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明月》也霁

48、莫提你心 我要自己去

　　李青眠当天晚上吃过安眠药睡觉，第二天直接睡到了下午五点。
　　并且是被张想用密码解开大门门锁时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刚好，张想打开门，看见他醒了，说：“昨晚吃药了？”
　　“……嗯。”
　　吹了一晚上空调，他嗓子被吹得很干，都有鼻音了。
　　“行，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
　　说完张想便关上门，让他自己缓缓。
　　他吃的那种安眠药有些副作用，会让他醒来一会儿不记得谁是谁，脑子整个都有点发蒙，就连肢体动作也会短暂忘记。
　　缓了好一会儿，李青眠才条件放射性地下床，去洗手间上厕所，上完洗了把脸，在洗手台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般，随即走出卧室，到客厅。
　　张想已经把带过来的饭菜布置到餐桌上，连筷子都摆放好。
　　“少吃点那个药。”张想一边绅士地帮他把桌椅拖开，一边说，“那药副作用好大，要不过段时间我陪你重新去医院开？”
　　李青眠摇摇头，拿起筷子，张开干得起皮的嘴，呆滞地喂进去一口饭。
　　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张想站起身，起身在他灰色调的极简风客厅里，用他的抽水器陪大桶农夫山泉为他接了一杯水。
　　“喝点，润润。”
　　李青眠看了那杯水好一会儿，才端着水喝下去。
　　“有制作组来找你了，想影视化你另一个马甲写的纯文学，一会儿你自己看看要不要通过对方好友申请。”
　　李青眠呆滞地看着他。
　　盯着张想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有点失忆一般，看着他就连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很慢、很慢。
　　坐在他对面被盯着看了好一儿，也没被看出的所以然的张想就不指望他现在能够听懂自己所说的，张想叹息一声，在李青眠的目光下，走去他的卧室，把他手机拿出来，用他的脸解锁手机。
　　他打开李青眠手机的备忘录，在备忘录写着“制作组，好友申请，决定要不要影视化”。
　　然后直接把手机锁屏，放到李青眠手边，说：“你一会儿打开手机就能看见，知道吧。”
　　现在的李青眠就像个孩子，却远远不如孩子的头脑聪明，听到张想的话，要很久很久才能做出反应。
　　饭没吃完。李青眠放下筷子，是张想饭菜带的有点多，但李青眠也的确吃的不多。
　　张想帮他收拾碗筷，让他去客厅沙发上披着毯子坐着。
　　其实李青眠从小到大没有哪一个朋友可以做到像张想这样的——在不质疑贺君临曾给过他的爱情的前提下，这样比起来，贺君临也没能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说李青眠真正感受到爱可以是不需要回报的，第一次是贺君临给的；但他第一次旁观看到爱也可以是不那么痛苦的，是从张想身上看到的。
　　他不是对张想有二心，张想也不会对他有二心——张想有一个恩爱多年的女友，女友在国外留学，他几乎每年夏天和冬天都会出国陪他女朋友，并且还是在他女友最有压力的期末周，过去照顾她的起居。
　　张想的的确确是非常会照顾恋人、家人还有朋友的人。
　　年少的爱情是热烈的，是奋不顾身的，是很容易灼烧掉翅膀的。
　　飞蛾扑火，当年如此，如今，也还是如此。
　　贺君临正在去西湖的地铁上。
　　杭州地铁1号线是可以和武汉地铁2号线相媲美的程度。
　　当然不是说这辆地铁线多美观，是两地铁线的人流量不相上下。
　　1号线龙翔桥下地铁，湖滨in77人流量巨大，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广场上，大家都没能被这里的热气所逼退，等待着大屏上出现“我在杭州”，和今天好看的漫天红霞合影留念。
　　顺着人流从高楼商圈离开，没走几步遥遥地便能看到密匝匝的树荫里，有一面反着光的巨大明镜。
　　那就是西湖了。
　　贺君临是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武汉被誉为千湖之城，他见过的湖很多很多，但武汉没有哪一个湖和西湖一样。
