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瑾色.训诫 慈安宫中的 ...

  •   圣旨下达的次日午后,雪虽停了,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地压着王庭的殿宇飞檐,空气干冷彻骨。慈安宫内却暖融如春,地龙烧得旺,角落里的金猊兽首香炉吐着清雅的百合香,试图驱散冬日固有的沉闷。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她并未像往常一样翻阅经卷或召见命妇说话解闷,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此刻显得格外萧条枯寂的庭院。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花苞紧闭,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足以令它们绽放的严冬。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白玉菩提念珠,颗颗圆润冰凉。保养得宜的脸上,神情看似平静,那双历经两朝风雨、沉淀了太多算计与权衡的眼睛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不悦。

      消息是今晨请安时,内侍监低声禀报的。皇帝甫一归朝,百事待理,却先下了一道如此“别致”的旨意——召赫连家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次女入宫“学习”。美其名曰体恤功臣之后,慰藉赫连家丧女(远嫁)之痛,允其文武兼修。

      笑话。

      太后在心中冷冷一哂。北漠立国百年,功臣之后何其多?远嫁和亲的又岂止赫连青宛一个?何曾见过皇帝对哪家女儿如此“体恤”到要接入宫中亲自教导(纵然是通过女官和教习)?还特意点明可以习练骑射……一个深闺女子,学那些做什么?除非,皇帝想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只会绣花吟诗的普通贵女。

      赫连雪洛。

      太后脑海中浮现出秋狩大典时,那个站在赫连家队列边缘、一身素淡、低眉顺眼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子。后来似乎听说皇帝亲自教了她几日骑射,还在比试中“侥幸”射中了猎物?当时只当是皇帝对赫连家的一点补偿,未曾深想。如今看来,恐怕从那时起,皇帝的视线,就已经落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子身上了。

      为什么是她?

      太后捻动念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论家世,赫连家虽清贵,但手中无重兵,不比左贤王、右谷蠡王等实权派;论才貌,据说远不及她姐姐青宛当年风华;论性情,更是沉闷无趣……皇帝到底看中她什么?

      难道……是因为赫连青宛?

      这个念头让太后的眉头蹙得更紧。当年皇帝对青宛那点未及萌芽便被掐断的好感,她是知道的。难道三年过去,那份遗憾未曾消散,反而移情到了她妹妹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帝王可以念旧,但不能耽于旧情,更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现实的决策,尤其是立后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她眼前又闪过乌兰珠明艳照人、举止爽朗的模样。左贤王的嫡女,家世显赫,兵马雄厚,本人也出色,更重要的是,乌兰珠和她背后的家族,代表着北漠当下最需要笼络和倚重的军事力量。立乌兰珠为后,既能稳定朝局,又能加强皇权,是最符合现实利益的选择。

      可皇帝偏偏在这个时候,将赫连雪洛弄进了宫。虽然只是个“学习”的名头,但人一旦进了宫,尤其是引起了皇帝注意的人,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微妙而不可控。这无疑是在给她属意的皇后人选路上,平添了一块不大不小、却可能硌脚的石头。

      “皇帝还是太年轻,太重私情了。”太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先帝在世时,为了平衡各部,稳固皇权,纳妃封后无一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何曾如此随心所欲?帝王之心,当如冰雪覆盖的莽原,冷静、坚硬、广阔,不为一丝意外的暖风所动。

      不能再放任了。必须让皇帝明白,哪些事可为,哪些事不可为;哪些人该近,哪些人……该永远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去,”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仪,“请皇帝过来,就说哀家备了他爱喝的杏仁酪,想与他说说话。”

      “是。”侍立一旁的心腹宫女躬身应下,悄步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呼延檀石踏入了慈安宫。

      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玉冠束发,步履沉稳。向太后行礼问安后,在榻旁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姿态恭谨而不失帝王的威仪。

      宫女奉上温热的杏仁酪,便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

      太后端起自己面前那盏,用银匙缓缓搅动着乳白色的酪浆,并不急着入口。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皇帝这几日辛苦了,刚从中原回来,又忙着处理积压的政务,瞧着眼下都有些青影了。这杏仁酪最是安神润肺,趁热用些。”

      “谢母后关怀。”呼延檀石端起玉盏,依言喝了一口。酪浆温热甜润,恰到好处。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银匙偶尔轻碰盏壁的细微声响。

      太后放下银匙,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哀家听闻,皇帝下了旨,召赫连家的次女雪洛入宫学习?”

