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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疑云 北境使者至 ...

  •   三天。
      沈雪行在城楼上站了三天。
      这三天,北狄军的攻势明显减弱。黑风谷粮草被烧,军心浮动,阿史那摩不得不分兵去后方筹措粮草,攻城的力量大减。但饶是如此,云州城依旧摇摇欲坠——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第三天黄昏,北狄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败退,是有序撤退。阿史那摩显然接到了后方急报,粮草不济,再强攻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退兵三十里,扎营休整,显然是在等新的粮草运到。
      但无论如何,云州城守住了。
      “陛下,北狄退了!”韩烈激动地冲上城楼,左臂的伤还未痊愈,却满脸喜色。
      沈雪行依旧望着北狄军撤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陛下,您怎么了?”韩烈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没事。”沈雪行转身,走下城楼,“让将士们好生休整,加固城墙,清点伤亡。北狄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是。”
      沈雪行回到临时驻跸的将军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北境地舆图,他的目光却落在黑风谷的位置。
      那个黑衣人……
      到底是谁?
      “你在想他。”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玩味,“那个在黑风谷救你的人。你怀疑他是沈观殊,对不对?”
      沈雪行没有回应。
      是,他怀疑。
      可这怀疑太过荒谬。
      沈观殊病重昏迷,在千里之外的帝京,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境?还恰好在他遇险时出手相救?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病。”声音缓缓道,“除非一切都是假的。病是假的,昏迷是假的,连那些太医说的话,都是假的。他装病,是为了引你登基,是为了让你御驾亲征,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
      “闭嘴。”沈雪行低声说。
      “怎么,不敢想?”声音讥笑,“可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不是吗?他早就和北狄勾结,张谦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替罪羊。他让你登基,让你御驾亲征,然后和北狄里应外合,将你困死在北境。到时候,他‘病愈’还朝,顺理成章重掌大权,还能得个‘力挽狂澜’的美名。一石三鸟,真是好算计。”
      “他不会。”沈雪行握紧拳头。
      “不会?”声音冷笑,“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黑风谷?又为什么恰好救了你?沈雪行,你醒醒吧。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沈雪行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是,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可如果真是沈观殊设计的,他为什么要救他?让他死在黑风谷,不是更干净利落?
      “因为他要你死得‘名正言顺’。”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死在战场上,是为国捐躯,是英雄。死在阴谋里,是横死,会惹人怀疑。他要你死,也要你死得有价值,死得……让他能借题发挥。”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
      不。
      他不信。
      “陛下。”门外传来赵铮的声音。
      沈雪行敛去情绪:“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陛下,帝京急报。”
      “说。”
      “昭烈帝……醒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
      醒了?
      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铮递上一封密信,“是高公公的亲笔信,说昭烈帝是突然醒的,醒来后精神尚可,还问起陛下。太医说,是奇迹,但昭烈帝的身体依旧虚弱,需好生将养。”
      三天前。
      正是黑风谷那夜。
      沈雪行握着信纸,指尖发白。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惊。
      “还有,”赵铮顿了顿,声音更低,“夜枭的尸首……找到了。”
      沈雪行浑身一僵。
      “在哪儿?”
      “在黑风谷外的雪地里,身中二十七刀,力竭而亡。”赵铮眼眶发红,“和他一起的,还有三十五名暗羽精锐,无一活口。”
      沈雪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十六人,全死了。
      为了给他开路,全死了。
      “厚葬,抚恤家属,追封爵位。”他声音沙哑。
      “是。”
      赵铮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封密信,心中疑云翻涌。
      沈观殊醒了。
      夜枭死了。
      黑衣人出现了。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陛下,”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抓到个北狄奸细,说是……有要事禀报。”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北狄人被押了进来。那人满脸血污,却神色桀骜,见到沈雪行,不但不跪,反而冷笑道:
      “你就是沈雪行?”
      “大胆!”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北狄人扑通跪倒,却依旧昂着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临死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
      “黑风谷那夜,救你的人,是我们可汗的贵客。”北狄人咧嘴笑,“想不到吧?你们大胤的皇帝,竟然和我们可汗有交情。”
      沈雪行眸光一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北狄人大笑,“意思就是,你们大胤早就完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连你们的皇帝,都和我们可汗称兄道弟,你们还守什么城?不如早早投降,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胡说八道!”亲兵厉喝,又要动手。
      沈雪行抬手制止,走到那北狄人面前,垂眸看着他:
      “你说救朕的人,是你们可汗的贵客。可有证据?”
