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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探 夜探得秘辛 ...

  •   沈雪行在听雪阁住了下来。
      阁内一切如旧,连他走时随手放在书案上的那卷《北境舆志》都还在原位,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炭盆燃起,热茶奉上,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他从未离开。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紫宸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他想起徐福的话。
      “陛下是事后才得知的……等陛下赶到时,沈家已经没了……”
      如果徐福说的是真的,那七年前那场灭门大火,沈观殊并非主谋,甚至可能……试图阻止?
      不。
      沈雪行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轻信。
      徐福是沈观殊的心腹,他的话,未必全真。或许只是为了替沈观殊开脱,为了让他放下仇恨,安心做这个“殊皇子”。
      可沈观殊对他的好,那些真真切切的维护,甚至不惜暴露玄甲卫也要救他性命……又该如何解释?
      仅仅是愧疚吗?
      还是说,如徐福所言,是将对“阿雪”的执念,投射到了他身上?
      沈雪行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眼尾——那里,有一颗与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巧合吗?
      或许吧。
      但沈观殊初见他的反应,那种近乎失态的恍惚……绝不寻常。
      他需要证据。
      需要关于“阿雪”的证据,也需要关于沈家灭门的证据。
      “小禄。”沈雪行唤道。
      “奴才在。”小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徐公公住在何处?”
      小禄一怔:“徐公公?他住在紫宸殿后的耳房,方便随时伺候陛下。”
      “耳房……”沈雪行沉吟片刻,“他平日何时歇息?”
      “陛下安寝后,徐公公才会歇下,一般是亥时末。”小禄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殿下问这个……是要见徐公公吗?奴才去请?”
      “不必。”沈雪行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去歇着吧,不必守夜。”
      “是。”
      小禄退下后,沈雪行换了身深色便服,吹熄了烛火。
      他需要去一趟徐福的住处。
      若徐福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许会留下线索。

      亥时三刻,雪渐渐小了。
      沈雪行悄无声息地出了听雪阁,借着夜色和廊柱的阴影,朝紫宸殿后的耳房摸去。他对宫中地形早已熟悉,避开了几队巡逻的禁军,很快来到耳房外。
      耳房不大,只两间屋,此刻漆黑一片,想来徐福还在紫宸殿伺候。
      沈雪行侧耳听了听,确认屋内无人,才轻轻推窗而入——窗户并未上锁,宫里太监的住处,通常不敢落锁,以防主子随时传唤。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想来是徐福年纪大了,常年服药的缘故。
      沈雪行不敢点灯,借着窗外雪光,快速搜寻。
      桌上是些日常杂物,几本佛经,一串念珠。抽屉里是些散碎银两和宫牌。床上被褥整洁,枕头下压着一方旧帕子,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粗糙,似是孩童所绣。
      沈雪行拿起帕子,凑到窗边细看。
      帕子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右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梅蕊处,是一点暗红的朱砂。
      朱砂。
      沈雪行心头一跳。
      这帕子……是谁的?
      他放下帕子,转向衣柜。柜子里是几件太监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柜底有个小木匣,上了锁。
      沈雪行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簪——这是他从北境带回的,本是女子之物,但簪头尖锐,可作撬锁之用。他将簪尖插入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
      锁开了。
      木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雪行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是沈观殊的笔迹,但字迹稚嫩,似是很久以前写的。
      “徐福:今日母妃忌日,父皇又忘了。只有你记得,给我带了母妃最爱吃的桂花糕。谢谢。”
      落款是“殊”,没有年份。
      沈雪行心口微涩。原来沈观殊也会说“谢谢”,也会用这样稚嫩的笔迹,写这样简单的句子。
      他放下信,又看下一封。
      “徐福:冷宫很冷,但我还能忍。只是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母妃在火里哭。你说阿雪会来陪我,是真的吗?”
      落款依旧是“殊”,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笔画颤抖,似是写得很急。
      阿雪。
      沈雪行指尖一顿。
      原来在冷宫时,徐福就对沈观殊提起过“阿雪”。是徐福为了安慰当时濒死的少年,编造出的幻影吗?
