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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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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知,药神谷避世已久,门下弟子等闲不入红尘。这少女身佩九叶令,其身份不言而喻——她绝非普通弟子,极可能是谷主亲传,甚至是…未来的谷主继承人。」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药神谷,露水打湿了慕容浅的裙摆。她在父亲房门前驻足,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木纹,终是将折好的字条塞进门缝。墨迹未干的"寻故友,安好勿念"四字,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承诺。
结界开启的涟漪尚未平息,慕容浅已迫不及待地奔向谷外。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朵沾露的野花,眸中漾着孩子般的新奇。原来谷外的泥土是这样松软,连风都带着不一样的草木气息。
上官亦立在三步之外,玄色衣袍在晨风中轻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蜿蜒的小路,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在慕容浅险些被藤蔓绊倒时,他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跟紧。"
他的声音比谷中的寒潭还要冷上三分。慕容浅撇撇嘴,故意踩着他的影子前行。阳光渐渐穿透薄雾,在她发间跳跃成金色的光点。
前方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慕容浅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却在经过上官亦身侧时,被他用剑鞘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
"记住约定。"
她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威胁,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慕容浅忽然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像她此刻的笑意,看似无害,却暗藏锋芒。
上官亦的视线在那瓷瓶上停留一瞬,终是收回剑鞘,转身继续前行。
青石铺就的街道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旁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刚出笼的包子热气,织成一张鲜活生动的网。
慕容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她生在药神谷,长在药神谷,见过最珍奇的药材,闻过最馥郁的花香,却从未见过这般喧闹的尘世景象。糖画老伯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便化作展翅的凤凰;泥人张十指翻飞,一团普普通通的泥巴转眼就成了憨态可掬的娃娃。
她的目光在一支素银簪子上停留了片刻。簪头雕着玉兰,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白玉,算不上多名贵,却别致清雅。
上官亦始终走在她前三步远的地方,玄色衣袍在熙攘人群里划开一道疏离的界限。他似乎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却又在她被行人撞到前,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了一下。
慕容浅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垂眸,看见她摊开的掌心,白皙的掌纹里躺着几枚铜钱——是方才用碎银买药时找零的。
“借我些银子。”她声音很轻,目光却仍流连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上,“回谷还你。”
上官亦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暗纹的银袋,放在她掌心。银袋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沉甸甸的。
她弯起唇角,转身便扎进了人潮里。再回来时,发间多了那支玉兰簪子,手里还捧着包桂花糖。她剥开一颗递到他唇边,他偏头避开,她却执拗地举着。
最终他还是张口接了。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难吃。”他评价道。
慕容浅“切”了一声,对他翻了个白眼。又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阳光透过簪头的玉兰,在她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
暮色四合时,他们在一处临水的茶馆歇脚。
慕容浅独坐在后院竹廊下,指尖轻轻拨弄着栏杆上缠绕的藤蔓。谷外的月色似乎都比谷中要温柔几分,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她正仰头望着天边那弯新月出神,几个歪歪斜斜的身影挡住了月光。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小娘子一个人赏月?"为首的汉子咧着嘴,露出泛黄的牙,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
慕容浅眸光一冷,指尖已悄然扣住三枚银针。然而还未等她出手,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她身前。
如夜色凝聚,上官亦倏然挡在她身前,甚至未见他是如何动作,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只伸向她的脏手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他甚至未曾拔剑,仅以剑鞘横击,便将另外几人扫倒在地,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狠厉。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寒意让那几个醉汉酒醒了大半。月光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越发像是结了霜。
"滚。"
一个字,像是淬了冰。
那几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慕容浅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轻笑起来。她起身走到他身侧,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压低声音道:"滚——"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原来少主吓唬人的时候,是这副模样。
上官亦这才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
慕容浅抬眸看他,眼底惊悸未散,却已漾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她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冷的梅香。
“临渊阁的少主…”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刻意的惊叹,“也会做这等英雄救美的俗套事?”
