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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问香 咕咕嘎嘎ꕤ ...

  •   江南的夜,是个吃人的妖精。湿气不是落下来的,是蠕动着爬进来的,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行辕里十六个冰盆早化了大半,水渍洇湿了紫檀木地板,混着陈年木料腐朽的甜腥气,闻着叫人心头发闷。烛火在琉璃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纠缠,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沈观殊就躺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榻上,没躺稳,半倚着。身上那件雪色的寝衣松了两道系带,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青色。他指尖捻着一串沉水香珠子,转得很慢,每转一下,腕骨就凸出一分。
      太医说这安神香得燃着,可那烟气熏得他眼尾泛红,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另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榻沿上的一处木纹,那处木头已经被他抠得起了毛刺。
      “咔哒。”
      门栓被踹开的声响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足够刺耳。
      沈雪行带着一身河道的腥风和未干的雨水闯了进来。他刚从堤坝上回来,鞋底还沾着黑泥,每一步都带着未消的戾气。他没穿龙袍,只一件玄色的中衣,领口敞着,水珠顺着他贲张的胸肌肌理往下淌,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刚才训斥下属时不小心碰裂了指关节。
      “这鬼地方,”他开口,嗓音是被湿气和怒火烧哑的,像砂纸磨过朽木,“朕不过去巡视了两个时辰,这屋子里的霉味就能把人腌入味。连你身上,都开始发馊了。”
      他挥手,没回头,身后侍立的大监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无声息地退下,顺带带上了门,将风雨声隔绝在外。
      沈雪行几步跨到榻前,没坐下,而是直接单膝压在了榻沿上。那沉重的力道让榻身猛地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伸手,一把攥住那个汝窑天青色的小香炉,炉盖撞击,发出清脆的“哐当”声。滚烫的炉壁烫得他掌心一缩,却更激起了他的火气。
      “还没凉透,就想着给自己找后路了?”他盯着榻上那个连眼皮都没抬的人,眼底是未加掩饰的暴戾,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熏这些劳什子,是想把朕的味道盖掉?沈观殊,你告诉朕,这香,比我好闻?”
      沈观殊终于掀了掀眼皮。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枯井,没有半点涟漪。他看着沈雪行手里那摇摇欲坠的香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陛下说笑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这香,苦得很。哪比得上陛下身上那股子……新沾的烂泥味,和旧伤口的血腥气,来得提神醒脑。臣方才还在想,陛下今日这火气,是堤坝没修好,还是……手上的伤,疼得厉害?”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沈雪行最不想被提及的地方。他猛地将香炉往榻边一掼,“砰”的一声,香炉底座砸进软榻,香灰炸开,溅了沈观殊一身。
      “你眼睛倒是尖。”沈雪行俯身,大手掐住沈观殊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指腹粗糙的茧子磨蹭着那细腻却冰凉的皮肤,“可惜,这双手,除了用来窥探朕,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沈观殊被迫仰着头,喉结在他指尖下滚动。他没有挣扎,甚至在那瞬间失重中,顺势抬起腿,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沈雪行的腹部,阻住了他进一步下压的势头。那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沈雪行闷哼一声。
      “用处?”沈观殊低笑,那笑声牵扯着胸腔,带动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一同震颤,“陛下不就是用臣这双没用的手,替你挡过箭,替你握过笔,替你……掐算过这满朝文武的生死么?如今嫌弃了?那陛下不妨试试,松开臣,看你能不能找到第二双,既敢碰你的脉门,又敢在你的雷霆之怒下,还能笑得出来的手。”
      沈雪行被他这轻飘飘的话语激得眼眶发红。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猛地低头,一口咬在沈观殊那截暴露的脖颈上,力道极大,像野兽叼住猎物的咽喉,留下一个深红的齿痕,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舌尖舔过那处,尝到了汗味、药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朕不让松,你就别想挣开。”沈雪行喘息着,热气喷在沈观殊耳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双手,这身子,这命,都是朕的。朕让你有用,你就有用。朕让你疼,你就得疼着。”
      他说着,另一只大手粗暴地扯开沈观殊本就松散的寝衣,露出下面大片苍白的肌肤。那些陈年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网,记录着沈观殊曾经的骄傲与陨落。
      沈雪行的手指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游走,时而用力按压那些旧伤,引来沈观殊压抑的闷哼,时而轻柔抚摸那些完好的皮肤,形成残酷的对比。
      “这里,”沈雪行指尖点在一道横贯锁骨的刀疤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是朕替你挡的。那时候你流了很多血,冷得像块冰。朕抱着你,血把朕的盔甲都浸透了。”
      “这里,”手指下滑,按在肋骨处一处凹陷的旧伤,力道加重,“是朕亲手缝的。七针,针针都像缝在朕心上。你那时候没昏过去,就那么看着朕,眼里连一滴泪都没有。”
      “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停在沈观殊心口,感受着下面微弱却坚定的跳动,指甲甚至恶意地刮擦着那敏感的皮肤,“跳给谁看的?嗯?沈观殊,你这颗心,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活的,为什么跳得这么慢?死的,为什么又舍不得停?”