      呼延檀石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应道:“是。赫连家世代忠勤,青宛又为国远嫁,朕念及其家中有女待教,特予恩典,准其入宫随女官习礼修文,亦允其习练骑射,强健体魄,以示抚慰。”

      理由给得冠冕堂皇,与圣旨所言一般无二。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似是十分赞许:“皇帝仁厚,体恤臣下,这是好事。赫连家确实忠心可嘉,青宛那孩子……唉,也是可惜了。”她叹了口气,话锋却随即一转,“只是,皇帝可曾想过,此举……是否稍显特殊?”

      呼延檀石抬眸看向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慈和,话语却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我北漠开国至今,功臣宿将无数,家中皆有儿女。若论抚慰,该抚慰的何止赫连一家?皇帝独独对赫连家次女如此厚待,召入宫中,亲自安排教习,甚至允其涉足校场……这恩典,是不是太重了些?难免让其他家族心生揣测,以为皇帝对赫连家格外优容,甚至……别有深意。”

      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委婉道:“皇帝是一国之君,行事当以大局为重,以社稷为先。这恩赏赐予,亦需权衡有度,方能使众人心服,朝局安稳。过于特殊的恩宠,落在某一家、某一女身上,有时非但不是福泽,反可能为其招来不必要的瞩目与……祸患。皇帝以为呢?”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恳切,以一个母亲和太后的双重身份,提醒着帝王行事的“分寸”与“后果”。没有直接指责,却比直接指责更让人难以辩驳。

      呼延檀石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玉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知道太后会过问,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言辞如此……意味深长。

      “母后教训的是。”他缓缓放下玉盏,声音平稳,“朕会注意分寸。让赫连雪洛入宫,一则是念及旧情,二则……此女性情沉稳,或许是个可造之材。朕并无他意。”

      “无他意便好。”太后似乎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温煦,“哀家知道皇帝心中有杆秤。只是这立后选妃之事,关乎国本,牵动各方,更需慎重。皇帝如今春秋鼎盛,中宫之位空悬已久,前朝后宫,多少眼睛都在看着。像左贤王家的乌兰珠,哀家瞧着就很好,家世品貌皆是上选,性子也爽利,颇有我北漠女儿的风范。皇帝不妨多留意些,这样的女子,才是堪配后位、能辅佐皇帝安定江山的人选。”

      她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最核心之处。借着训诫“特殊恩宠”的由头,再次明确地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推销了乌兰珠。

      呼延檀石的目光沉静无波,既未反驳,也未应承,只是淡淡道:“立后之事,关乎重大,朕自有考量。母后不必过于忧心。”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将太后的暗示轻轻挡了回去。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并未再强行进言。她知道这个儿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且随着帝位稳固,越来越难以被轻易左右。今日点到为止,让他明白自己的态度和朝中的期待,便已足够。

      “皇帝心中有数便好。”太后重新端起杏仁酪,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这酪快凉了,皇帝再用些吧。政务再忙,也需顾惜身子。”

      “是,儿臣谨记。”呼延檀石应道,重新执起了玉盏。

      殿内又恢复了表面上的母慈子孝,暖融安宁。

      只是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和庭院中在寒风中瑟缩的梅枝,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这平静之下,一场关于后宫、关于权位、关于情感归属的无声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刚刚接到入宫旨意、尚在赫连府中准备的女子,还浑然不知,自己尚未踏入宫门,便已悄然成为了这场风暴中心,一片微小却关键的涟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