上官亦垂眸,对上她映着月华的眼。那眼里没有丝毫后怕,反倒满是揶揄,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救她?他心下冷哼。不过是本能反应。若她在此刻受伤,他体内的旧疾指望何人?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却莫名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意味。他分明可以更早出声呵斥,而非如此迅捷地出手。
"多管闲事。"他转身欲走。
慕容浅却扯住他的衣袖,指尖捏着一枚不知何时取出的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方才若你不出手,他们现在会如何?"
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上官亦眸光微动,终于明白自己方才的担心多么多余。这女子哪里需要他保护?她分明就是只藏着利爪的猫儿。
他拂开她的手,声音依旧冷淡:"话多。”
他别开眼,声音比月色更凉,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划开一道疏冷的弧线。
慕容浅望着他看似从容,实则比平日快了几分的步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地跟上,声音清脆:
“喂,少主,你走那么快……是害羞了么?”
前方那道身影似乎僵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
当那座巍峨的古楼映入眼帘时,慕容浅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云州分舵并非她想象中的府邸宅院,而是依着陡峭山势建造的连绵古楼。黑瓦朱柱,飞檐如雁,整片建筑群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在缭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主楼高耸入云,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远的声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慕容浅想起药神谷那些简朴的竹屋,忍不住轻声嘀咕:“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整天板着脸...”
上官亦已下了马,玄色衣袍被山风拂动,更显出几分与这楼阁相契的肃穆。他并未催促,只静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她难掩惊诧的面容。
而门内景象更是别有洞天。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广阔无比,远处主殿森然,两侧偏殿拱卫,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不时有身着玄色服饰的弟子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上官亦皆恭敬行礼,目光却在触及他身后的慕容浅时,化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前庭回荡。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几位正在庭中议事的长老皆是怔在原地。
当先的灰袍老者目光在慕容浅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他快步上前,视线在上官亦与慕容浅之间转了转,花白的胡须微颤。
“少主,这位姑娘是...”
上官亦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药神谷,慕容浅。”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几位长老同时变了脸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了少女纤细腰肢间悬挂的那枚令牌上。
那令牌通体莹白,似玉非玉,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令牌中央,一株九叶灵芝的浮雕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仿佛能嗅到其间蕴含的草木精华。这正是药神谷核心传人方能持有的九叶灵芝令,见令如见谷主亲临。
执掌刑律的长老,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身中奇毒,天下名医束手无策,是药神谷主以一手鬼神莫测的金针渡穴之术,硬生生将他从阎王手中抢回。那谷主性情孤高,飘忽如云间鹤,竟肯将如此重要的令牌授予这少女…
众人皆知,药神谷避世已久,门下弟子等闲不入红尘。这少女身佩九叶令,其身份不言而喻——她绝非普通弟子,极可能是谷主亲传,甚至是…未来的谷主继承人。
少主是如何寻到她的?又能请动她出山?
上官亦将长老细微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他面色依旧冷峻,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枚令牌的效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能治他旧疾的医者,更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临渊阁的信号。
慕容浅感受到那些凝聚在自己腰间,充满了审视、震惊与探究的目光,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她并不喜欢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如同珍禽异兽被围观。这枚令牌于她,不过是她老爹给她的生辰礼物,他也只是叮嘱别弄丢了。却不想在外人眼中,竟有如此分量。这红尘俗世,果然复杂得让人心烦。
她下意识地侧移半步,稍稍躲向上官亦挺拔身影投下的阴影里。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依赖,却让几位长老的目光更加深邃了几分。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檀香袅袅。
另一位紫袍长老抚须轻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少主此行,倒是带回位贵客。”
他话中带着善意的调侃,目光在慕容浅清丽的容颜上掠过,又看向上官亦,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这么多年,何曾见少主身边有过女子相伴?