      沈观殊被他摸得浑身僵硬,那冰凉的指尖像是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他猛地抬手,扣住沈雪行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自然是跳给你的,陛下。”沈观殊喘息着,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毕竟,臣要是死了,谁来替你收拾这满屋子的烂摊子?谁来陪你在这江南的泥潭里打滚?谁来记住……你所有的狼狈和不堪?沈雪行,你敢杀我吗?你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沈雪行耳边。
      沈雪行瞳孔骤缩。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猛地翻身,再次夺回了主动权,将沈观殊死死压在身下,双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人勒进自己的胸腔里。榻架发出剧烈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闭嘴!谁准你窥探朕的心思!”沈雪行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也是深藏的恐慌。他低头,发狠地吻住沈观殊的唇,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他啃咬着那两片苍白的唇瓣,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稍微松开,转而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在脖颈、锁骨、胸膛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痕迹,像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烙印仪式。
      两人的呼吸彻底乱了。香灰的气味被彻底搅散,取而代之的是汗水、血腥、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情动气息。沈雪行的大手扣住沈观殊的后脑,指缝里全是那如瀑的黑发,他将沈观殊的脸扳向自己,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朕!”沈雪行命令道,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不许睡!沈观殊,你给朕睁着眼!看着是谁在你身上,是谁压着你,是谁……舍不得让你死!你要敢闭眼,朕就挖了这满屋子的眼睛,让你就算到了地下,也忘不了朕这张脸!”
      沈观殊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映出了沈雪行此刻的模样——发丝凌乱,眼尾发红,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抬起那只没有被禁锢的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沈雪行同样汗湿的脸颊,顺着紧绷的脸部线条,滑到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上,轻轻按住。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如陛下所愿……”他喘息着回应,指尖在那滚烫的皮肤上画着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挑衅,“我在看。我看得很清楚。沈雪行,你这幅样子……真丑。比你在朝堂上发怒的时候,比你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时候,都要丑上千百倍。”
      “丑也是你的。”沈雪行咬牙切齿,低头封住了那张还在吐出毒辣言辞的嘴,将这个字句不清的夜晚,彻底淹没在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里。他不再说话,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动作——粗暴的撕扯,紧密的贴合,滚烫的体温交换,还有那在肌肤上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沈雪行的动作终于缓了下来。他没有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头埋在沈观殊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了各种气息的味道。他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去那些渗出的血珠,动作从刚才的暴戾变得有些笨拙的温柔。
      “疼吗?”他闷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只手,五指插入沈雪行粗硬的发间,不像是在推开,反倒像是某种纵容的梳理。他指尖穿过那些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触碰到头皮,引起沈雪行一阵细微的战栗。
      “陛下觉得呢?”沈观殊反问道,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入骨髓的倨傲,“臣若是喊疼,陛下便会轻些么?”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动着胸膛,传到沈观殊身上。“不会。”他诚实地说道,然后在那新鲜的齿痕上又轻轻咬了一下,不疼,只是带着一种占有的意味,“疼也得受着。这是朕的记号。”
      沈观殊也跟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记号……呵。那臣是不是也该在陛下身上留个记号,免得陛下忘了,是谁陪你在这江南……发疯。”
      “你敢。”沈雪行威胁道,却没有任何力度。他翻了个身,将沈观殊带进怀里,让那冰凉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滚烫的胸膛,拉过锦被胡乱盖住两人。他用下巴蹭了蹭沈观殊的发顶,像一只圈定领地的猛兽。
      “睡。”他命令道,语气却软了下来,“再敢说一个字,朕就吻到你肿得说不出话为止。”
      沈观殊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热度,还有那紧紧箍在腰间的手臂。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彻底地嵌进那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怀抱里。
      榻边的地上,那堆碎裂的汝窑瓷片和洒落的香灰,静静地躺在那里。墙上的影子终于停止了扭曲的纠缠,变成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轮廓。窗外,雨声渐沥,香已尽,夜未央,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成这江南湿夜里,最疯狂也最安宁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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