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是个卑劣的人》黑色星星

22、第 22 章 方值高

　　方值高三寒假时的某个冬夜。

　　“方值，你喜欢……男的吗？”

　　方值刚洗完澡，甩着水淋淋的头发回到房间，一进门就看见养父郭洪波背对着坐在他的书桌前，见方值回来，开口就问他性取向，毫无铺垫。

　　方值擦头发地动作顿了顿，一脸迷茫，
　　“啊？”

　　郭洪波抹了一把脸，枯瘦干黄的脸看起来更苍老了，看向方值时，眼里盛满了绝望。

　　哪怕郭洪波被确诊为肺癌，方值都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留意到郭洪波搭在书桌上的手，此刻正死死压着什么，只露出一角。心下了然，呼噜擦了一把头发，把毛巾随手搭在肩膀上。

　　与养父郭洪波对视的瞬间，方值清晰地看清了他的不安，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向养父郭洪波的时候，视野里不可避免的闯入了其他东西。

　　郭洪波背后，房间的墙上还挂着字母认字表，这不是为他准备的，属于另一个已经逝去的少年。

　　“不喜欢，为什么这么问？”方值改口说道。

　　郭洪波立刻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想要摸烟，结果摸了个空，露出压在手心下的照片，是方值拍的裴绪。

　　方值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前两天方宇把相机借给我玩，我就随便拍了拍。”

　　“别瞎拍，让你妈看见又多想了。”

　　还说我妈呢，您不也多想了吗？

　　方值在心里默默吐槽。

　　“知道了。”

　　郭洪波看着方值，欲言又止，

　　“裴绪他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妈也不会干涉你交朋友，也欢迎他来咱们家住，但是，但是你知道男生之间有时候也得有点距离，就，就是那种距离……”

　　方值的表情逐渐从轻松转化为迷惑，一脸你在说什么呢？

　　郭洪波越说越说不下去，他和妻子领养方值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思想也传统，让他和自己的养子讨论性取向，实在有些为难。

　　两人相顾无言，都感觉自己屁股下长了钉子，两人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郭洪波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方值的肩膀，
　　“早点休息。”

　　临走前还贴心的帮方值把门带上。

　　方值拽下肩膀上的毛巾，甩到一边，心里闷糟糟的难受。

　　喜欢吗？可能有点？

　　但还没到为了裴绪伤养父母心的地步，他抬眼看着墙上的字母认字表，边缘处有些蜡笔的痕迹，这不是方值弄的，他来到这个家时已经十岁了，作为中途加入进来的家庭成员，他很懂事，从来不乱涂乱抹，也不随意翻动东西。

　　方值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有什么，现在就有什么，一件东西都没有丢。

　　他只在照片上见过养父母的亲生儿子郭清，偶尔在养父母的只言片语里也能了解一些这个未曾谋面的哥哥，方值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桌面上深深浅浅的划痕，也会忍不住发散思维幻想郭清在这里学习的样子。

　　方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一点点划到裴绪的脸颊上，唇上，似乎能透过照片感受那柔软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舍得销毁，随手找了本不常看的书，将所有照片分着夹到里面。

　　方值隐约知道郭清的死因，据说是因为在高中时和男生交往过密被同学撞见，不知怎的事情闹大了，对于一个性格敏感内向的少年来说，舆论足够压死人。

　　郭清被迫出柜后，最后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跳楼自杀。

　　这件事成了郭洪波和钟春楠心里永远的痛，所以方值理解为什么郭洪波会对他的取向问题如此紧张，放在寻常人家，这压根不是什么事，拍照只拍同性反而会让家长放心，拍女生才会被怀疑早恋。

　　又是高中，又是冬季，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巧合，郭洪波很怕领养的儿子会重蹈覆辙，方值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亲情从来不拘泥于血缘。

