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兽》月山蓝

55、第 55 章 笼中鸟

　　白辰把一叠资料递给伏野，什么都没说，伏野接过，翻了几页就停住了，纸都被他捏皱了，说：“这是什么？”

　　白辰说得轻描淡写，“一种反制武器。”

　　伏野看着他，不敢相信这种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说：“武器？这明明是一个人。”

　　白辰就知道伏野会这样说，说：“人？你是这样看待它们的吗？”

　　伏野气愤地说：“难道不是吗？”

　　白辰摇了摇头，说：“你是见过圣果的，你应该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那你觉得，被圣果控制的人，还是人吗？”

　　伏野反驳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目光如炬，连伏野都无法直视，他继续说：“一个是后天改造，一个是先天预设，这两者间并没有区别。”

　　伏野垂眸，一言不发。

　　白辰知道每当伏野内心混乱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他叹了口气，说：“现在我有一个任务，我决定把它交给你。”

　　伏野抬头看他。

　　有人敲门，白辰说：“进来。”

　　乔莹开门进来，看到伏野也在，愣了一下，白辰说：“东西拿到了？”

　　乔莹定神，说：“是的。”

　　白辰：“给他。”

　　乔莹看着伏野，只觉得手里像是握着个烫手山芋，犹豫地说：“可是……”

　　话还没说完，剩下的部分就消失在了白辰的眼里，乔莹把刚刚才拿到的磁卡递给伏野。

　　伏野没有接，他看着白辰，说：“这是什么？”

　　白辰：“既然别人的话，你都不信，那不如，让你亲眼所见。”

　　伏野顿时有了猜测，他从乔莹手里接过，紧紧握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白辰，转头就要走。

　　“伏野，”伏野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白辰说：“我等你的答案。”

　　伏野身形顿了一秒，就推门离开了。

　　白辰在伏野离开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色疲惫，乔莹眼神复杂，说：“为什么是他？”

　　白辰缓缓睁开眼，看着她，说：“你是不是想说，明明另一个人更合适，为什么偏偏是他？”

　　乔莹虽然没有明说，但表达的意思和他说的毫无差别，白辰却觉得他们看事都太浅了，说：“白骁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要是我交给他的任务，他都完成得很好，但这却是他最大的缺点。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觉得，如果这件事交给他去做，他会不会突发奇想，直接跑到实验室去，造一个合他心意的实验体出来。”

　　乔莹哑口无言，以白骁的性格，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

　　但是……难道伏野就适合吗？

　　乔莹犹豫地说：“可是，伏野他……”

　　白辰抬手打断她的话，说：“伏野这个孩子，他的思维更偏向于成人，行事中自有一套他自己的规则，太严谨了。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其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根拉紧的弦，早晚有一天，会崩掉。我要让他不断看到各种色彩，才能让他活起来。”

　　“这次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她们短暂的生命所蕴含的能量，足够冲击他那寡淡的世界。”

　　乔莹却听出了些别的，说：“所以……您也觉得，她们是人类？”

　　白辰笑着说：“无愧于心，快活此生，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伏野坐在车里，离基地越来越远，外面一片荒野，空气越发干燥。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实验室门口，门口早早站了一人。

　　伏野开门下车，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次来的人竟如此年轻，他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高离，是本次行程的负责人。”

　　伏野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说：“伏野。”

　　高离眨了眨眼，他还不太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说：“这边请。”

　　伏野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落座后，直奔主题，说：“她在哪里？”

　　高离一怔，谨慎地说：“今天是常规检查日，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回来。”

　　“谁说我还没有回来？”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惊喜地回头，在看到她的笑容时，也高兴地笑了出来，说：“莉莉，你回来了。”

　　莉莉这才注意到高离对面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正想询问，就见高离站了起来，介绍道：“这位是基地派来的人，叫伏野。”

　　莉莉眨了眨眼，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叫莉莉。”

　　伏野从她出现后，就一直看着她，这个和他们一样，会动会笑，性格活泼，思维敏捷的人，竟然是一个实验体。

　　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人类的体温，说：“你好，我叫伏野。”

　　莉莉收回手，好奇地说：“伏？是那个趴着的伏吗？”

　　伏野一愣，高离碰了碰她的手，莉莉乖觉地低下了头，他看着伏野，解释道：“抱歉，她……”

　　伏野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是那个伏。”

　　莉莉还以为自己惹事了，不知所措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介怀，顿时高兴地说：“交换了姓名，那我们是不是就是朋友了？”

　　伏野微笑着说：“是的。”

　　她笑着对高离说：“你看，我按照你说的方法，真的交到了朋友呢。”

　　高离一脸尴尬，伏野却浑然不觉，他觉得这样的生命即纯粹又鲜活，像一抹鲜艳的色彩。

　　在这之后，他频繁往返于基地和实验室之间，每次见到的莉莉，都让他觉得新鲜。也因此，他和高离的交集也多了起来，他从高离口中得知了很多有关莉莉的事。

　　原来莉莉这个名字并非一人独有，每一个携带莉莉基因的实验体都叫莉莉。

　　他见到的那个莉莉，是第一个实验体，之后所有的莉莉都是她的复制体。

　　且在近期，实验室已经开始打算研究莉莉的加强版，简称二代莉莉，性能和持久性都比第一代更强。

　　伏野本能地排斥这种实验，他认为生命不应该成为人类手中的泥塑，任凭人的想法塑造。

　　他在实验室里见过那些被泡在营养液里的实验体们，她们眨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趴在玻璃上，好奇地往外看，就像一只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们什么都不懂，被人带到这个世界上，却连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定位都找不到。