上官亦眉头微蹙,显然不欲多言。
“朋友。”
他丢下这两个字,便径直向内走去。留下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
慕容浅跟在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望着前方那道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心中暗忖:朋友?这位上官少主说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
不过...她抬眼打量着这座气势恢宏却处处透着冷硬的古楼,又看了看前方那人冷硬的背影。
或许,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大夫。
客房内,烛火轻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棂上,交织又分开。
慕容浅站定在窗前,背对着上官亦,声音带着药神谷特有的清冷:“少主,谷外天地广阔,我已见识过了。临渊阁既到,你我的约定,便到此为止罢。”
她的话音落在寂静里,像石子投入深潭。身后良久没有回应,只有烛芯噼啪的轻响。
慕容浅忍不住回首,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上官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玄色衣袍融在阴影中,唯有腰间玉佩泛着幽微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却再明白不过——否决。
她心头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攥住了。这人的沉默,有时比刀剑更迫人。
“你…”她试图再说些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到了袖中冰凉的瓷瓶。那是她惯常带在身上的软经散,另一只瓶里,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加了双倍黄连的丸药。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她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恼意。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这人看着冷情,骨子里却霸道得很。
烛光下,她指尖微动,那小巧的瓷瓶半露未露,一抹幽光闪过。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少主若执意强留…莫非是想再尝尝软经散的滋味?或者…”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点戏谑,“或许...再加点黄连?"
最后二字咬得格外轻巧,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让上官亦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记得三日前那碗掺了黄连的汤药,苦味至今萦绕舌根。”
话音落下,房中愈发寂静。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等待着预料中的冷斥或怒意。
然而,上官亦依旧沉默。他只是微微向前踏了半步,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去看她袖中的瓷瓶,目光沉沉,只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慕容浅几乎喘不过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小把戏,在他这般绝对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依旧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压迫,已是他的回答。
烛火在临渊阁的静室内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
慕容浅指尖还捻着那个装着软经散和黄连粉的瓷瓶,方才的威胁言犹在耳。可上官亦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对“正常人”的认知。
他没有动怒,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然后,他动了。
修长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玉带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玉带被随意掷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接着是外袍的系带,玄色的外衫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脚边。
慕容浅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她眼睁睁看着他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布料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紧实的胸膛。她的目光无处安放,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指尖都蜷缩起来。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被她气疯了,要以身相许?不对不对,这分明是要…耍流氓!
就在她思绪乱飞,几乎要夺门而逃时,上官亦终于停下了动作,烛光在他肌理分明的上身镀上一层暖色,却也照出他心口处一道狰狞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旧伤疤。
狰狞的伤疤横贯他左侧肩胛,深可见骨,即便已经愈合多年,依然能想象出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伤疤周围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余毒未清。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淡淡道:“想什么?帮我疗伤,小神医。”
慕容浅瞬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反击她方才的威胁,将了她一军。
好你个临渊阁少主,看着冷冰冰的,内里竟如此…奸诈!
慕容浅猛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旖旎,只有纯粹的、等着她履行承诺的理所当然。
慕容浅定了定神,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指尖触上他温热的皮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呵,原来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小神医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屏息凝神,认穴极准,但在下针时,指尖暗中运起一丝巧劲,将那细微的刺痛感放大了数倍。
她等着他呼痛或者皱眉。
然而,上官亦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慕容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一个事实,“这里,是我的地盘。”
慕容浅下针的手一顿。
他稍稍倾身,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危险的打趣:
“你若再这般‘尽心尽力’…”他顿了顿,成功地看到她脖颈后的寒毛微微立起,才缓缓说完,“我就不敢保证,临渊阁的待客之道,是否会变一变了。”
慕容浅捏着银针的手指僵在半空。
威胁!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比她的软经散高明无数倍的威胁!
她抬眸瞪他,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里,那里面仿佛藏着旋涡,要将人吸进去。她心头一跳,立刻败下阵来,手下动作瞬间变得规矩无比,甚至堪称轻柔。
上官亦感受着背后骤然变得温顺的力道,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勾了一下。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