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兽》月山蓝

145、第 145 章 以身入局谓

　　在尹月面前，虽然他的能力无法完全使出来，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用。

　　晏兆峰在他的控制下，将他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贺鸢也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被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有意把自己和晏兆峰交往密切的事传播出去，他猜到有人会坐不住，但他没有猜到，第一个找他的人，竟然会是沈焕。

　　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沈焕在他的目光下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丝毫不显慌张。

　　他喝了口茶，放下后，说：“这么好的茶，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了。”

　　贺鸢慷慨道：“沈先生如果喜欢，我都可以送给你。”

　　他摇了摇头，显得有些遗憾，说：“不用了，我喝不了这么多。好茶，应该配好人。”

　　贺鸢看着他，试探道：“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有这样的资格。”

　　沈焕垂眸道：“有了资格又如何，拿得到，握不住，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

　　贺鸢：“沈先生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和我讨论品茶之道的吗？”

　　沈焕开门见山，说：“你觉得晏兆峰此人如何？”

　　贺鸢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许久后，说：“小人。”

　　沈焕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斟酌道：“虽是小人，但却做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贺鸢抬眼看他，说：“您指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焕：“好坏皆有。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我比谁都清楚。”

　　“上一任轮回，叫陈晖。此人没什么本事，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曾见过他几面，对他印象最深，那人是他的朋友。”

　　“那人最喜欢打断他说话，嘴上说着大话，听起来一套又一套，但其实都是些空话，没一句真的。”

　　“但他偏偏爱听，对那人表现出了完全的信任，甚至到了后来，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传声筒，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了。”

　　他看着贺鸢，说：“最终，那只躲在他身后的豺狼，露出了他的爪牙，把毒手伸向了他。”

　　“你不要以为他朝你点头，就代表臣服。豺狼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它贪婪又恶毒，早晚有一天，会扑食挡在他前面的所有人。”

　　贺鸢知道这是在提醒他，让他不要和晏兆峰靠得太近，不然总有一天会被他拖下水。

　　他笑了下，说：“沈先生，我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成为我需要的人。好人还是坏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价值，就能为我所用。”

　　沈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放心地笑笑，说：“用沙土堆起来的堡垒，总有一天会被浪冲走。”

　　他倒了杯茶，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位子，他坐不久了。能容忍他这么久，已经是她最大的限度了。”

　　他站了起来，拿着茶杯，走到窗前，说：“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

　　贺鸢看着茶桌，那上面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说的，是他的女儿？”

　　沈焕一愣，他没想到贺鸢竟然知道这件事，顿时惊异地转头看他，说：“不错。”

　　他皱着眉，说：“是他和你说的？”

　　贺鸢轻轻摇头。

　　沈焕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但这正说明，贺鸢比他相信中的还要强大。

　　他点点头，说：“他有个女儿，叫晏灵。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他不愿提起此事，但我猜这事一定和他有关。”

　　“他在坐上这个位子之前就一直在找她，可当他坐上以后，就再也没有找过她了。”

　　“因为这件事成为了他的弱点，他想坐稳这个位子，就不能有弱点。”

　　他嘲笑一声，说：“他为了女儿，努力爬了上来，却又为了自己，将她抛弃了。”

　　他像是在问贺鸢，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吗？”

　　贺鸢看着他，只觉得他们庸人自扰，笑着说：“既然做下了决定，就永远不会有后悔的那天。他把当初的自己丢了，这本就是他内心的想法。无论给他多少次机会，他都会这样做的。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与世事无关。”

　　“就像沈先生你一样，为了破局，甘愿以身入局，承受常人无法承受之苦，炼化己身，成为其中一者。哪怕背负骂名，也要一意孤行，试图以一己之力，翘起整个根基。”

　　沈焕一整个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些，但他马上欣喜若狂，因为贺鸢越是强大，就离那个目标越近。

　　他表情认真地说：“晏兆峰已经被你捏在手里了。顾怀平这个人我非常了解，别看他和尹月关系不错，但他其实才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反骨的那个。”

　　“他为了摆脱圣果的控制，一手创造出了一种病毒，为了减少它的影响，他一直待在恒都，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回来。”

　　他将自己这些年来的布局全盘托出，说：“我手里有两家公司，恒盛速运的负责人是天星，她在恒都调查恒生的二代胶囊。盛通港口的负责人卫弘，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两个人绝对可靠可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他们。”

　　贺鸢听他像是在临终托孤，怀疑地说：“沈先生，你……”

　　沈焕抬手制止他，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尹月。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当我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掌控了整个盛都。这么多年，她做的决定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你要知道，作为人，就一定会出错。我甚至有的时候，怀疑她根本不是人。”

　　贺鸢垂眸思考他的话，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人，那难道是神？

　　沈焕继续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但绝对不简单。”

　　他对贺鸢说：“在她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但你不一样。你在她眼里，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她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她一定把你放在眼里，她把你看成是和她一样的存在。这种存在，不是人，也不是神。”

　　他无奈地摇着头，说：“我不会明白的，也不会理解的。”

