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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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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窗的凉意萦绕周身,祝澈溪抵着微凉的窗帘边角,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垂落的布料。布料纹理粗糙,磨得指腹微微发涩,恰好压下心底那阵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他本不是懵懂少年郎,台上台下,半生浮沉,他早该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面皮。
祝澈溪是唱昆旦的。
一身水袖翩跹,婉转莺啼,台上眉目含情、软语温柔,演尽西厢风月、牡丹情痴,看客满堂,人人都道他眉眼绝代,最擅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台上的情是戏、是韵、是谋生的本事,他唱遍世间缠绵情爱,演尽离合悲欢,偏偏台下数十年,把自己的心捂得最冷、最硬、最不敢动情。
世人皆以为戏子多情,殊不知,真正入戏太深的人,最惧真心。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阳台的夜色里,隔着沉沉雾霭与满城灯火,望向楼下那道沉默伫立的车影。整条长街霓虹流转,车水马龙匆匆而过,唯独那辆车安安静静泊在暗处,不催、不扰、不走,像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落幕戏。
祝澈溪从前在戏台上演过无数次等待。
等良人归,等风月来,等一场岁岁年年的重逢,每一次都演得情真意切,赚尽台下看客泪。
可轮到自己等、自己被等的时候,才知戏文皆是轻巧笔墨,人间真心太重。
薛心清那句“我愿意等”,轻得像台上一句漫不经心的念白,却重重砸在他心口,砸碎了他多年来刻意筑起的所有防备。
他唱戏多年,最懂分寸,最知进退,向来能将戏里戏外分得清清楚楚。他可以对着满堂看客演尽温柔缱绻,可以眉眼含笑接住所有人的偏爱,唯独不敢接薛心清的真心。
只因台上皆是假,此人是唯一真。
夜风渐凉,撩过他垂落的袖口,拂去他身上残留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脂粉香气。白日里登台敷的粉早已卸尽,眉眼褪去了旦角的柔媚婉转,余下男儿清瘦干净的轮廓,眼底是经年克制的隐忍。
这么多年,他躲闪、疏离、刻意维持着清淡的朋友分寸,不是无心,是不敢。
戏子最忌真心,动情便最狼狈。
他见惯逢场作戏,看尽人走茶凉,台下追捧岁岁更迭,从来没有谁会为他停留。久而久之,他便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配演戏里的情,不配得世间的爱。
唯独薛心清不一样。
岁岁年年,来人不急不躁,不攀不缠,看着他穿戏衣、画旦妆、立于高台之上演尽风月,也看着他卸钗环、脱华服、回归冷清孤身一人。
别人爱的是他台上绝代风华、婉转唱腔;
唯有薛心清,守的是他幕布之后,最真实、最寡淡、最怯懦的祝澈溪。
风顺着窗缝灌入室内,卷起一室安静,也卷起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书架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旧册,不是学生时代的习题集,是他初入戏班那年,随身带的闲词本。
那年他尚年幼,未登过大台,唱腔青涩,终日守在戏班小院的银杏树下吊嗓。秋风落杏叶,金黄薄薄一片,他懵懂拾起,夹进词本,恰逢薛心清远远走来,立在银杏树下看他,目光温柔澄澈,不染半分戏谑。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戏外,被人这样认真看着。
自此一藏,便是许多年。
戏本里的情爱他唱了千遍万遍,早已烂熟于心,可唯独这一片银杏叶藏的心动,他揣了岁岁年年,不敢翻,不敢碰,不敢认。
祝澈溪缓缓松开攥着窗帘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他往前挪了半步,走出沉沉阴影,月色落满肩头,将他多年伪装的冷硬轻轻融化。
楼下的车依旧安静。
那人始终在等。
祝澈溪望着那道熟悉的车影,喉间微微发紧,晚风轻拂,吹得他心底封闭多年的门,彻底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
他演得尽天下圆满戏,却困住了自己半生。
原来他怕的从来不是相爱。
他怕的是,自己一身戏子风尘,配不上他岁岁年年的赤诚等候;怕自己惯于逢场作戏,终究辜负这唯一真心;怕台上万般皆是虚,唯独这场心动,落地即伤。
可此刻夜风温柔,灯火温柔,那人的等候更是温柔。
祝澈溪垂眸,眼底积攒多年的清冷一点点化开,染上细碎的软。
戏终有落幕,风月有归期。
他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情长,这一次,或许可以试着,给自己一场圆满。
他静静伫立良久,终于微微抬步。
窗开的缝隙更大了些,晚风携着秋夜的清宁涌入,吹散了多年心底的阴霾。
楼下的车,依旧在等。
而藏在旧册里的银杏叶,终要等来它迟到多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