　　举个最典型的例子，和西湖相反的，在武汉的东湖。东湖是很纯粹的湖蓝色，水是平静的，没有什么波澜的；西湖可不一样，西湖的水，就像是丝绸那样，冒着盈盈的柔光，一绺一绺的。
　　五天前，师傅朋友的学生找到自己，那个女孩儿说，她叫汪洋，是李青眠的大学同学。
　　那会儿他发现李青眠没来找他，他已经很着急了，成天坐立难安的。师傅把汪洋联系方式给他时，“哼”了一声说：“该你的，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自己要反悔，就要负责。”
　　他赶紧通过了汪洋的好友申请，汪洋像是预料到他会来找自己，便约他到自己的咖啡店，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说李青眠之前找过他，找了很久，还说有本小说叫《千里明月》可以去看看；李青眠一直很敏感，就算他表面不在意，自己心里也会一直想一直想，可以把自己内耗死；她作为李青眠朋友照理说没必要掺和他们之间的感情，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看不明白的事，她能看明白。
　　还说了，他已经回了杭州。
　　最后汪洋说：“说到底，还是我自作多情，能说的我都说了，我顶天能帮李青眠这个程度。至于怎么发展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前提是不能再伤害到李青眠。”
　　《千里明月》写到了一点点西湖，那段是主人公自杀的隐喻：“雨天的西湖水像是发了狂，要把他拽进去、拽进去，拽到湖底。可西湖水干净，他肮脏到沉进湖底都是在污染环境，可来不及了——西湖太吸引人了。
　　他感到凉，凉得彻底，凉得舒服。鼻腔，口腔，湖水未经他允许进入他的呼吸里。
　　是痛的，还是痛的。”
　　……
　　这位主人公并没能在西湖里自杀成功，而是被一群钓鱼佬捞了起来，最后还被罚款了八十。
　　不知李青眠怎么能写出这样令人绝望的、痛苦的文字。让来到西湖旁，看到柔情万种的碧波万顷，居然会眉头一皱。
　　是因为恨自己吗，恨自己没有死吗。
　　只是此时的贺君临并不完全知道李青眠的那些年，汪洋只把她能说的告诉了他，但李青眠这些年难捱的日子，贺君临全然不知。
　　他以为李青眠将那些男主人公拼命往死亡的绝境里摁，是在把对贺君临的恨之入骨转移到他们身上。
　　真的是这样吗。
　　贺君临绕不出西湖，在孤山路的楼外楼吃饭。
　　楼外楼么，语文课本里出现的经典的杭帮菜名馆，历史悠久，在西湖边上开了一百多年。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可能会高消费的准备，他一个人吃了三百多，也还好。
　　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并不像网上所说的那样难吃，贺君临这几种菜都还挺合口味。
　　贺君临把米醋倒进龙井虾仁里，他不太喜欢吃太多醋，便没有将瓷碗里的醋倒完。搅拌均匀后舀一勺，虾肉入口嫩滑，肉质紧实软弹，淋上米醋后鲜香可口，很是开胃。
　　西湖醋鱼酸味很重，会吃出一点点的甜味，不是很奇怪的甜，是鲜甜。
　　辣椒炒肉是家常菜了，不过杭帮菜终究是和武汉那一带做法不一样的，肉很嫩，咸鲜适口。
　　的确好吃，就是分量太小，也贵。
　　贺君临擦了擦嘴，仅仅七分饱。他突然想，如果很多年后，他想起曾经在西湖吃过的一餐，那一餐只能说他在孤山路楼外楼吃过一顿，但并没有在那里吃饱。
　　他站起身笑了笑，起身离开时，手机信息响了。
　　李青眠给他发来了信息。
　　【=：有时间来钱塘江边散步吗。】
　　-
　　一号线往萧山国际机场方向。
　　从地铁上下来被冷空气轰了一脸，贺君临脑袋发昏，照着手机导航走得却很快。
　　走了十多分钟便走到了钱塘江。
　　他看见共享位置离那个越来越近的另外一个人的头像坐标，心脏没由来紧张起来。
　　一个月前才见面，昨天才见面。
　　十七八岁时也是这样，他每次见到李青眠就会没由来地心跳加快，就连只是在心里想想马上就要见到李青眠了，他都会紧张，都会想要笑起来。
　　就像个傻子那样，对着空气傻笑一通。
　　“贺君临。”
