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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里   继扶苏 ...

  •   继扶苏主神之后,神域又诞生了一位神明。
      那是扶苏主神为自己亲手造出的继承者,也就是下一任主神,世间绝无仅有的青尾鲛人。造神的过程耗费了扶苏主神将近千年的光阴,当那道青色的灵光终于凝聚成形时,扶苏主神看着眼前那双尚未睁开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缺乏处世的经验。”他说,“下界去吧。”
      那道灵光没有回应。但扶苏主神知道,他听得见。
      十五年后,蛟海深处,发生了一场异变。
      海底的灵气骤然汇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了一团,然后无声地炸开。一枚半透明的青色光茧从灵气的漩涡中心浮现,在深海中缓缓旋转了七天七夜。第七日,光茧碎裂,一条青尾鲛人从中诞生。他身长不过两尺,眉眼尚未长开,但那双浅青色的眼睛里,已经透着一丝不属于婴孩的沉寂。
      鲛人们将他奉为鲛皇,取名“游离”。
      游离于天地之外,不受任何规则束缚。这是鲛族对这个异类的注解——他不像任何一条鲛人,他不哭、不笑、不亲近任何人,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安静得像一截被遗落在海底的枯木。
      同年,扶风域创立了一个宗门,名——天星宗。
      天星宗问世之后,各方修士纷纷效仿,大大小小的宗门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数十年间,大浪淘沙,最终扬名于世的只有七个:昆山中、符春宗、天音宗、御兽宗、云佛宗、剑锋宗、逆天宗。它们与天星宗合称为“八大宗门”,分据扶风域八方,各掌一方天地。
      四年后,天星宗宗主玉扶苏一掌击杀了一只正阳境七重的妖兽。
      那妖兽在正阳山脉盘踞百年,吞噬修士无数,先后有五位玄尘境的大能前去围剿,无一生还。但玉扶苏只出了一指。一指落下,妖兽的魂魄便碎成了齑粉,连一声咆哮都没来得及发出。
      消息传开之后,玉扶苏登上玉华榜榜首,成为扶风域公认的至强之士。
      无数修士慕名前来,跪在天星宗山门外,欲拜他为师。有人跪了三天三夜,有人跪了整整一个月,有人变卖了全部家当只为了凑一份入门的拜帖。可玉扶苏行踪不定,今日在东,明日在西,有时三年都不回宗门一趟。打又打不过他,找又找不到他,众人只能打消念头,能入内门的入内门,能入外门的入外门。
      天星宗的门槛踏破了好几块,玉扶苏本人却闲得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散修。
      那日,他来到了鲛海。
      鲛海位于扶风域极东,海面常年泛着一种幽深的蓝。此时无风,深蓝色的海面异常平静,金灿灿的阳光铺在水面上,像一层流动的碎金。飞鸟从空中俯冲而下,啄食着探出水面透气的小鱼,一切静谧而和谐,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但玉扶苏站在礁石上,垂眼看着海底深处。
      他看到了血。红色的,一缕一缕地从深处往上飘,像是深海中长出了某种不详的红色水草。他封住嗅觉,从礁石上一跃而下。入水无声,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下沉的过程中,他的双腿化为青色的鱼尾,鳞片在水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条流动的虹。越往下游,海水越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像是整片海的温度都被抽走了一样。鲜红色的血液从他身边漂过去,浓淡不一,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还正新鲜。四周的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隐约能看见远处散落的残骸。
      玉扶苏懒得游了。他重新将鱼尾化为双腿,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金青色的光芒,无形的威压从他体内蔓延而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碾过海底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正在暗处围猎鲛人的猎杀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压成粉末,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海面依然平静。但深海之下,已经换了天地。
      代理鲛皇游朔站在鲛族宫殿的石阶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亲眼看着那些围攻了鲛族数月的猎杀者凭空消散——是消散,不是死亡,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游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祈祷,起作用了?