　　不知怎的，方值又想起了那个带着薄荷香气的吻，原本的悸动此刻也成为了负担，从那天之后，方值和裴绪默契的选择不再提及，他是不是应该归结为一时冲动？方值突然有些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每当方值将要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悬起天平，但这次他压根不用把砝码放上去，面对给了他一个家和爱的养父母，这本就不需要抉择。

　　方值确信自己不喜欢男人，裴绪不是个例外，人生例外是常态，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对于方值来说，目前只是有点偏离航线，但海面风平浪静，他飘的还不算远。

　　而这让他失眠一晚上的少男心事很快被淹没在名为生活的浪潮中，春节过后没多久，养父郭洪波的病情便开始急速恶化。

　　养母为了支付养父的医药费，不得不开始打两份工，方值开学后不再住校，也不参加学校的晚自习，开始和养母轮流照看护理养父。

　　方值高中最后一段时间，大部分是孤独压抑的，医院冷白色的灯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陪伴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

　　哪怕时隔多年后，方值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仍能在第一时间想起养父郭洪波的表情，他不想在钟春楠脸上也看到同样的表情。当初觉得可以动摇自己一生的伤痛，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他早就放下了，他也该放下了。

　　方值将照片捡起，细细的撕碎，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把它们扔到马桶里，让水流带走。

　　他垂着眼睫，看着水流转圈搅动，他情绪冷静的速度很快，拿起手机给裴绪打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打过去，就提示关机了。

　　好吧，不愿意沟通那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这些照片本来也是一件没什么意义的旧物。

　　方值抽了抽鼻子，头疼。

　　此时，厕所门被敲响，

　　“小值啊，上没上完厕所？快点出来吃饭。”

　　“马上。”

　　这顿午饭吃的方值食不下咽，两个人的饭桌，再怎么多话也热络不起来。

　　但钟春楠准备了特别多的饭菜，大部分都是准备让方值带去福利院的。

　　“妈，不用这么多的，福利院也能有吃的。”

　　“你这孩子，大锅饭能和自己家做的比吗？看着多，其实分下去也没多少，都带着吧。晚上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

　　方值一手一个袋子，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费劲，加上他自己准备的物资，堆满了出租车的后备箱。

　　钟春楠是个善良的小老太太，每年都会定期给福利院捐物资。只不过近几年身体不好，便很少亲自去福利院了，有什么东西都是由方值代送。

　　方值刚到福利院，就被一群孩子围上，叽叽喳喳叫着方值哥，方值哥，方值原本钝痛的脑袋都被吵得嗡嗡的。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帮着接过方值手上的东西，对着他腼腆一笑。

　　方值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你小武哥来了吗？”

　　“在帮着拌饺子馅呢，要我去叫他吗？”

　　“不用，你们玩去吧，记得把菜送厨房，其他东西去找张老师放好。”

　　“好！！”

　　孩子们的应声清脆，方值笑着搓搓最小的萝卜头。

　　在活动室找到方武时，还看到了好久不见的方宇，方值心里有些意外，随手把外套挂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方武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方值，方值摆手示意他先别出声，然后突然探头出现在方宇的左侧。

　　“诶我擦！”

　　正摇头晃脑拌饺子馅的方宇被他吓了一跳，手上的不锈钢盆差点脱手。

　　“小心，别把这盆馅给糟蹋了。”方值笑着撸起袖子，将不锈钢盆往里推了推。

　　“还说我呢，谁让你突然吓我。”

　　方宇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个劲地拍胸口，他从小就怕人从背后吓他，偏偏方值还特愿意逗他。

　　方值不动声色的将方宇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万年不变的小黑框眼镜，看着很文气，眼神清明，精神状态不错。

　　想起方武之前和他抱怨方宇又借钱的事，方值不由得多留心，方宇现在越正常，语气越轻松，就说明越不对劲，因为就他这点死工资，短时间可还不上那么多的网贷。

　　“小凉没来？”