　　大概是手机定位有些延迟，手机还在很遥远的距离，但在现实里，李青眠已经在不远处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喊他名字时脸上带着笑，是他七年前最期待的，不惜用尽千方百计得到的笑。
　　温柔，缱绻，静静在不远处勾着他过来。
　　他不再如七年前在武汉那样一味地渴求，才发现那个笑容一直只在他眼前。
　　秋夜晚风中，李青眠背后是一架巨大的，有灯光秀的大桥，桥上的光倒映到钱塘江上，江上泛着的莹莹柔光，又倒映在他眼睛里。
　　一直在他心里柔软的李青眠，站到他面前，还是那样的柔软。
　　他笑了笑，酒窝深陷，虎牙还是暴露在李青眠面前，还是那样的可爱。
　　“等久了吧。”
　　本想用跑的，但贺君临忍了忍，只是大步地上前去，和李青眠真的并肩走在了钱塘江边。
　　“没多久。”他说，“我给你发定位时也在往这边走。”
　　他和李青眠并肩走在一起，发现李青眠一边走一边在偷偷看他。李青眠或许以为自己的视线不太明显，觉得自己并没有暴露，其实贺君临都看在眼里。
　　但贺君临不在意，大大方方让他打量自己。
　　毕竟是今天出门前精心收拾过的……
　　“衣服带了几件？够不够换洗的？”李青眠这才开口，“不够可以去我那里拿。”
　　原来是在看这个。
　　“真的可以去吗？”
　　贺君临说这句时小心翼翼看着李青眠。
　　李青眠：“嗯……”
　　他们沿着钱塘江走。
　　钱塘江和长江不一样。
　　长江横跨了大半个中国，是横贯东西的大江。钱塘江全长只有六百多公里，除了在入海口，并没有长江那样的宽阔和宏大。
　　路过桥梁，贺君临想起了武汉长江大桥。
　　在长江边上和黄鹤楼脚下的花堤街生活了十几年，他的钝感，让他对长江的磅礴壮观早已习以为常，导致那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就只单单是一句题词。
　　时至今日，见到这一带的桥梁，他才真正感到，长江大桥，那让流水隔开的两岸的天堑连成通途，是多么伟大的一架桥。
　　想到这里，贺君临突然想起来问他：“七年前，你约我去长江大桥是准备干什么来着？”
　　去干什么？
　　当年约他去长江大桥要干什么？
　　“我不记得了。”
　　李青眠真的不记得了。
　　他当年约他去过长江大桥吗，为什么要去长江大桥。
　　他不记得了，很多事情李青眠都不记得了，他记得他喜欢贺君临很久了，记得分手时他说他们没有在一起。
　　然后呢？
　　李青眠都不记得了。他痛苦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忘掉所谓痛苦，但他不忘寻找贺君临，他知道贺君临已经“死了”，但他就是不信，他不信一个死了的人能够消失得这样无影无踪。
　　在贺君临看来，他们之间相逢的难度是李青眠都想象不到的，的确，李青眠想象不到。但也的确是这个想象不到重逢难度的人，真正让他们能在打算余生都空荡荡活着的时候，重新再见到彼此。
　　命中的每一场分别、遇见，都不是偶然的。
　　沿江这一条道有人夜跑，也有人骑着自行车吹晚风，大家都享受着不同白天的温柔。
　　不远处有人用在用话筒唱歌，唱着很熟悉的调子，李青眠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首歌。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
　　是电影《霸王别姬》的主题曲。好一会儿，他们已经走过那一片被绵长的歌声填满寂静的地方，李青眠才想起来，这首歌叫做《当爱已成往事》。
　　“对不起。”
　　贺君临突然开口。李青眠还沉浸在回味歌曲和电影《霸王别姬》里，乍一下听到贺君临说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贺君临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七年前的事，对不起。”
　　李青眠看着他，缓缓眨了眨桃花眼，睫毛像羽毛一般轻轻落下，抬起。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早就不在意了。”
　　“……”
　　“李青眠，我们可以聊聊吗？”
　　李青眠失笑一声：“我们不是正在聊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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