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明月》也霁

32、未说失语 李青眠失语

　　月假回家，贺君临刚给家门打开一条缝，浓浓的烟草味便迫不及待从门缝里溢出来，冲得他眼睛都眯了眯。
　　就在他眯眼这会儿间隙，屋内传出老人的粗粝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意，像是从丹田里发出来的吼声：“我没你这个儿子！”
　　——贺文斌回来了。
　　从贺君临高一开始，贺文斌就经常在家了。刚开始贺君临听爷爷盘问他是不是没活做了，贺文斌吞吞吐吐搪塞，有啊，就在武汉。问他做的什么，赚的钱多不多，贺文斌就用十分拙劣的语言艺术转移了话题。
　　但根据贺君临和贺秋恩看到家里的场景日新月异，没有封窗，一到下雨天就会飘雨打湿室内家具的二楼阳台也用一圈铁皮封了起来；每次使用都要用力拍几下的电视机也被换成大一点的液晶电视了；就连洗衣机也换成新的滚筒洗衣机了。
　　贺君临知道，贺文斌做了一个有很多钱拿的活。
　　具体是什么，贺君临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没有完全进门，耳朵就贴在门缝往里听。
　　“你让我说莫斯好！”
　　“……”
　　“贺文斌，你这么做就不怕影响你两个儿子吗！你去替别个收什么‘套路债’，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些吗！”
　　说到这里，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用力往地上怼了怼手中的拐杖，砸得地板梆梆响。
　　“……”
　　贺文斌还是不说话，也有可能是他说话了，只是声如蚊呐。
　　贺君临倚在门后，拿出手机搜索“套路债”。
　　“……”
　　“不得出事，我清楚得很。你看嘛，来钱是不是快……”
　　“啪——！”
　　响当当的一声。
　　贺文斌年近四十，还在挨老子的耳光。
　　“孽子。”
　　门后的少年人关闭手机，低着头，看了地上的一块青苔好久，仿佛他也融入了那一团长在潮湿地方的青绿中。
　　最后他不服气一般踹了踹那一堆青苔，转头重新来了一遍插锁、开门，制造出来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室内的两个成年人注意。
　　他说：“我回来了。”
　　他走到客厅时，贺文斌红肿着半张脸坐在沙发上，爷爷还是一脸怒气未消地坐在餐桌上，头撇向一边，表明谁也不想理。
　　贺君临释放鼻息，不动声色喘了口气，放下书包哄着让爷爷上楼了。
　　贺文斌没回来前爷爷身体不算好，甚至有段时间连一日三餐都要人端到床上服侍。贺文斌回来后爷爷很长一段时间状态都蛮好，这种好状态保持了两年，在今年就彻彻底底结束了。
　　李青眠返校的时间比贺君临想象的长了很多。
　　外婆下葬后张秀曼就直接将他送到了全封闭式冲刺英语竞赛集训训练营，李青眠入营的前一个小时才找到时间给贺君临发消息。
　　消息简明概要交代了时间地点。
　　【英语集训去了，十六天后回来。】
　　【我好想你，我还是会想你】
　　【亲亲你JPG,】
　　还夹带私货。
　　十六天后才能见到李青眠，他难免会沮丧；看到后面那句，贺君临眼前在冒着粉红泡泡，心也软。
　　贺君临想，李青眠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么一个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一旦发现贺君临喜欢他之后，就会变成一个超级有反差的萌萌的小猫。
　　不会摇尾乞怜，不会撒娇打滚，就是用看起来没有温度的文字，实则是毛茸茸的、灵活的细长尾巴，轻轻缠绕住你的手腕。
　　很微妙的感觉。
　　心动，是那种，即便发现李青眠可能喜欢他，但他也会一直呈指数增长地对李青眠心动。
　　即便他之后和李青眠在一起了，他想自己应该还是会那样，他对李青眠这个人有无穷无尽的心动条件。
　　贺君临大晚上看到这个消息久久未能回神，最终忍无可忍裹着被子，想条蝉蛹一般在床激动地滚来滚去。
　　爷爷身体状态不太好。短暂的月假结束，从贺君临早早起床后便听到爷爷房间传出又闷又重的咳嗽声，贺君临轻轻打开爷爷房间门，问爷爷要不要起来去医院。
　　老人沉默一会儿，干脆回答不去。
　　贺君临不太放心，但由于要早点返校补前几天没有做完的试卷。他轻轻关上爷爷房间门，转头动作不轻不重打开贺文斌房间。
　　进房间前贺君临已经想好了用怎样简短的说辞阐述爷爷需要去医院，去哪家医院，怎样用医保卡之类的常识，但开门后，门内窗户大开着，风呼呼地刮着飘窗。被子很乱，不像是有人睡过，像是那人已经走了很久，但走得太匆忙。