      不对——族中长老说过无数次,主神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不可能有神来管这片被遗忘的海域。可刚才那一瞬间降下的威压,分明就是……
      游朔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了。有人站在他身后。那种极淡的威压,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背上,让他连头都不敢轻易转动。
      他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睛。
      来人的衣袍在海水中轻轻摆动,青色的长发散在身后,被水流推出一层又一层的弧度。他站在幽暗的深水中,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悬浮的血沫都自觉地绕开了他。
      游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砂纸磨过:“您……是谁?”
      玉扶苏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回道:“天星宗,玉扶苏。”
      游朔虎躯一震。天星宗宗主、玉华榜榜首、一击击杀正阳境七重妖兽的玉扶苏。他怎么会出现在鲛海深处?
      “那、那您来这儿的目的是——”
      玉扶苏的视线越过游朔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宫殿侧方的一片珊瑚礁后面,蜷缩着一个很小的身影。那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年纪的孩童,生着一双浅青色的眼睛,瞳仁里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他藏在珊瑚的阴影里,已经观察了很久,整个人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开的弓。
      “他与我有缘,”玉扶苏正色道,“我欲收他为徒。”
      游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为难:“可是……小鲛皇他并不理人啊!”
      游离从诞生那天起,就没有理过任何人。他不哭,不闹,不回应任何呼唤,不亲近任何生灵。鲛人们敬畏他,也怕他。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看一件被搁置在海底的、不知何时会碎裂的瓷器。
      玉扶苏没有回答游朔。
      他朝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召唤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他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怕惊到什么。
      “百里。”
      小鲛皇没有动。
      玉扶苏看着他,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两个字:“扶离。”
      那两个音节落进海水里的瞬间,小鲛皇那双一直沉寂着的浅青色眼睛忽然颤了一下。他蜷缩在珊瑚后面的身影动了——先是抬起小小的脸,然后是探出去的手,然后是整个人。他像一根被绷紧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样,从珊瑚后面冲了出来,一头扎进玉扶苏的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玉扶苏的衣襟,指甲扣进布料里,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玉扶苏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托住他的臀部,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挂得更稳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那一群已经彻底石化的鲛人,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鲛人们呆滞地目送他离去。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奉为鲛皇、却从未亲近过任何人的小游离,牢牢地挂在一个外人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鲛海。没有人反应过来去拦,等他们终于回过神的时候,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里了。
      走出鲛海之后,玉扶苏把怀里那个小家伙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双浅青色的眼睛,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他说,“带你买几身衣服去。”
      百里扶离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他叫百里扶离了。游离这个名字会在另一本书里再出现,作为他隐藏身份的马甲。
      玉扶苏抱着百里扶离来到一家他比较信任的成衣店。店面不大,但胜在衣料讲究、裁剪利落,而且掌柜的口风紧,不会到处说“天星宗宗主来我这儿买衣服了”。
      百里扶离在成衣店里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看中一套就往怀里抱一套,抱不下了就堆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选了几百套衣服之后,他终于跑累了,仰头看着玉扶苏,眼睛亮晶晶的。
      玉扶苏从袖中掏出一张金色的玉制花形卡,递给店员:“除了刚才选的那些,其余浅色男装全部包起来。”
      店员已经习惯他这种做派了。接过卡利落地刷完,便招呼人手脚麻利地打包衣服。玉扶苏与百里扶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百里扶离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歪过头看向玉扶苏,那双浅青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思索。
      “我为什么觉得你很眼熟?”他问,“为什么想跟你一起走?”
      “可能是与我有缘吧。”玉扶苏说。
      “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玉扶苏想了片刻,如实答道:“我丢了一条鱼。青色的,长得很漂亮。”
      百里扶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垂下来的那一小截青色鳞片,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玉扶苏的脸色,声音小了几分:“那你……伤不伤心啊?”
      玉扶苏沉默了一瞬:“若是我落的泪能化为珍珠,可以装满好几个箱子了。”
      百里扶离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族中的人都说他是灵气化形而来的鲛人,是整个族中的异类,不愿与他亲近。而眼前这个人,不光有一股令他心安的味道,还愿意对他好,愿意让他坐在怀里、帮他选衣服、带他离开那片他从没真正融入过的海。
      他鼓足勇气,仰头看着玉扶苏的眼睛:“那……我替他做你的鱼,好不好?”