　　“嗯，我媳妇年初不是生二胎了吗？两孩子她倒腾不开，在家歇着呢。”方宇轻飘飘的揭过，不敢看方值的眼睛。

　　方武这个小碎嘴子还在旁边嘟嘟囔囔，
　　“在家看孩子也叫歇着？方宇哥你是不来福利院做义工，看孩子才是最累的事儿。”

　　想起那群精力无限又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方武打了个寒战，
　　“我宁愿在活动室拌一百年的馅。”

　　听了方武这话，方值和方宇都忍不住相视一笑，这时又进来几个风风火火带着食材的老师，一边麻利的铺开食材，一边把冒头想要钻进来的小崽子们赶出去。

　　方值三人混在其中就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为了不掉队被训，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上的动作快如残影，一直忙到天黑饭上桌。

　　中途方值的手机响了一次，还没等到他接起来，就已经挂断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裴绪”二字，想着回拨，恰巧这时又有老师叫他，这一耽搁就到了晚上。

　　餐厅里其乐融融的气氛并没有感染到方值，他偏身从后厨走了出去，猫在墙角。

　　他一手揣兜叼着烟，一手划拉着手机，无目的的刷着小视频，等到一根烟抽完，他才从通讯录里找出裴绪。

　　电话嘟了三声，接通了。

　　“喂。”

　　裴绪没说话，安静的夜里能清楚听到电话那头浅浅的呼吸声，
　　“今天有点忙？”方值试探开口。

　　“……”

　　“……”

　　沉默许久后，裴绪才说话，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

　　方值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气体在后窗隐约透出的光里旋转上升，他明白为什么裴绪一下子就听出来自己喝醉了。

　　“福利院这边有点忙，这不，忙完就给你回电话了。”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让电话另一头再次沉默，方值压着内心的不安和尴尬在寒风中强撑了五分钟后，就想结束话题了，
　　“那个，我今晚住我妈家，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方值。”

　　裴绪打断，他厌倦了兜圈子游戏，
　　“来接我，我们谈谈。”

　　方值顿时绷紧神经，
　　“你不是在忙吗？我去不好吧，哈哈，我这边还有……”

　　“来接我。”

　　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方值低头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靠，有什么可谈的。”

　　“遇事躲着当滑头，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一道苍老的女声从方值身后飘出，吓了他一跳。

　　方值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后，有些无语，
　　“你这小老太太，怎么还听人墙角。”

　　方常虹一手提着一个铁桶慢慢走着，她眉骨微突，眼尾下垂带着岁月的痕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干瘪又坚韧的锐感，眼睛只轻轻一扫，就把方值看了个透。

　　“没大没小。”

　　方值上前接过两个铁桶时，还挨了一记方院长的打。

　　方值哎呦一声躲过，说道，
　　“您不吃饭又要干什么？这什么？鸡食？这个时候喂鸡？”

　　方院长背着手，在前面引路，
　　“你们这群小猴崽子满脑子都是玩，谁想起要喂给鸡鸭喂食了？你也别在这闹我，鸡食放下你就走吧。”

　　方院长熟练的摸到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鸡窝内短暂骚动了一阵。

　　“我去哪呀？先帮您把鸡喂了吧。”

　　方院长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扫把，用棍子那头对着方值的屁股就是三下，
　　“少把粉饰太平那招用在我身上。”

　　“什么啊，您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方值错脚躲开，一个劲地揉着屁股肉。

　　“我不用知道什么事，看你状态就知道老毛病又犯了，一遇到自己不乐意的事，就会说一堆废话，十句话没一句能在点上的，你这样遇上个脾气爆的，能把你鼻子打歪。”

　　方院长挥手打开方值，像是赶鸡似的把他赶到一边，
　　“能把这招当做万金油，只能说明还没遇上能治你的人。不是遇事啰啰嗦嗦说一堆废话就是有能耐，问题解决不了，说一百句只会显得你是个窝囊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方值长叹一口气，
　　“方武还说您想我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赶我走。”

　　方常虹重重哼了一声，
　　“小武子那张破嘴比你更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