      他继续往下看。
      “徐福:今日太医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我不怕死,只是遗憾,没能为母妃报仇。若阿雪真的存在,请替我告诉她,谢谢她陪我走这一段。”
      这封信的墨迹有晕开的痕迹,似是泪水滴落。
      沈雪行喉头发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冷宫里奄奄一息,一边咳血一边写信的样子。
      孤独,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对幻影的眷恋。
      他放下信,拿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封皮空白,翻开第一页,是徐福的字迹,工工整整地记录着:
      “元昭元年冬,腊月廿三。沈氏笔墨铺大火,全府百余口,无一幸免。陛下闻讯,连夜出宫,至废墟,站立至天明。归后大病,高烧三日,梦中呓语‘阿雪,我对不起你’。”
      沈雪行呼吸骤停。
      元昭元年冬,腊月廿三。
      正是沈家灭门的日子。
      沈观殊真的去了现场?还站了一夜?大病三日?
      为什么?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他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
      “元昭元年腊月廿五。陛下醒转,问及沈家遗孤。暗卫报:沈家幼子沈雪行,年十岁,下落不明。陛下沉默良久,命暗卫继续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元昭二年春。暗卫于北境寻获疑似沈家幼子踪迹,但追查至乱葬岗,线索中断。陛下闻之,久坐不语。”
      “元昭三年至六年。陛下屡次命暗卫寻人,皆无果。每逢腊月廿三,陛下必独坐寝宫,对灯不语。”
      “元昭七年冬,腊月初八。陛下北巡,于并州乱葬岗遇一少年,眼尾朱砂痣,名‘雪行’。陛下将其带回,赐姓沈,封皇子。”
      记录到此为止。
      沈雪行合上册子,指尖冰冷。
      原来……沈观殊找了他七年。
      从沈家灭门那天起,就一直派人找他。
      为什么?
      若沈观殊真是灭门元凶,为何要找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遗孤?斩草除根,不是更干净?
      难道徐福说的是真的?沈观殊并非凶手,甚至……想救他?
      不,还不够。
      这些只是徐福的记录,片面之词。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沈雪行将册子和信按原样放回木匣,锁好,推回柜底。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雪行一惊,迅速闪身到门后阴影处。
      门被推开,徐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是很疲惫,一边咳嗽一边摸索着点灯。
      烛光亮起,照亮简陋的屋子。
      徐福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沈雪行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徐福的目光在衣柜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头下摸出那方旧帕子,凑到灯下看。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神情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怀念。
      “阿沅……”徐福低声呢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帕子上的梅花,“你放心,殿下回来了……他很好,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阿沅?
      沈雪行心头一震。
      不是阿雪,是阿沅?
      徐福还在低声絮语:“陛下待他很好,你放心……老奴会替你看着,不会让他受委屈……只是陛下心里苦,你得空,多来梦里看看他……”
      声音渐低,徐福将帕子贴在心口,闭上眼,似是陷入了回忆。
      沈雪行趁机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翻身而出,轻轻合上窗户。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清冷,照得庭院一片银白。
      沈雪行靠在廊柱后,心跳如擂鼓。
      阿沅。
      徐福口中的“阿沅”,是谁?
      为何说“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难道……阿沅才是沈观殊幻想中的那个女子?而阿雪,只是徐福为了安慰沈观殊,编造出的名字?
      可沈观殊明明唤的是“阿雪”……
      忽然,沈雪行脑中灵光一闪。
      若阿沅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而阿雪是徐福编造的幻影,那沈观殊为何会将两者混淆?除非……阿沅已经死了,沈观殊无法接受,才在幻想中创造出一个“阿雪”,来替代阿沅。
      那阿沅是谁?与沈家有什么关系?为何徐福会说“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沈雪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像谁?
      他想起铜镜中自己的脸——清俊,苍白,眼尾一粒朱砂痣。
      母亲说过,他长得像外祖母。
      而外祖母……姓沅。
      沈雪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外祖母姓沅,闺名一个“雪”字。
      所以,阿沅是外祖母?阿雪是……母亲?
      不对,年龄对不上。外祖母早已过世,母亲……
      母亲闺名,似乎就是“雪”字。
      沈雪行闭上眼,努力回忆。
      记忆太模糊了。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也烧毁了他大部分的童年记忆。他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手,和叫他“行儿”的声音。至于母亲的名字……他真的不记得了。
      但如果母亲真的叫“雪”,那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是否就是以母亲为原型?
      而徐福口中的“阿沅”,是外祖母?
      可徐福为何会有外祖母的帕子?又为何要藏起来,还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摩挲?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线索,或许就在紫宸殿——那七盏灯,那些沈观殊不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依旧,咳嗽声已经停了,想来沈观殊已经睡下。
      去,还是不去?