　　开着窗户也是因为窗前有一地的烟头，他大概在窗前抽了一晚上的烟。
　　天气预报说一会儿要下雨，贺君临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上，提着扫把铲子把一地烟头扫干净，又将凌乱的被褥铺平。让这个房间整洁得仿佛没人住过一般。
　　贺秋恩早就起来了，他瘦了一些，不过不多，毕竟他还是会成天购买各色各样的美食，然后带到家里，带到电视机前，十分沉迷于电视节目。
　　他最喜欢在xx副食去买零食，小时候两人还抢着吃，转眼间贺君临已经到了对他那些小零嘴嗤之以鼻的年纪了。
　　“一会儿你带看着爷爷，有问题随时给我班主任打电话。”贺君临说，朝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草稿纸说“那上面写了，备注班主任的那个。”
　　“哦。”
　　他已经溺在电视节目里了。
　　“听到没？”
　　“嗯嗯。”
　　“贺秋恩！”
　　“疼疼疼！哥我听见了！”
　　贺君临这才满意地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一脚蹬上一双平底鞋，鞋子有些挤脚了，他用力往里缩了缩脚趾，才没能在放下脚跟那关键一步卡壳。
　　现在十月中旬，刚好，离他成年就只差一个月了。
　　他比李青眠稍微大一点，去年生日李青眠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给他写了一封信，给他送了一个小猫挂件。贺君临给挂在书包上了。
　　偶尔贺君临想起来李青眠给他的生日礼物挂在自己书包上就会觉得很开心，他会故意整个人走得摇摇晃晃，把书包背后的小猫也弄得晃来晃去。
　　钝感的贺君临虽然已经发现自己的心早已跟随李青眠，有时突然回想起那些已经被察觉的心迹，贺君临还是会感觉不可思议。十七八岁的贺君临就会庆幸，还好自己发现了喜欢李青眠，要是之后发现会怎么样。
　　李青眠要是没给他那一个吻会怎么样？
　　那么世上最幸运的人会与幸运擦肩而过，从此匆匆向前再也无法回头。
　　每次想到这里他既庆幸又后怕。
　　576路直达校门口，贺君临顺着和他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像挤牙膏一般被挤出窄窄的车门，刚过校门检查仪容仪表那关，贺君临就被人从后面扯住了书包。
　　力气不大，贺君临下意识就转过头去了。
　　看清来者，贺君临表情由晴转多云，又在视线下移看到来者抓住了挂在书包上的小猫，他脸上表情一下冷起来。
　　贺君临只听见王晴方颤抖着声音说：“贺君临，你能不能……保护我……”
　　保护你？
　　不不不，我没有余力没有能力没有义务保护你。
　　但贺君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而是用为数不多的耐心问她：“怎么了？”
　　“有人，有人跟踪我。”
　　她神经紧绷说，脑袋和眼睛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看完左边看右边，看完天上看地下。好像周围真的额有人在跟踪她。
　　紧接着，她说：“他们、他们都要杀掉我……”
　　这个点正是高三学生月假返校高峰，有些步履匆忙的学生路过因王晴方夸张的动作以及一些带有惊悚意味的词语，让这些成日处于高度紧绷的高三学生频频回头，有的甚至好奇心过剩直接停在距离两人不近不远处，有了对听到无关学校的陌生词汇的隐秘期待。
　　自知这样的拉拉扯扯对于没有新鲜日子的学生来说，能有机会沦为被传的天花乱坠的饭后谈资，贺君临有些着急：“你松开啊。”
　　王晴方不知怎么想的，不知怎么会把贺君临当成她的救命稻草了。
　　直到贺君临终于没了耐心，把她的手从小猫挂件上拂开，不管不顾急急忙忙进了教学楼。
　　贺君临还是低估了舆论发酵的强度还有速度，刚开始只是在说那天听到常年名列前茅5班的贺君临和一个样貌平平的女孩拉拉扯扯了起来，还拉扯到了生离死别上。据说这个女孩还是他们班的，之前一直和贺君临做同桌，似乎只是打着同桌的幌子一起搞暧昧。
　　听到这样的说法，贺君临简直被气笑了。
　　怎么办呢，泱泱众口，他能去一个一个解释不成？
　　他不解释，等着那些闲话慢慢被大家说得没有意思，自然而然不久之后就会杳无音讯了。
　　幸好李青眠这段时间不在学校，要是李青眠听到这些话，又该委屈他了。
　　在承认喜欢李青眠之后，贺君临令人折服的自我说服能力又上升到另外一个层面，他渐渐说服自己，李青眠之前那些可爱的、生气耍小脾气的行为都是因为委屈。
　　——的确是委屈。
　　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太年轻，对彼此之间难免会无比地小气。
　　也许长大了就好了，也许长大了就不会这么不理解和不安了。
