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共春深》月落瑶川

2、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天元十八年，四月，春光正好。

　　姜宁自皇宫而出，马车一路穿过市井街巷。人声熙攘，隐约能听出百姓交口相谈的多是今科进士。

　　这也难怪，科举乃是国朝盛事，今日正逢殿试放榜，街头巷尾自然津津乐道。

　　只是，姜宁对科举朝堂等事一向兴致缺缺，并未放在心上。她此刻心心念念的，唯有一物——便是那把传闻中的古琴“鹤唳”。

　　昨日，和音阁的曲阁主遣人递来消息，称偶得一张名为“鹤唳”的旧琴，特邀她前去品鉴。

　　若真是前朝琴圣梅听月亲斫的那张绝响，她此生便算无憾了。

　　甫一踏入和音阁，曲风兴便笑着迎上前来：“林栖迟小姐，您可来了！快请，快请！”

　　“林栖迟”是姜宁在宫外用的化名。她身为大凌的公主，用个方便的名号在外行走，总归少些麻烦。

　　此刻她也无心寒暄，径直问道：“曲阁主不必多礼。琴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林小姐真是个性急人，”曲风兴朗声一笑，也不耽搁，“您随我来，琴已在二楼静室备好了。”说着便侧身引路。

　　姜宁微微颔首，带着两名随侍的护卫跟上。

　　二楼静室清雅，临窗的琴案上，正安然置着一床玄色古琴。

　　姜宁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那琴上，轻声问：“这便是……‘鹤唳’？”

　　“正是。”曲风兴含笑点头，“小姐师从钟离大家，眼界不凡，还请上前一观。”

　　“好。”姜宁忙至一旁铜盆前净了手，方端正坐于琴案前。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随即凝神，拨出第一个清音。

　　“铮——”

　　音色清越透亮，直透心扉。只此一响，姜宁便知此琴绝非凡品。

　　她屏息静气，弹了一段《鹤鸣九皋》。

　　琴音泠泠，时而高亢如鹤唳云间，时而低回如羽翼掠水。

　　一曲终了，余韵犹在室中袅袅不绝。

　　姜宁眼睛骤亮，连连赞叹：“师父曾说，梅听月斫此琴时，寻得百年梧桐木为面，又以上好的蚕丝为弦，琴成之日声动大凌。今日闻之，方知传言不虚，琴声清越，果如鹤鸣于天！”

　　曲风兴笑道：“能得钟离大家的高徒如此盛赞，此琴身份便再无疑虑了。”

　　姜宁已迫不及待，抬眸看向他，急切道：“曲阁主，这琴我今日必要带走。你开个价。”

　　“早知小姐爱琴如命，故此琴一到，在下第一个便想请您过目。”曲风兴笑容可掬，“名琴配知音，乃是佳话。这‘鹤唳’若能跟随小姐，必是……”

　　“阁主，”姜宁熟知他做生意喜绕弯子的脾性，笑着打断，“直说便是，多少银两？”

　　曲风兴也不再迂回，道：“六千两。”

　　“可。”姜宁眼也未眨。

　　身后侍卫当即上前，自怀中点出六张千两面额的银票，递了过去。

　　曲风兴清点无误，笑容更盛：“林小姐爽快！”

　　姜宁心满意足地起身：“那‘鹤唳’我便带走了。今日还有事，不便久留。”

　　“岂敢耽误小姐正事，您慢走。”

　　侍卫抱起已装入锦匣的古琴，紧随姜宁下楼。

　　一出和音阁，喧嚣的市声与人潮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心愿得偿，姜宁心中轻松，脚步也慢了下来，这才有闲心留意起周遭的议论。

　　只见街边茶棚、店铺檐下，三五一簇的百姓正说得眉飞色舞，她不由驻足细听。

　　“听说了吗？今科状元莫之衡，是蜀郡莫家的公子，真正的商贾巨富之后！”

　　“这有何奇？自天元元年，陛下废了那商籍不得参加科举的旧禁令后，这十几年来，商贾子弟入朝为官的还少么？”

　　“诶，这你可就不知了。入朝为官是有，可一举夺魁、中得状元的，这位莫公子可是头一个！更遑论连中三元！”

　　“何止啊！我听闻这位莫状元今年方才十七，是我大凌朝开国两百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竟如此了得？陛下圣明啊！若非当年那道诏书，这般英才岂非埋没市井？”