      沈雪行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值守的玄甲卫依旧森严。但沈雪行是皇子,又是刚从北境立功归来,守卫并未阻拦,只低声提醒:“陛下刚服了药睡下,殿下若有事,明日再来吧。”
      “我只是看看,不吵醒父皇。”沈雪行淡淡道,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有些呛人。七盏宫灯在殿角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沈雪行放轻脚步,走到龙榻边。
      沈观殊睡着了。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只是个病弱的青年。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是睡得不安稳。
      沈雪行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杀亲仇人吗?
      还是……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他想起徐福册子里的记录,想起那些稚嫩颤抖的字迹,想起沈观殊站在废墟前的身影。
      恨意依然在,却不再那么纯粹。
      “阿雪……”睡梦中,沈观殊忽然低喃了一声,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别走……”
      沈雪行身体一僵。
      沈观殊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雪行,继续沉睡。
      沈雪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开始打量殿内的陈设。
      紫宸殿他来过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殿内布置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墙角那七盏宫灯,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灯前。
      灯是青铜所制,样式古朴,灯身上有细微的划痕,似是有些年头了。灯油是特制的,燃起来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松香。
      沈雪行伸手,想触碰灯身,却又停住。
      徐福说,这七盏灯是沈观殊从冷宫带出来的,谁也不准碰。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灯旁的一个小几上。几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没有上锁。
      沈雪行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支断了的玉簪,一块褪色的红绳,一枚生锈的长命锁,还有……一卷画。
      沈雪行拿起那卷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
      穿着月白的衣裙,站在梅花树下,回眸浅笑。画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稚拙,但女子的神态捕捉得很好,温柔娴静,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
      沈雪行的呼吸骤然停止。
      画上的女子……和他记忆中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尾那颗朱砂痣,位置、形状,甚至那点微妙的弧度,都和他如出一辙。
      沈雪行的手开始发抖。
      画轴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惊动了榻上的人。
      沈观殊猛然惊醒,坐起身:“谁?!”
      沈雪行僵在原地,与沈观殊四目相对。
      烛光摇曳,映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和沈雪行震惊的神情。
      “雪行?”沈观殊怔了怔,随即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雪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说什么?说我来夜探你的寝宫?说我偷看了你的画?说我可能……可能是你幻想中那个女子的儿子?
      “我……”他艰难地吐出字,“我担心父皇,来看看。”
      沈观殊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剖开看透。良久,他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
      “朕没事,你去歇着吧。”
      声音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雪行弯腰捡起画轴,想放回盒子里,手却抖得厉害。
      “那画……”沈观殊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是谁?”
      沈雪行动作一顿:“儿臣……不知。”
      “不知?”沈观殊轻笑,笑声里带着讥讽,“不知,为何手抖?”
      沈雪行抿紧唇,将画轴放回盒子,盖上盒盖。
      “父皇若无事,儿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被沈观殊叫住。
      “等等。”
      沈雪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过来。”沈观殊说。
      沈雪行僵硬地转身,走到榻边。
      沈观殊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忽然,他伸手,握住沈雪行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
      “你的手在抖。”沈观殊缓缓道,“为什么?”
      沈雪行垂下眼:“儿臣……只是累了。”
      “累了?”沈观殊盯着他,忽然笑了,“沈雪行,你可知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沈雪行心头一跳:“儿臣不知。”
      “你太冷静了。”沈观殊松开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从北境回来,见了朕,不追问李文远的事,不表功,不邀赏,甚至不问朕的病情。你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沈雪行:“你在查什么?”
      沈雪行袖中的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不明白?”沈观殊嗤笑,“好,那朕问你,你为何夜探徐福住处?又为何来朕的寝宫,偷看那幅画?”
      沈雪行浑身一震,猛地抬眸!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很意外?”沈观殊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这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那父皇为何不阻止?”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可怕。
      “为何要阻止?”沈观殊反问,“你想查,便去查。朕也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雪行,有些真相,查清了,未必是好事。”
      沈雪行盯着他:“父皇是在警告儿臣吗?”
      “不。”沈观殊摇头,“朕是在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适可而止。”沈观殊闭上眼,声音疲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执着于真相,只会让自己痛苦。”
      沈雪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父皇,”他轻声说,“若有人杀了你至亲之人,烧了你家宅,让你流浪七年,受尽苦楚。你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吗?”
      沈观殊没有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若那个人……并非凶手呢?”
      沈雪行心头剧震。
      “父皇什么意思?”
      沈观殊却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朕乏了,你退下吧。”
      逐客令已下,沈雪行不能再留。
      他盯着沈观殊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最终,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沈观殊低哑的声音:
      “那幅画上的人……叫沈沅雪。”
      沈雪行脚步一顿。
      “她是朕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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