　　这天，来了一位新面孔，她叫秦晓书，自称是莉莉的经纪人兼助理。

　　伏野知道的时候，询问过莉莉，这是否出自她的本愿，却被她告知，这是她的使命。

　　使命？

　　生死皆不由己。

　　原来她们，竟是这样的存在吗？

　　莉莉穿着裙子站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说：“好看吗？”

　　高离一直拍着手，说好看，把莉莉逗得直笑。

　　伏野却注意到裙子下面有东西，他让莉莉换下裙子，把裙子翻了过来，发现裙摆下有一圈黑色圆环，说：“你拿到它的时候，上面就有这种东西吗？”

　　莉莉在这种事上总是很马虎，说：“我也不知道，他们送来以后，我就一直放在这里，应该没有被人碰过。”

　　伏野找来了工具，把其中一个圆环撬开，他看着里面的结构，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说：“他们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莉莉想了想，摇着头，说：“没有。”

　　高离略有所思，说：“我好像听到了些什么，他们说，近期可能会调整药剂的成分。”

　　因为是人造产物，她们的基因并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注射稳定剂，来维持基因链的连接。

　　稳定剂经过反复验证，是最适合莉莉体质的药物，如果近期真的需要调整药剂的成分，那就说明，一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为了尽快了解情况，伏野直接找上了白辰，希望他能透露些有关实验室的动向，白辰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让他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实验室的总负责人，也是莉莉实验的首创者——祁安。

　　伏野见到他的时候，祁安还在构思二代莉莉的细节，他对伏野的到来感到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祁安是纯粹的科研人员，他的脑子里只有实验和数据，其他东西根本影响不到他。

　　桌上放着计划书和实验数据表，纸上还有一大片手写的草稿，看来他对二代实验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就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将其变为现实。

　　祁安平日里只待在实验室里，就连实验室里的很多实验员他都不认识，更别说偶尔来一次的伏野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实验员吗？”

　　“祁博士，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祁安一听，摘下眼睛，擦了擦，又戴上，仔细打量着伏野，他觉得这人的确不像那些木讷呆板的实验员，顿时好奇他的身份，说：“你是……？”

　　伏野挪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说：“我是白蛾基地的人。”

　　祁安知道最近的确有白蛾基地的人来，说是对他的实验很感兴趣，他自豪地说：“原来是这样，但是，不是已经有人负责接待了吗？”

　　伏野知道他这是在说高离，说：“没错，但我觉得无论是谁，都不如您了解，所以我决定，直接和您对话。”

　　祁安听后，笑着说：“你有什么疑问和想法，都可以和我说，我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伏野：“您是怎么看待她们的？”

　　祁安一愣，思考了很久，说：“在我看来，它们是注定会存在的东西，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他看到伏野的表情，笑着说：“看来你并不认同我的观点，那么我问你，你觉得，在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圣果的扩张？”

　　伏野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种密辛，说：“所以，她们的存在是因为圣果？”

　　“不错，”他摊开双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我们在做的，是一件从未有人能够做到的壮举，我们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被这层华丽的表象所迷惑，伏野却注意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说：“那你又怎么能保证，她们不是另一种‘圣果’呢？”

　　祁安笑了笑，说：“所以……我添加了一层保险。”

　　伏野皱着眉，说：“什么保险？”

　　祁安神秘一笑，摇了下头，说：“这个我不能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伏野想起来这的目的，决定用更尖锐的问题，打破他的沉稳，说：“虽然你的说法看似合理，但我依旧不赞同。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并不应该是一种工具，她们的存在和消亡，也不该由人类来决定。在我看来，拥有人类基因和外形的智慧生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存在。”

　　“祁博士，你这是在玩弄生命，你的行为违背了实验室的准则，也违反了人类的伦理道德。”

　　突然被人扣上这样一顶帽子，祁安瞬间不淡定了，他反驳道：“人类？不是长得像人类的生物就是人类，它们的基因是人造的，人造物怎么能算是人类呢？”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你有见过像它们这样的人类吗？你知不知道，那些见到莉莉的人，是什么样的反应？你知道实验室里的实验员，究竟换了多少人吗？你应该见过高离吧，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在见过莉莉后，还能保持理智的人。”

　　“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伏野说，“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你们这些人，明明是人，却把自己当作神，肆意玩弄生命，还廉不知耻地把人说成工具。”

　　“你胡说！”祁安愤怒地说：“你知道些什么，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伏野内心一喜，装出被人激怒的样子，说：“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祁安被他轻蔑的眼神刺激到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当然是顾先生。”

　　顾先生？

　　这人又是谁？

　　祁安这时懊悔不已，他闭紧了嘴巴，再不愿开口，伏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了，他换了一个话题，说：“听说，你们最近打算调整稳定剂的配方？”

　　祁安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明明是实验室的机密，他一个基地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是听谁说的？”

　　伏野自顾自的继续问：“那条裙子里装了扩散装置，你们打算做什么？”

　　祁安这下彻底慌了，计划被人提前识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顾先生交代了，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伏野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桌上，把他整个人困在他的阴影中，说：“祁博士，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究竟在谁的地盘上？”

　　祁安慢慢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说：“你，你是……”

　　伏野目光下移，冷声说：“还没想起来吗？要不要，我再……”

　　“不、不用，我说，我都告诉你，”他说，“他告诉我，莉莉的效果并不理想，为了扩大病毒的影响力，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上扩散器，再加上莉莉的能力，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辐射整个恒都。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彻底摆脱圣果的控制了。”

　　伏野放开他，他看着纸上的那些字，仿佛能看到莉莉站在高处，最终被人群淹没。

　　这哪里是解药，这只不过，是一只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