　　“我还听闻，圣上看了莫状元殿试的策论，龙颜大悦，当夜便令人誊抄分发，这两日六部衙门里都传遍了！都说进士名次未全定，但这状元之位，早已非他莫属！”

　　“了不得，了不得……”

　　……

　　莫之衡？

　　姜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朗朗上口。

　　能被百姓如此称道，又被父皇这般看重，想来确有非凡之处。

　　今夜琼林宴上，她应当也能见到本尊。

　　琼林宴乃天子为新科进士特设的恩荣宴。依祖制，此等宴饮，并无公主列席的先例。可不知今年父皇为何突发奇想，不仅指明要她赴宴，还特地叮嘱须得“盛装”。

　　思及此，她不再耽搁，转身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朝宫城驶去。

　　回到宫内所居的蒹葭殿，掌事王嬷嬷早已候在院中，见她归来，长长舒了口气：“殿下可算回来了！若再晚些，梳妆打扮怕要来不及了。”

　　姜宁踏入内室，只见案上琳琅满目地摆着朱红色云锦宫装长裙、缂丝腰带、羊脂玉佩、金钗步摇等物，样样精致，显是精心搭配。

　　她微微一怔：“这些是……”

　　“是陛下赏赐的。”王嬷嬷笑着回话，“李公公特意来传了口谕，说今夜琼林宴，殿下务必盛装出席。陛下怕您不上心，特地请皇后娘娘为您挑选的。”

　　姜宁不由嘀咕：“父皇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殿下！”王嬷嬷连忙低声劝阻，“陛下疼爱您，您心里知晓便是，可不敢妄言。”

　　姜宁俏皮地道：“知道啦，嬷嬷。”

　　王嬷嬷一边替她换上那身明艳的朱红长裙，一边追忆道：“若是太后娘娘还在，见您这般模样，不知得多欢喜。话说回来，陛下这些年终究是太宠着您了些，连皇后娘娘有时也拦不住。”

　　“嬷嬷不愧是皇祖母身边出来的，说话的神气都像极了皇祖母当年，一样絮絮叨叨。”姜宁从镜中看向身后的王嬷嬷，笑道。

　　“殿下！”王嬷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您如今大了，愈发会打趣老奴了。”

　　姜宁眼眸清澈，脸颊微鼓，道：“宁儿都十四了，在嬷嬷眼里，却好像永远是需要提点的小丫头。”

　　此言一出，王嬷嬷脸上笑意更深，“是是是，殿下如今是嫌老奴烦了。”

　　王嬷嬷将换好衣物的姜宁按到铜镜前坐下，为她梳发，略有伤感道：“老奴只怕再过两年，殿下出宫开府，成婚生子，老奴便再没机会在跟前唠叨了。”

　　“嬷嬷又说糊涂话。”姜宁语气认真，“我自记事起便是您带着。将来及笄建府，您自然要随我一起去公主府享福的。父皇早答应了，我公主府里的事，全由我自己做主。”

　　“好，好。”王嬷嬷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更深，“那老奴就等着，将来替殿下管着府邸，绝不让旁人给您气受。”

　　“有嬷嬷在，宁儿必会万事顺心。”

　　二人正说着体己话，一道清亮欢快的童音自殿外传来：

　　“皇姐！我来接你啦！”

　　姜宁回头，便见八岁的皇弟、太子姜宸出现在门边，他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她不由莞尔：“今年琼林宴设于西苑，离蒹葭殿不过几步路，哪需劳动太子殿下亲迎？我看啊，定是你又怕宴席间父皇考你功课，特地拉我作挡箭牌罢？”

　　“才不是！”姜宸小脸一绷，走进来挨到她身边，仔细端详镜中盛装的她，眼睛一亮，“皇姐，你今日真好看！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定能把那些进士都看呆了去！”

　　姜宁失笑，轻点他额头：“你才多大，从哪儿学来这些油滑话？是不是身边那个叫小谦的内侍，又给你偷藏了市井话本？”

　　“才没有！”姜宸挺直身板，理直气壮道：“我是偷偷听到父皇对母后说的！”

　　姜宁眉梢微挑：“哦？父皇如何说的？”

　　“父皇说啊……”姜宸眨了眨眼，学着父皇负手踱步的模样，压低嗓子，一字一顿，惟妙惟肖地模仿道：

　　“朕的漪漪今夜往那儿一站，保管叫那莫状元……”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着，续道：

　　“一见倾心，再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