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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瑾色.归家 中原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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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掠过苍茫的草原,将王庭的金顶与旌旗吹打得猎猎作响。相比中原深秋的湿凉黏稠,北漠的冷,是干脆而凛冽的,像刀子,能刮去一切多余的暖意与伪装。
使团的车马在风雪将临前,终于踏上了北漠的土地,并于腊八前回到了王城。城门口迎接的仪式简朴而庄重,没有大肆张扬,却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赫连明携夫人萧氏在官员队列中望见女儿安然归来的身影时,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回到赫连府,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喧嚣,也隔绝了数月来紧绷的异国气息。府内烧着地龙,暖融如春,熟悉的陈设与气息扑面而来,却让雪洛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正厅里,炭火哔剥,茶香袅袅。萧氏拉着雪洛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又是欣慰又是后怕:“瘦了,定是路上辛苦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的手温暖而微微颤抖,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指。
赫连明坐在主位,虽未像夫人那般外露情绪,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也散去不少,目光温和地看着雪洛:“此行……可还顺利?陛下那边?”
“一切尚算顺利,陛下自有安排。”雪洛轻声应道,避开了具体的谈判细节,那并非她该多言。
萧氏最关心的却是另一桩事,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担忧:“那……你姐姐呢?可曾见到?她……可还好?”
这个问题,像一枚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厅内短暂的温馨假象。
雪洛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变得冰冷。在中原时,呼延檀石便与她有过默契——永安公主(容贵妃)“病逝”的消息,暂不宜在北漠公开,尤其不能直接刺激赫连家。一则恐影响谈判后微妙的局势,二则……对于赫连明夫妇而言,这无疑是第二次沉重的打击。他们需要一个更平缓的接受过程,或者说,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于是,他们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公主一切尚好,只是深居简出,不便时时相见。这个谎言,雪洛在中原时便已反复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此刻,面对父母殷切而担忧的目光,那个演练过无数次的答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试图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宽慰”的弧度。
可当“姐姐很好”这四个字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白日皇陵前那冰冷的墓碑,中原皇帝赵珩那虚伪平静的语调,姐姐信中越来越少的字句和最后彻底的沉寂……所有的画面与声音汇成一股寒流,堵住了她的喉咙。
姐姐很好?
那个被埋在京郊冰冷陵墓里、连真实死因都被掩盖的姐姐,那个至死都未能再见亲人一面、甚至死后只得到一个“容贵妃”妾室名分的姐姐,怎么能算“很好”?
一股尖锐的悲愤与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眼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泪意与痛楚。
“……姐姐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滞涩,但很快被她调整得平稳,“深居宫中,一切……皆有规制。女儿虽未能时时得见,但观宫人侍奉周到,陛下……亦偶有问及,想来……应是安好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试图勾勒出一副虽然寂寞但至少安稳的画面。没有直接说“很好”,而是用了“应是安好”这样留有余地的词。
然而,这份过于谨慎的措辞,这份低头瞬间未能完全掩饰的情绪波动,以及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被她咽回去的哽咽,又如何能逃过最了解女儿的父母的眼睛?
赫连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萧氏握着雪洛的手,也感觉到了女儿指尖那不同寻常的冰凉与轻颤。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沉重。
雪洛在隐瞒什么。
青宛的处境,恐怕绝非她轻描淡写的“安好”。深宫之中,一个无宠的异国公主(贵妃),所谓的“侍奉周到”与“偶有问及”,又能代表多少真实的境况?寂寞?冷遇?还是……更糟糕的情形?
但他们没有追问。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作为父母,他们本能地畏惧那个可能比想象中更残酷的真相。作为臣子,他们更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或许对家族、对仍在世的女儿,越是安全。
厅内的气氛,因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与猜测,而变得有些凝滞。炭火依旧温暖,茶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悄然弥漫开的、压抑的悲凉与无力。
萧氏的眼圈微微红了,她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哽咽:“安好就好……安好就好……只要人还在,总有相见之日……” 这话像是在安慰雪洛,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赫连明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雪洛依旧低着头,感受着母亲手掌的温热,听着父亲那声沉重的叹息,心中的酸楚与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对父母说了谎,用模糊的语言构筑了一个虚假的希望。可这谎言,又能维持多久?当真相最终无法掩盖的那一天到来时,父母的悲痛,又该如何承受?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家丁略带慌张的通报声由远及近:
“老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已到府门外了!”
厅内三人俱是一怔。
赫连明倏然站起,眉头紧锁。这个时候,陛下刚刚回宫不久,朝务繁杂,突然派内侍来赫连府传旨?是赏赐使团相关人员,还是……另有深意?
萧氏也紧张地站了起来,不安地看向丈夫,又看向女儿。
雪洛的心,却比父母更快地沉了下去。一个模糊的预感,如同窗外的风雪,席卷而来。在中原最后那晚,崇恩殿昏暗中的对话,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关于“入宫学习”、“迎春宴头筹”的旨意……
难道,这么快就来了?
不及细想,赫连明已整理衣冠,沉声道:“开中门,准备香案,迎接圣旨。”
萧氏连忙拉着还有些怔忡的雪洛,跟在赫连明身后,匆匆向正厅外走去。
庭院里,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刮在脸上,带着生疼的寒意。传旨太监那一身显眼的宫中服色,已在仆从的引领下,踏过覆着薄雪的石径,朝着正厅方向而来。他手中捧着的明黄卷轴,在这灰蒙蒙的冬日庭院里,显得格外刺目。
雪洛站在父母身后半步,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明黄色,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不知这道旨意,将为赫连家,为她自己,带来的是福是祸,是新的牢笼,还是……一线未曾预料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