　　本还有些烦闷的贺君临因为想到李青眠一下子就变得喜滋滋起来，一想到和李青眠可以亲嘴牵手，就好开心好开心。
　　其实这些开心根本经不起打量和审视。李青眠见到他开心，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开心，和他说话还是会开心。贺君临见到李青眠会开心，看见他露出笑容也会开心，和他说话也会很开心。他们所有的开心都只是简简单单因为这个人在和自己交流，在单一的生活模式中出现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
　　于是这有可能是他们喜欢上彼此的原因。
　　于是除了李青眠，贺君临只是想得到李青眠也喜欢他的回答，其余的，例如谈恋爱，他想都没想。
　　贺君临还是太单纯。
　　他心不在焉单手翻阅卷子，卷子被唰唰地翻过来，再被翻过去，十几天也就无知无觉跟着用空一只又一只的笔芯丢掉了。
　　李青眠回来那天他有点忙忘记了，这段时间刚忙完期中考，学校月考又像鬼追命一般追了上来。
　　那天天气格外潮湿，十一月底的天已经很冷了，武汉却还是一如往常地经常冒出几天和夏天一般潮湿闷热的天气。
　　贺君临那天起床铃还没打就醒来，醒来第一瞬就是掀开被子，支起上半身坐起来，愣愣地望着窗外乌压压一片。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用力捏了捏自己狂跳不止的右眼皮。
　　应该是昨晚刷题太晚没休息好，导致右眼皮一直跳。没过一会儿，贺君临决定躺下再眯一会儿。
　　往身上搭上被子，本以为还可以将睡意重新覆盖上自己身体，贺君临却突然发现胸口那股闷怎么都消散不了。
　　天气不好，一定是天气不好。
　　贺君临手摸到自己枕头下，拿出手机打算看看时间，可摁了两下开机键，手机纹丝不动。
　　哦，他想起来了，手机没电了。昨晚给李青眠输入一大堆，他亮着手机耐心等待李青眠的回复，并没有注意到手机即将告罄的电量。
　　等了好久，等到他眼皮蔫蔫往下，李青眠终于回复他了。他看见李青眠一条一条回复他的信息，话语里都是安慰。
　　待到他看李青眠已经将他发的信息全部回复完毕，他拿起手机准备接下面的话题，但罕见地看见了备注“lqm【爱心】”栏变成了“对方输入中…”，他瞬间变得耐心起来。
　　他见那边输入一会儿，停一会儿，然后在慢慢变得不那么紧张兮兮时，对方来了一句：“明天去长江大桥吧。”
　　“好。”
　　“对方输入中…”
　　还没能等到对方输入消失，手机电量终于不堪重负，十分唐突地变成了黑屏。
　　也没关系，反正今天就要放月假了。
　　后面的信息贺君临也不知道，也就没把李青眠让他去长江大桥这句话当回事。
　　反正明天他就训练回来了，他迫不及待想见面，管他是不是在长江大桥。
　　贺君临把手机拍到枕边，一条胳膊搭在眼皮上。
　　不要跳了，心脏也不要不安地跳了。
　　就这样，那股隐秘的不安被广播起床铃搅乱，大家都起来了，把不安搅合得至少没有那么不安。
　　不过今天他做试卷的手感相当好，做了两套理综，只在最后几个大题上步骤不严谨有了纰漏。
　　下午只用上一节课，最后一节数学课很多同学按捺不住心猿意马了，贺君临还皱着眉头，尽力让自己将那些知识再在自己脑海里熟悉一些，能让他在以后的运用中变得更灵活一些。
　　终于，下课了。
　　贺君临如释重负突出一口气，盖上笔帽，像是有些被耗尽精力一般漫不经心收拾着自己的书包。
　　大家都拥拥挤挤出了教室门，教室只剩寥寥几人。突然，他肩膀被人怯生生拍了拍。
　　他此刻大脑空白一片，只见王晴方红着眼，把一张字条塞到贺君临手中：“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上次的事情？上哪次的事情？
　　良久，贺君临脑子里才隐隐回想起上次那些令他短暂无语和无奈的流言蜚语，不过并不是什么对他来说特别有影响的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除了学习以外的东西，其余都是雁过无痕。
　　生活委员背着书包突然去而复返，急急忙忙冲进教室门，看到教室里还没走的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蘑菇头女孩对里面的人说：“还好你没走。轮到你今天打扫卫生哦，贺君临。”
　　仅需要半天的卷子折磨，又或者贺君临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已经有些疲累和恍惚的贺君临早已将李青眠今天回来的事，抛掷九霄云外。于是当王晴方提出要等他做完值日，在天台等他想好好和他说清楚有些事时，他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