      玉扶苏摇了摇头。他抬手抚上百里扶离的头顶,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是替代品。你就是我丢的那一条鱼——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青尾鲛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百里扶离的脑子有些卡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心安理得地在玉扶苏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睡着了。
      玉扶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沉思片刻,决定让他多睡会儿。
      小孩子嘛,觉多。
      把成衣店打包好的衣服收入空间之后,玉扶苏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回到了天星宗后山的住处。他轻轻将百里扶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确认他睡得正沉之后,他才关上房门,转身去应付那个一直没停过的敲门声。
      院门打开,闻若执举着一份烫金请柬站在外面,脸上堆着笑。
      “宗主!昆山宗送来的拜师宴请柬,他们宗主新收了一个挺水灵的女弟子,邀您去赴宴呢。”
      玉扶苏黑着脸看着他,没有说话。闻若执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话说回来,宗主,您什么时候也收个徒弟啊?其余七位长老都说了,您收了徒弟,他们才敢收。这几年咱们在拜师宴上送出去的礼可不少,财务那边算了一下,光今年就搭进去三件上品法器了——若是您再不收的话,亏大了!”
      他把请柬双手奉上。玉扶苏伸手接过,随口敷衍了一句:“快了。二长老若是急得慌,不如自己先收一个。”
      “欸——”
      “砰。”
      院门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闻若执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早就习惯了他的臭脾气。他把请柬送了出去,任务完成,便乐呵呵地回去交差了。
      自百里扶离诞生之后,玉扶苏的脑中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育鲛手册”。什么水温、什么食物、什么时辰喂食、什么时辰睡觉,事无巨细,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硬塞了一整本说明书。他虽然面上冷,但对百里扶离的吃食早已熟稔于心,从第一顿开始就没出过差错。
      经过两个小时的忙碌,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玉扶苏做了一桌正常人吃的食物——毕竟鲛人也是人,也吃人的饭菜,不需要另行准备什么生鱼虾之类的麻烦东西。
      百里扶离是被香味叫醒的。他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浅青色的眼睛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幼崽。他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玉扶苏推开门,把饭菜放在一旁的桌上,走到床边把他提溜起来,放在凳子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饭。”
      百里扶离握着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热气的米饭,又抬头望了一眼玉扶苏,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满脸幽怨。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玉扶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菜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进他碗里:“来,尝一下这个。我烧了好久呢。”
      “为什么要杀狮子?”
      “这就是肉丸子。看起来比较像狮子头,才叫红烧狮子头的。”
      “哦。”百里扶离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眨了眨眼。有点烫,但香得很,肉汁在舌尖上漫开,咸中带甜。他埋头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玉扶苏又夹了一块脱骨猪蹄放进他碗里:“快吃,吃完后我带你去观星台玩。”
      百里扶离一边嚼一边问:“什么是观星台?”
      “这个嘛,”玉扶苏难得卖了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百里扶离没有再追问,低头安静地吃饭。他也懒得去问玉扶苏为什么不吃了——鲛人虽然也是人,但成了神的人,大概是真的不需要吃饭的。玉扶苏就坐在旁边,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吃播。
      百里扶离吃完后,很自觉地端着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了。洗完之后,他拿袖子擦了擦手,正想问“观星台在哪儿”,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玉扶苏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把洗干净的碗碟放回橱柜,走至院门前,拉开了门。
      雾连笙站在门外,披着一身夜色,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但脸上的表情兴冲冲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他冲玉扶苏挥了挥手:“宗主!听说你收徒弟了?我——”
      “明日再看,”玉扶苏打断他,“他要睡觉了!”
      “砰!!”
      又一声响亮的关门声。雾连笙站在门外,眨了两下眼。
      ——原来闻若执说的“宗主收了个徒弟”这件事,不是他臆造出来的。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眼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另外七个宗门要遭殃了——他已经在心里替他们点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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