      “证据?”北狄人嗤笑,“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他手中那柄剑,我认得——剑柄上刻着一条蟠龙,是你们大胤皇室之物。除了皇帝,还有谁能用?”
      蟠龙剑?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了。
      那夜黑衣人用的剑,剑柄上确实刻着蟠龙。他当时心神大乱,没注意。现在想来,那剑的样式,确实像宫里之物。
      “那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北狄人摇头,“那夜之后,他就消失了。可汗派人找过,没找到。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可汗说,那人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北狄人盯着沈雪行,一字一顿:
      “他说——‘告诉沈雪行,这盘棋,还没下完’。”
      沈雪行浑身冰冷。
      这盘棋,还没下完。
      是沈观殊。
      一定是他。
      只有他,会说这句话。
      只有他,会用这种语气。
      “拖下去,严加审问。”沈雪行挥了挥手,声音冰冷。
      北狄人被拖了下去,嘶声大笑:
      “沈雪行!你斗不过他的!你注定要死在这北境!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沈雪行独自站在厅中,浑身冰冷。
      原来,真是他。
      原来,一切真是他设计的。
      装病,引他登基,逼他御驾亲征,与北狄勾结,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好一个沈观殊。
      好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现在,你信了?”脑中的声音轻声道,带着几分怜悯,“沈雪行,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沈雪行闭上眼,泪水滑落。
      是,他输了。
      输给了信任,输给了感情,输给了……那个他以为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陛下。”韩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北狄使者求见。”
      沈雪行睁开眼,敛去所有情绪。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北狄使者被带了进来。使者身材高大,神色倨傲,见到沈雪行,只微微躬身:
      “大胤皇帝,我奉可汗之命,前来传话。”
      “说。”
      “可汗说,云州城,我们可以不攻。”使者缓缓道,“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大胤割让云、朔、代、蔚四州给北狄。第二……”使者顿了顿,盯着沈雪行,“交出蟠龙玉佩。”
      沈雪行眸光一凛。
      又是蟠龙玉佩。
      “可汗要玉佩做什么?”
      “这就不劳皇帝费心了。”使者冷笑,“皇帝只需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朕不答应呢?”
      “那云州城破之时,便是皇帝葬身之日。”使者语气森然,“可汗说了,他敬重皇帝是条汉子,才给皇帝这个机会。皇帝莫要……不识抬举。”
      沈雪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阿史那摩,云州城,朕不会让。蟠龙玉佩,朕也不会给。他要战,朕奉陪到底。”
      使者脸色一变:“皇帝可想清楚了?云州城内,粮草只够三日。三日后,守军饿着肚子,如何守城?”
      “这就不劳使者费心了。”沈雪行淡淡道,“送客。”
      使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韩烈等他走远,才急道:“陛下,粮草确实只够三日了。若三日内没有新的粮草运到,军心必乱啊!”
      “粮草会有的。”沈雪行望向帝京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三日内,必有粮草运到。”
      “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内室。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无声滑落。
      沈观殊。
      你若真要我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杀了我,不是更痛快?
      还是说……你连杀我,都要算计得这般周全?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叹息:
      “沈雪行,你还不明白吗?他不是要你死,他是要你……生不如死。他要你看着这江山破碎,看着这百姓流离,看着你所在乎的一切,一点点毁掉。他要你……尝尽他当年尝过的苦。”
      沈雪行闭上眼。
      是啊。
      他尝过。
      尝过家破人亡,尝过流离失所,尝过信任背叛,尝过……这世间所有的苦。
      可这还不够吗?
      还要怎样,才够?
      “陛下。”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是暗羽的联络方式。
      沈雪行起身,推开窗。
      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腿上绑着竹管。他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薄绢。
      薄绢上只有一行字:
      “玉佩在清心观,丽妃灵位下。”
      沈雪行握紧薄绢,眼中寒光闪烁。
      清心观。
      丽妃灵位。
      原来,玉佩在那里。
      原来,沈观殊一直都知道。
      他烧了薄绢,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盘棋,既然还没下完。
      那他就陪他,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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