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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惊变 天牢焚旧秘 ...

  •   王德海的供词、密信、模具、账册,像四把锋利的刀,将朝堂上那层维持了太久、早已腐朽不堪的平静,彻底撕开。
      三日期限,转眼即过。
      这三日,紫宸殿御案上的请罪折子,堆得像山一样高。有痛哭流涕忏悔的,有义愤填膺揭发的,有小心翼翼撇清的,也有沉默不语观望的。沈雪行一一看过,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手腕铁血,不留一丝余地。
      朝中人心惶惶,可无人敢置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陛下,手段之狠,心肠之硬,远超前朝。他不需要平衡,不需要妥协,他要的,是干净,是忠诚,是……一个能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朝堂。
      第四日,大朝会。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比起三日前,殿中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多了几分空旷的寂寥。留下的,要么是真正清白、敢于直言的忠良,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倒戈的墙头草,要么是……藏得更深、更谨慎的狐狸。
      沈雪行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平静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文官之首、垂手而立的礼部尚书李岩身上。
      “李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岩心头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三日期限已过,”沈雪行淡淡道,“朝中与王崇有牵扯者,可都处置妥当了?”
      “回陛下,”李岩垂首,声音平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已依律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共计二十七人,无一遗漏。”
      “二十七人……”沈雪行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李爱卿觉得,够吗?”
      李岩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王崇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结党营私,盘根错节。”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区区二十七人,就能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深意——清洗,还未结束。
      “陛下,”李岩咬牙,沉声道,“臣以为,王崇虽罪大恶极,但其党羽未必人人该死。若牵连过广,恐伤朝堂元气,动摇国本……”
      “国本?”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李爱卿以为,什么是国本?”
      李岩一怔。
      “是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蛀虫?”沈雪行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李岩面前,与他平视,“还是那些忠心为国、却屡遭陷害的忠良?”
      李岩面色惨白,扑通跪倒:“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沈雪行不再看他,只是转过身,面对殿下百官,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殿:
      “朕的国本,是法度,是公正,是忠良得以伸展,是奸佞无所遁形!王崇之流,蛀空朝堂,陷害忠良,勾结外敌,其罪当诛!凡与其有牵扯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功劳大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至于朝堂元气……蛀虫不除,何来元气?奸佞不肃,何来国本?”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沈雪行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重新走回丹陛,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即日起,由暗羽统领玄鸢,协同三司,继续清查王崇余党。凡有疑者,皆可报于暗羽,一经查实,论功行赏。若有隐瞒、包庇、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臣等遵旨!”殿下百官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退朝后,沈雪行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去了天牢。
      王德海被关在天牢最深处,单间囚室,铁门厚重,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靠坐在墙角,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身上伤痕累累,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却依旧不肯认命的野兽。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直到沈雪行停在牢门外,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陛下。”他嘶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王德海,”沈雪行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王德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臣……只是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沈雪行挑了挑眉,“你以为,供出那些人,交出那些东西,就能抵了你这些年的罪?”
      王德海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
      “你不敢?”沈雪行缓缓蹲下身,隔着牢门,与他平视,“可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王德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陛下……”
      “偷盗令牌,栽赃昭烈帝,刺杀赵匡,毒杀周延……”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
      王德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臣……臣……”
      “可朕答应过你,”沈雪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戴罪立功,朕就饶你不死。”
      王德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陛、陛下……”
      “所以,朕不会杀你。”沈雪行淡淡道,“但朕也不会放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里。一日三餐,不会少你。但若有一日,你敢耍花样,或是有半句虚言,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王德海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臣遵旨!臣一定安分守己!一定!”
      沈雪行不再看他,只是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王德海,你记住。你的命,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好好珍惜。”
      话音落,他已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中。
      王德海独自跪在牢房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牢门,望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浑浊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知道,他这辈子,完了。

      回到紫宸殿时,已是傍晚。
      沈雪行没有立刻进暖阁,只是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茂盛的槐树,望着那窝已经离巢、只在傍晚归来的燕子,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但很快便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朝堂上的事,了了。”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了了?”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王崇的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从今往后,这朝堂,干净了。”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辛苦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朕不辛苦。”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
      沈雪行愣了一下。
      “……什么事?”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湛,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殊”字。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这是先帝赐给臣的玉佩,”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也是这些年,被人仿造、被人利用、被人用来一次次伤害陛下的……祸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臣想请陛下,毁了它。”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存在。”沈观殊缓缓道,目光落在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因为它,陛下受了太多委屈,太多非议,太多……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不想……再连累您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触感温润,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沈观殊,”他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听着。”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这块玉佩,是先帝赐你的,是你的,也是朕的。”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它不是什么祸根,它是……凭证。”
      “凭证?”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是你这七年,守着这江山,守着那些秘密,守着朕的凭证。也是朕……护着你,信着你,陪着你的凭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朕不会毁了它。朕要留着它,一直留着,直到……我们都不在了,它还要留着,让后世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一个沈观殊,曾有过一个沈雪行,曾有过……这样一块玉佩,见证过我们的君臣之义,手足之情,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可沈观殊听懂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那波澜很轻,很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消散了。
      可那涟漪,终究是泛起来了。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记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暮色已深,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沈观殊,”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你好些了,朕就……带你去江南。”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映得一片清明。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暮色已深,万家灯火。
      可这安宁之下,沈雪行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朝堂上的事,是了了。
      可心里的结,还没解。
      那道藏在沈观殊心口、缝了七年、从未愈合的伤疤,依旧在疼,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沈观殊从噩梦中惊醒,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他要做的,就是解开那个结。
      用时间,用耐心,用……他所有的温柔与坚定。
      他不能急。
      绝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夜,子时。
      沈雪行正靠在暖阁的榻边浅眠,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顺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下!陛下!不好了!”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起身,快步走到殿外。
      “何事惊慌?”
      高顺扑通跪倒,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陛、陛下!天牢……天牢走水了!”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何处走水?”
      “王、王德海的囚室!”高顺颤声道,“火势极大,已蔓延了大半个天牢!禁军正在扑救,可……可王德海他……他……”
      “他怎么了?”
      “……他被烧死了。”高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尸骨无存。”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望着那滚滚浓烟,望着那惊慌失措的人影,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是灭口。
      是那些藏在暗处、还未清理干净的眼睛,在灭口。
      王德海死了,那些与王崇有关的秘密,那些还未浮出水面的阴谋,那些可能威胁到某些人的证据,就都……随着这场大火,灰飞烟灭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陛下,”高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传朕旨意,天牢走水,乃看守失职,所有当值狱卒,一律处斩。王德海……厚葬。”
      高顺愣住了。
      “厚、厚葬?”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一字一句,“他是戴罪立功的功臣,是朕……饶他不死的承诺。如今他死了,朕自然要……厚葬他。”
      高顺的心头,狠狠一跳。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
      用一场“厚葬”,堵住所有人的嘴。用一场“厚葬”,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王德海死了,可这件事,还没完。
      “老奴……明白了。”他垂首,声音更低,“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沈雪行叫住他。
      高顺停住脚步,垂手而立。
      “去把玄鸢叫来。”
      “……是。”
      高顺应声退下。

      暖阁里,沈观殊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目光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天牢……走水了?”
      沈雪行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他低声道,“王德海死了。”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灭口?”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有人坐不住了。”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陛下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朕要……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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