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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相亲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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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友演唱会之后,我像是得了一场漫长的感冒,精神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那种熟悉的、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再次将我紧紧包裹。A区与看台的魔咒,像一道无法打破的结界,将我和那个名字,永远地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更加沉默地将自己投入工作,用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麻痹敏感的神经。然而,有些关切,是无法用忙碌来阻挡的。
母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话题也总是不可避免地绕到我的终身大事上。
“晚晚,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很好的,是公务员,家里……”
“妈,我最近项目很忙,真的没时间。”我试图用工作搪塞。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一个女人,事业再好,总得有个家啊!”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心疼,“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都没人照顾,妈妈这心里……”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软了下来。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的状态,我的“孤独”,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是能感受到的。他们的担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试图龟缩起来的心。
最终,我妥协了。
“好吧,妈,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吧。”
于是,新一轮的相亲,拉开了序幕。
这次的介绍人是母亲的一位老同事,对方姓赵,是一位大学讲师,据说性格温和,学识渊博。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环境清雅的茶室。
我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搅拌着杯中的花果茶,看着浮沉的花瓣,心里一片平静,或者说,是一片死寂。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流程。像完成一项社交任务,得体地微笑,礼貌地回应,然后,在内心默默打分,或者,更常见的是,在内心默默划掉一个名字。
赵先生准时到了。他确实如介绍所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谈吐不俗。我们聊文学,聊电影,聊各自领域的一些趣事。气氛算不上热烈,但也绝无冷场。
他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知识渊博且不卖弄,懂得倾听也会适时引导。如果放在几年前,或许我会对这样的人产生好感。
可是现在,我听着他侃侃而谈博尔赫斯的迷宫,心里却在想,另一个沉默的人,此刻是不是正穿着白大褂,穿行在医院的走廊里,查看着复杂的病历?
当他提到喜欢听古典音乐时,我礼貌地表示欣赏,脑海里响起的,却是陈奕迅那些带着遗憾和伤感的旋律。
当他细心地为我续上茶水,动作体贴周到时,我却在想,另一个人的指尖,曾经递给我一只带着体温的耳机,那种微小的战栗,是任何体贴都无法复制的。
我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表面上在进行着一场正常的社交,内心里却在开着另一个只有我自己的追悼会。
“林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赵先生温和地问。
我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听听歌。”
“喜欢听谁的呢?”
“……陈奕迅。”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哦?我也很喜欢他的歌。”赵先生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显得有些高兴,“尤其是《十年》,《爱情转移》,词曲都很深刻。”
“是啊……”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轻声说,“很深刻。”
深刻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诅咒。
后来的谈话,我有些心不在焉。赵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但他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直到茶喝完,才提出送我回家。
我婉拒了。看着他有些失望但依旧礼貌告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又结束了一场。
我独自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吹拂着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一盏灯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一段亲密的关系。
而我,像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穿行在这片温暖的海洋里,周身却裹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寒冰。
回到家,母亲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晚晚,怎么样?赵老师人不错吧?他刚给他妈妈打电话,说对你印象很好呢!”
我握着电话,听着母亲语气里难得的轻快和期盼,那些准备好的、委婉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人挺好的。”我含糊地应着。
“那就好,那就好!多接触接触,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穿着婚纱的样子。
挂断电话,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相亲对象。
有健谈的销售总监,有沉稳的工程师,有风趣的编辑,也有像赵先生这样儒雅的学者……
他们每个人都很好。有着体面的工作,良好的教养,甚至不乏幽默感和体贴。
可是,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
他们或许博学,或许风趣,或许体贴入微。
可他们都不是他。
原来所有人,都不像你。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它不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是一种绵长而绝望的折磨。
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我是在寻找一个“替代品”。一个可以让我忘记过去,开启新生活的替代品。
可是,世界上哪有真正的替代品?
那个叫陈默的人,早已用他沉默的方式,在我生命的最初,刻下了最深的印记。后来者无论如何优秀,都无法覆盖那道痕迹。
我坐起身,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那张模糊的、存在于同一画面却互不相识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看着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侧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知道吗?我试过了。
我真的试过了。
我试着去接受别人的温暖,试着去开始新的生活,试着……忘记你。
可是,原来所有人,都不像你。
所以,我只能对不起那些满怀诚意而来的人。
也只能,对不起一直为我担忧的父母。
更对不起,这个固执地、守着一个虚幻影子的,愚蠢的自己。
那一晚,我没有再听《稳稳的幸福》。
我循环播放着另一首歌,一首更早的,更符合我此刻心境的歌。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我用沉默埋葬了过去吗?没有,我只是把过去变成了一座活的坟墓,自己居住在里面。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而我们,错过了天时,错过了地利,只剩下我这愚蠢的、一个人的迷信。
我关掉音乐,在漆黑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父母,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要么,彻底斩断过去,哪怕血肉模糊,也要强迫自己走进新的生活。
要么,就彻底认命,接受这份孤独,不再徒劳地尝试,也不再让任何人靠近。
而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意味着……我要亲手,为那份持续了十年的、无望的等待,画上最终的句点。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赵先生发了一条短信:
“赵先生,很感谢你的时间。你很好,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点击发送。
然后,我将手机扔到一边,将脸埋进膝盖。
再见,所有的“赵先生”们。
再见,我尝试过、却最终失败的,“稳稳的幸福”。
而我那漫长而无望的青春期,似乎也随着这条短信,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残忍地,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