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兽》月山蓝

52、第 52 章 失飞的鸟

　　脑用针抵达大脑皮层，注入液体，随着微弱的电流，不断刺激这部分承载记忆的脑组织。

　　莉莉娅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她好像穿过了时间，回到了过去。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祁先生。”

　　祁安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在看清来人后，他惊讶地说：“莉莉？”

　　自从莉莉从实验室失踪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祁安猜测，她可能早就不在了，却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再次见到她。

　　祁安：“你怎么会……还活着？”

　　当初创造这种生物的时候，为了防止泛滥，特意设置了它们的寿命仅为二十年。莉莉是第一个实验体，到目前为止，应该已经超过了时间，她不应该还活着。

　　莉莉闻言，把袖子撩了上去，露出手臂，皮肤上斑驳着黄紫色的斑块，说：“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祁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痕迹，因为实验室里的莉莉都活不到这个时候，它们会因为各种原因被销毁。

　　祁安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莉莉解释道：“我能感觉到，它在枯竭，它在呐喊，它每天都在告诉我，它想活下去。”

　　祁安双手抱头，不敢看她，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根本不会创造出你们。”

　　“顾先生告诉我，你们只是些消耗品，根本就不算人类，我所做的，是最伟大的事，我是在拯救无数无辜可怜的人，他们因我而重获新生。”

　　莉莉看着他，说：“在你眼里，什么才算是人类呢？”

　　她看着周围竖着的无数个营养罐，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个里面还有东西。她知道，里面沉睡的，是和她一样，却又和她不一样的莉莉。

　　那些空罐里的莉莉，早已被使用了。

　　莉莉：“祁先生，请您回答我，好吗？”

　　祁安紧闭双眼，说：“人造物，怎么算是人类呢？”

　　莉莉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说：“除了寿命不同，我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吗？人类拥有的血肉，我们也有。人类拥有的体温，我们也有。人类拥有的意识，我们也有。人类拥有的感情，我们也有。我们究竟，哪里不算人类？”

　　祁安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在不知道这一切之前，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但当莉莉站在他面前，他发现一切言语都过于苍白无力。这是他亲手创造的东西，是他亲手把它们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也是他亲手决定了它们的生死。

　　恍惚间，祁安突然想起，曾经伏野提醒过他，它们拥有和人类相同的基因和外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就是人类。

　　但这被他当场否认了，他还记得他说，“不是长得像人类的生物就是人类，它们的基因是人造的，人造物，怎么能算是人类呢？”

　　但现在，当他看到莉莉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比他们更像人类。

　　祁安彻底崩溃了，一直以来的信仰被彻底击垮，他呆滞地看着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们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他来到操作台，将目前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全部暂停，并将所有的数据销毁，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唯一一个还泡在营养液里的莉莉面前，把罐子上的传输线直接拔了出来，断裂的电线闪着光，看上去十分危险。

　　莉莉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想到，祁安会在病毒的影响下做出这种事，她看着罐子里的莉莉，暗自庆幸。

　　幸好，她总算是救下了一个。

　　祁安做完这一切，站了很久，随后他打开了抽屉，把一样东西拿了出来，顶在太阳穴上。

　　“砰——！”

　　莉莉被枪声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祁安倒下，枪从他手里掉落在了地上。

　　她浑身瘫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不对！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她只是想让他停止实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抬起手臂，看着上面的痕迹，她的身上全是这样的痕迹。

　　这具身体每天都在快速地溃败，这种痕迹，是皮下不断渗血所形成的。

　　她不禁反问自己，莉莉究竟是什么？她们究竟是什么？

　　这个世界，是否应该有莉莉的存在？她们是不是原本就不该出现。

　　如果她们从未出现，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她从口袋里拿出之前准备的圣果，扭开盖子，全部灌进了嘴里。

　　圣果在接触到病毒后，会产生剧烈的反应，两股势力互不退让，将这具身体当成了战场，各自抢占着地盘，试图霸占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莉莉体内的病毒含量很高，这种反应只会更加剧烈，血沫不断从她口中喷出，将裙子染红了。

　　她倒在地上，眼前出现她曾经看到的画面，那是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不断扑腾着翅膀，试图重返天空，但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再飞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她试图和其他小鸟一样，自由地翱翔在天上，到最后才发现，原来那片天空，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疼痛和意识慢慢远去，耳边却听到了脚步声。

　　“莉莉……莉莉！”

　　高离在莉莉从家里离开后，就发现了不对，平时莉莉出门一定会留张纸条给他，但这次却没有。

　　当时为了莉莉的安全，她的衣服上被他装了定位器，他打开软件，发现她竟然来到了曾经待过的实验室，这可把高离吓得半死。

　　他开着车，一路上，油门就没有松开过。

　　车还没停稳，他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一路冲进了实验室。

　　他曾经是实验室的实验员，所以对实验室的布局了如指掌，他找了条最快的路，一路输入密码寻找，终于在其中一间房间里找到了她。

　　却没想到，再次见到时，竟然会是这幅画面。

　　祁安就躺在前面，生死不明。

　　走进房间，才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衣服上全是血，胸前还在轻微起伏。

　　高离一眼就认出了莉莉，她身上的这条裙子，还是他们一起去买的。

　　他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发怵，轻声唤了一声，“……莉莉？”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来不及思考，跑了过去，把莉莉从地上扶起，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脸，试图唤醒她，“莉莉，莉莉！你不要吓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在连续的呼唤中，恢复了一点意识，她颤抖地伸出手，被他紧紧抓住。

　　她知道高离喜欢她，但她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受到了病毒的影响。

　　你看，多可悲啊，连感情都无法确定，哪部分才是真的。

　　她努力发出声音，说：“……对不起……高……高离，忘了我……忘了我吧……”

　　“不要。莉莉，我向你保证过，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们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去医院，不怕，我们不怕。”

　　莉莉反手握紧他的手，说：“……我喝了圣果……我本来就……”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没关系，莉莉是一只小鸟，所以就和小鸟一样，一生都飞在自己的天空里。”

　　两行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说：“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人真的很好……不……不应该，浪费在我的身上……”

　　高离哭着说：“莉莉，你就很好，我不觉得浪费，我心甘情愿。”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弱，说：“高离，谢谢你，能遇见你，真好。”

　　这只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高离愣愣地看着她，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将彻底陷入黑暗，他的天空，再也见不到小鸟了。

　　“啊——！！！”

　　极度的悲伤，竟让他摆脱了病毒的影响，他看到泡在营养罐里的实验体，想起莉莉曾经告诉过他的话，顿时有了主意。

　　他小心地将莉莉放在地上，来到操作台前，调出实验记录，就在决定销毁的前一秒，他突然停下，操作了几下，并把操作记录全部删除了。

　　随后来到营养罐前，打开传送程序，输入收件者密码，营养罐被机器打包，送进传送通道。

　　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次来到操作台前，输入了一串数字，屏幕上弹出了提示。

　　【是否启动自毁系统？】

　　高离没有犹豫，按下了确定键。

　　整个实验室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高离却没有离开，他来到莉莉的身边，把她重新抱在怀里，说：“你一直觉得，我是因为病毒才喜欢你的，但其实，在实验室里，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喜欢你了。”

　　“现在，我摆脱了病毒的影响，我才发现，原来，我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地板开始晃动，不断有东西掉了下来，高离注视着她，把她脸上的血迹擦去，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试图温暖她。

　　灯管闪了几下，室内彻底陷入黑暗，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身上，背上传来了疼痛的感觉，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了下来，被他擦去。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当年初遇时的画面。

　　“我叫莉莉，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有点羞涩，低着头，轻声说：“我叫高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