　　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叹了口气，有感而发：“长生也许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诅咒。活得越久，就越要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贺鸢，像是在对他说。

　　贺鸢突然有一些不安，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预示他的未来。

　　沈焕把能说的都说了，他眉眼舒展，眉间深深的沟壑都被铲平了，他觉得从未如此轻松过，临走前和贺鸢说了一句话。

　　他说：“以后，就要拜托你了。”

　　贺鸢站在殿内看着他走远，他刚才无意中捕捉到了沈焕的想法，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这个人，已经坚持了太久，早已疲惫不堪。

　　他看到窗外景色正好，一派欣欣向荣，但就是这样旺盛的季节，却有一人正在凋落。

　　伏野下班回家，他走在路上，看到路人三三两两。

　　前方有两个人站在路边，像是在谈论着什么，他有意放缓脚步，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诶，你知不知道，灭世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星网都传遍了，刚刚的消息，说是突发疾病死了。”

　　“突发疾病？什么疾病？”

　　“哎呀，你知道的呀。”

　　“啊？不会是……”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提醒他：“你小点声。”

　　那人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以为我不是啊，不过……这人死有余辜，这么坏的人，死得这么轻松，倒是便宜他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这些年干的这些事，哪一样是好的？盛都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我们的日子越来越苦，不都是因为他？”

　　“可是……他们有四个人，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

　　“这么明显的事你都看不出来啊？自从他坐上那个位子以后，这里变得越来越压抑，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要是我有这个本事，我早就冲到他面前给他一枪了，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们的愤怒和痛苦。”

　　“你看他这么厉害的人，不也有死的一天吗？”

　　那人说着说着，突然有了个想法：“你说……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四王，会不会更好？”

　　他朋友听见他的话，马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说：“你不要命了，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

　　他把对方的手拿开，看着有些不服气，说：“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再说了，这不都是大家的想法吗？我又没说错。”

　　旁边的人赶忙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就麻烦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立刻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走吧，我肚子都饿了。”

　　伏野看着人走远，他站在路边，垂眸细思。

　　四王又出事了，看来坐在这个位子上，承担的风险和压力还真不小。

　　灭世，沈焕。

　　听刚才那两人的意思，恐怕那人的死，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没走几步，一群人从他旁边经过，其中一个人不小心撞到了伏野，那人连忙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

　　伏野笑了笑，说：“没关系。”

　　这人看伏野这么晚还在外面，而且看来脾气也不错，马上热情地邀请他，说：“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伏野看到这群年龄大概在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顿时好奇地问：“去哪里？”

　　那人指了指前面，说：“庆祝会。”

　　伏野听了那是一头雾水，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小年轻玩的项目，说：“你们是要庆祝什么？”

　　那人看了眼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在，凑到伏野耳边，小声说：“你是新来的吧？”

　　伏野一愣，笑着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嘻嘻地说：“连这都不知道，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伏野猜测道：“你们这边，难道有什么习俗吗？”

　　那人说：“不算习俗，只不过，是大家都默认的事。”

　　伏野好奇地问：“什么事？”

　　那人凑到他耳边，用手挡着说：“每次四王里有人出事，我们都会开庆祝会。”

　　伏野一愣，说：“可……”

　　那人挥手打断，他一听就知道伏野要说什么，抿了抿嘴，说：“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像藏在床下的臭虫，杀又杀不死，赶又赶不走。只会吸食人血，不断壮大自己。”

　　“这种人，难道不是越少越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坚毅又认真，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热血情怀。

　　伏野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

　　那人的朋友一眼就看出伏野和他们玩不到一起，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少说几句。

　　还有人看出伏野身上的衣服价格不菲，看这款式，恐怕是某家公司的高管，顿时有些紧张。

　　有人凑到那人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看向伏野的眼神变得极其惊慌，目光闪躲，生怕自己刚才那番话得罪人。

　　在盛都的大公司无法就是那几家，这些人随口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到时候遭殃的不仅是一个人，也包括他背后的家庭，以及所有和他有关的亲戚朋友。

　　伏野从他们的反应上就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他垂眸片刻，又抬眸看着他们，笑了笑，说：“你们渴望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回到你们自己的手里。我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这种可能。”

　　说完他就离开了，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茫然又无措的人。

　　刚到家，乐宁就已经准备好晚饭在等他了，吃饭的时候，他看到伏野有些沉默，突然想到星网上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想活跃下气氛，说：“伏先生，你有没有听到那个消息，听说灭世，出事了。”

　　伏野抬眸看他，说：“嗯，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乐宁笑了下，说：“你觉得……”

　　伏野突然说：“乐宁，你是怎么想的？”

　　他愣了下，说：“网上说他们……”

　　伏野：“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乐宁咬着筷子，想了想，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他们……会不会更好。”

　　伏野联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事，结合他对盛都的了解，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发生得过于巧合，就像是……故意的。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说：“如果有一个瓶子，不断往里打气，是不是有一天，它会承受不住，最终爆裂？”

　　乐宁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说：“当然啊，再坚固的东西，也有坏的一天。”

　　伏野恍然道：“是啊，再坚固的东西，也总有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