。
“如果是怪物的话,教主还是死掉比较好。”
明明还是幼稚的躯体,没有少女时熟悉小心又尊敬的姿态,与少女时的身躯相差甚远,却因为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而有着极为相似的情态,以至于是哪一具躯体这一点变得不值得在意。
十几年日月轮转,再有地狱漫长无比又不知长短的漫漫岁月,你竟慷慨地来到我梦中。
真令人难过啊,琴叶。童磨喃喃着这个不知何时在骨血中留下痕迹的名字。可就算是充盈着仇恨的苦灌入身体,他也全然接受,更遑论她是那样地对他——
“教主大人,”心软的琴叶,窥探过地狱的琴叶拥住他,童磨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心脏,隔着孩童薄薄的两层□□,温暖地跳动,咚咚诉说着名为善良的情,“如果身为人类的话,珍惜吧。”这是来之不易的生命。
不要那无尽的、盲目的、血腥的、非人的,抛弃那注定罪恶的、潦草的、可怖的名为鬼的身份,要鲜活的、不知未来的、光明正大的生命。
要能够感受到她亲手做下的菜肴,能够踏出阴影去找那难寻的青绿。
琴叶没再变回小琴叶,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比太阳更灼人的悲悯落在了他的身上。童磨感受到了,那般的痛苦却牵动他的心弦他的唇角,要他苦痛中幸福,落下第一滴带着感情的眼泪,堪堪划过笑容夸张弧度的末端。
他明白了,她的逃亡——纵使日月轮转,即便他与她再回到极乐教的旧址,他们也绝不会再有那样天真纯粹的往来。她绝不会忘记他曾有的罪恶,只是宽恕了那样的骇人的丑陋,连当初临死前的愤怒都吝啬予他。
可就是那般的丑陋才让他与琴叶相遇,又是那般的丑陋毁掉了所有的所有。他对她的一切恍若都是该被敲打的玷污。
童磨终于发觉,他还有最后的地狱里所不能偿还的债与罪恶。
他有了不可弥补的遗憾。
*
对于鬼杀队的人乃至是鬼来说,实战理所当然重要过口头的教学。可要紧的却是,他们的实战代价太大,往往生死攸关,稍有不慎,莫说是提升实力,能留下命都是神明护佑。
炼狱没功夫求神了,连随着出刀愈发利索熟练的火之呼吸也察觉不了,只觉得这恐怕是他人生中最最紧要的时刻,若有一丝的得意一丝的大意,就算是小花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小花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竟恍惚中听见熟悉的鸦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就这一刹那的恍神,响凯的利爪就要刮过他的脖颈,夺走他的生命。炼狱瞪大了眼睛,生平都在脑中闪过了一遍,又在心中不住地懊恼幼稚的分神,竟是要害了自己的性命……不,他的性命早在战斗开始的那一刻先默认为死亡,真正糟糕的是未来还要被夺取生命的百姓和队友。
几个不自觉的深呼吸过后,他才从渐渐平复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只差毫厘的爪子停在半空,庞大身躯的上首已经没有了头颅,平整的脖子慢慢飘出灰烬。退后几步,炼狱看见了不远处没有理睬他的意思的风柱。
“风柱大人!冰柱大人他……”炼狱彻底想起来,惊惧顿时充斥大脑。
风间转过身来,冲他颔首,“水柱和前炎柱大人已经赶过去了,我们留在这里善后。”
炼狱咧开笑脸,上翘的眼尾明晃晃写着高兴:“太好了!”
隐队员们也在陆陆续续赶来,此处的善后工作并没有很久。等事态一交代完毕,炼狱与风间就跟着知晓方向的小花往三柱的地方去。
他们先行路过了战场,将炼狱惊得瞪圆了眼睛,张张合合半天的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脚下踏过的地方坑坑洼洼,石粒和沙子混杂着争先恐后钻进鞋子。这几乎是夷为平地的地方,原来竟是一小小山头,若非是与浅草的村落隔了片高高低低的林子,只怕是要将百姓从家中吓出来探查。
炼狱吞了吞口水,只道不知何时他也能拥有如此能量,移山为地,甚至灭了可恶的鬼。
心里才被天真的慕强填满,等见到老弱病残的幸存者和三柱,他又被愧疚懊恼乃至是悲伤冲倒了。只见他嚎叫一声,不光房顶震了震,竟然把医师才刚说过难醒的冰柱给轰了起来。
风间&医师:?
前炎柱看在眼里,一个手刀砍在炼狱后颈,呵斥道:“傻小子也不看看时候,这里能让你大喊大叫吗!?”
炼狱:“……非常抱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童磨被喊得垂死病中惊坐起,从轻柔如水一般的梦境醒来,本是心头湿漉漉一片要伤感片刻,结果被炼狱这小子统统驱散了。
他也拍了拍炼狱,笑眯眯:“看来以后还有得练呢,小炼狱。”
炼狱抖了抖。
*
很久之后回忆起来,这都是一场值得的战斗。他们收获了更多的情报,训练了可靠的继子,浅草一带难得迎来平静,解决了十二鬼月之二,虽然冰柱大人说鬼是补位制,他们还是很高兴。
除此之外,得到喜报的产屋敷以姝也是难得面色红润了一阵,骇人的溃烂都不那么显眼,惹得将要退位的水柱抹眼泪。
“或许,或许主公还能……”
林柱望着水柱,静静的目光叫他住了嘴,心里突突地疼起来,已觉得不妙。
而后不到两月,鬼杀队的衣装与连山的树木一同染成银装。产屋敷以姝唯一的子嗣,二代强忍着泪水接受柱和其余人的叩首礼。
闻此消息,曾被上一代产屋敷家主邀请过的家族后代找上门来,要求加入鬼杀队。产屋敷二代于是顺水推舟,在童磨状似戏谑的建议下试验新的选拔模式。
他不得不被童磨的话语说服,不然他只怕难以忍受被这无法无天的冰柱成日以一种奇异的目光审视。
母亲,您怎么就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个难题?二代忽而停笔,想起早早抛下他的产屋敷以姝,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哽咽拭泪。
身负家族诅咒的恐惧只能在夜半时分混着酸涩的泪水与母亲的话语和他一同入睡。
“恒时,你是产屋敷的下一代希望。”
梦境里,这反反复复的话语将他的心脏淬得冷厉。
“童磨先生,”二代,产屋敷恒时落下一子,“我以为你并不在意这里。”
童磨伤心地挑起眉头皱起眼睛,手里捻着一子跟着落下,“主公怎么会这么想?我可是都要离不开紫藤山了。”
他确实算得上许久没有离开紫藤山。
人类的躯体再是强悍也需要漫长的修复期,离他下一次任务好歹得有个半年,不然定会留下后遗症。于是自浅草跋山涉水回到鬼杀队,连带着冰太郎也无聊到自己领了巡山的任务在附近飞来转去,只等着哪天偶遇小花,带着小花去看看它们新生的小鸦。叽叽喳喳个不停,比人类的幼崽都有活力。
产屋敷恒时沉默下来,自从产屋敷以姝死去以后就时常这样,童磨也并不放在眼里。这样小而匆忙的年纪,心智不像多智近妖的母亲,空落落的忧虑忽视了疑人不用的道理。
“就看试炼结果吧,主公大人,”童磨结束了这盘棋,道,“您不会失望的。”
你会比你的母亲更信任我,用产屋敷洁净的荣光洗刷我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