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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瑾色.校场 配合中的练 ...

  •   接连数日,崇恩殿西暖阁的烛火,总是燃至深夜。

      紫檀木书案上,奏报堆积如山。边关换防、各部冬赋、王庭修缮、乃至归附部落的小规模摩擦……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帝王朱批定夺。呼延檀石埋首其间,朱笔挥洒,批阅的速度依旧迅捷,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处理政务的头脑依旧清晰冷静,仿佛一切如常。

      唯有侍立在一旁、最熟悉帝王习惯的内侍,才能从那偶尔比平日稍长的停顿,那微微凝滞的笔尖,窥见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同。

      有时,是批阅到某处边疆军镇关于骑射训练的奏请时,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那个方向,隔着重重殿宇,是宫中西侧的骑射校场。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奏报上枯燥的数字或建议,而是数月前秋狩围场,那个女子假装笨拙拉弓时,睫毛轻颤的侧影;是更久之前,月夜林中,她箭无虚发时,那孤峭而凛冽的背脊线条。

      有时,是看到礼部关于明年春祭仪程的草案时,思绪会莫名地跳到“迎春宴”三个字上。届时,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参加比试……以她的真实实力,若全力以赴,会是何等光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他安排此事,自有更深层的权衡,不该掺杂这些无谓的想象。

      更多的时候,没有任何具体的由头,只是看着满纸的政务,心神却会骤然游离一瞬。脑海中闪过她站在寒风宫道中挺直的背影,闪过她在他面前平静陈述“不知错在何处”时的清澈眼神,甚至闪过皇陵前,她谈论梅花时那份沉静的悲凉与坚韧。

      这些思绪的碎片,来得突兀,毫无规律,像偶尔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迅速沉没于繁重政务的冰面之下。

      每一次走神,哪怕只有一刹那,都会让呼延檀石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他会立刻收回飘远的目光,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的奏报上,笔下的力道甚至会不自觉地加重两分,仿佛要用这物理的力度,来镇压内心那不合时宜的“脱轨”。

      这是一种无声的自我审判。

      他是帝王,他的心神、他的时间、他所有的考量,都应当属于这片辽阔的疆土,属于万千子民,属于权力制衡与江山永固。为一个女子分神,哪怕只是瞬间,都是奢侈的,错误的,违背他多年来自我砥砺形成的“帝王心术”。

      尤其,是为赫连雪洛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牵扯旧事、本身就像一团迷雾的女子。

      他告诉自己,那日出手解围,是出于对赫连家的一点补偿,是对她潜在价值的投资,也是维护自己旨意的权威。仅此而已。

      可心底某个细微的声音,却在质疑这份“仅此而已”。若真是如此,为何这几日,他从未起意召见她询问“学习”进度?为何明知她在宫中,却仿佛在刻意避开?又为何……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总能在政务的间隙,寻得缝隙钻入?

      他无法回答。

      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近日政务实在过于繁杂,归咎于那场雪带来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寂静。然后,用更多的奏报,更久的伏案,来填充所有可能产生空隙的时间。

      朱笔起落,更漏点滴。

      殿外寒风呼啸,偶尔卷着雪粒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仿佛在应和着殿内那无声的、自我克制的拉锯。

      ***

      与此同时,宫城西侧的骑射校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处比不得秋狩围场的广阔,却也规整开阔,箭靶、鞍具一应俱全,四周有高墙围挡,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冬日稀薄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平整的沙土地上,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负责教导雪洛骑射的,是一位资历颇老、姓韩的教习嬷嬷。她显然得了上面的吩咐,态度十分温和,甚至可称得上“宽松”。要求的标准定得不高,教授的动作也是基础中的基础,对于雪洛那“初学者”级别的表现(当然是刻意为之),不仅没有苛责,反而时常鼓励两句。

      “姑娘手腕再稳些就好……对,就这样,慢慢来。”
      “今日风大,姑娘能射中靶子边缘,已是很不错了。”
      “骑马莫急,这匹母马温顺,姑娘先熟悉感觉……”

      雪洛心知肚明,这并非自己伪装得多好,而是皇帝事先打过招呼。他知晓她的底细,安排这“学习”,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界一个“赫连家女儿入宫接受教导”的合理表象,也为日后她在迎春宴上“脱颖而出”埋下顺理成章的伏笔。

      因此,她练得十分“配合”。拉弓只到六七分,箭矢飞行轨迹刻意带些犹豫的弧度,骑马更是控制在最平稳的速度,做出努力适应却仍显生疏的模样。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正在认真学习、略有进步但天赋平平”的贵族小姐。

      校场空旷,除了韩嬷嬷和两名打下手的粗使宫女,并无旁人。只有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偶尔踏起干燥的尘土,以及箭矢离弦后钉入草靶的闷响,打破这片属于冬日的沉寂。

      雪洛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校场低矮的围墙,望向远处层层叠叠、巍峨沉默的宫殿群。其中最高最中心的那一片,是帝王的居所崇恩殿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这几日在做什么,是否又遇到了棘手的政务,是否……还记得那日宫道寒风中的一幕,以及他带她回殿后,那几句含义复杂的话语。

      手中的弓弦微微震颤,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定了定神,再次搭箭,瞄准,松弦。

      箭矢歪斜着飞出,擦着靶边掠过,落在后面的沙地上。

      “无妨,无妨,姑娘歇息片刻。”韩嬷嬷连忙道。

      雪洛放下弓,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掌心因反复练习而微微发热,虎口却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摩擦,连红痕都未留下。

      在这看似宽松实则监视的环境下,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每一箭的偏差,每一次控马的生涩,都需要精心计算。

      这是一种另类的疲惫,无关身体,关乎心神。

      她抬头,望了望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宫墙内的日子,就这样在帝王刻意回避的自我审判,与女子精心伪装的平淡学习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看似平静无波,水面之下,却各自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许就会交汇、碰撞,激起无法预料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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