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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京 不要恨他 ...

  •   那几年日子很难过。
      房子被低价出售,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只能露宿街头。
      贺君临紧闭着的双眼不安地颤了颤。
      不知道贺秋恩还记不记得,那是在即将进入隆冬前的短暂的春天,那个晚上不太冷,但贺秋恩当晚发了高烧。
      起初他已经烧迷糊了,被贺君临抱着东奔西走。十二月,武汉街头风太大了,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衣摆被风吹起,他们一边裹紧衣服,一边用看异类的目光看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和这个季节严重不符的黑色T恤,将所有薄衣服毫无章法地堆叠在怀中抱着的孩子身上。
      那年他十九,单薄的衣服挡不住贺秋恩身上的滚烫的温度,半个小时前贺秋恩被喂了退烧药,到现在仍高烧不退,贺君临浑身都在抖。他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身前抱着贺秋恩,热出一身汗。
      那种天气,他那样的穿着出汗并不是什么好事。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用力打了一个哆嗦,酸胀的手臂软了软,贺秋恩在他怀里往下滑。
      他一咬牙,喉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双手用力将贺秋恩兜住,将他搂得很紧很紧。
      贺君临抱着他东奔西走,只是想找一个没风的地方。
      有的地方太冷,有的地方温暖但容不下他。十九岁的贺君临很清楚自己是个异类。
      寒风呼啸的武汉容不下一直想要在炎夏的贺君临。
      到后面,胳膊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用腿支着胳膊休息,差不多时借力颠一颠怀里的人,把他抱得更稳固。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贺秋恩大抵是被贺君临颠狠了,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贺君临已经失去了对温度感知的能力,他不知道也没空知道贺秋恩身体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是贺秋恩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才低头看见贺秋恩睁开了眼。
      看到自己的弟弟醒来,他消瘦的面庞才稍稍露出喜色。谁知下一秒,贺秋恩翻身往下,用力挣脱,仿佛抱着他的不是他哥,是罗刹。
      不知是否是由于太久没见不认识了,或者是把他错认成了某个人,贺秋恩下意识警惕跳开,离他很远,怒目圆瞪,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里又藏着委屈和不甘。贺秋恩还太小,那些复杂的情绪堆积在他的眼眶里,把他眼泪压了出来。
      他红着眼看了哥哥好一会儿,才用力抱紧他。
      ……
      原来不是不认识了。
      贺秋恩反反复复发烧,贺君临带着他躲到了地铁,从晚高峰一直到地铁站只剩寥寥几人,最后地铁工作人员来来清场,他才小心翼翼抱着贺秋恩出地铁站。
      全身酸痛已经不算什么了,贺君临感觉自己的手仿佛被大卡车碾压过一般,越想用力越是用不上力。
      眼见着贺秋恩靠着墙栽下去,他索性就顺着墙把贺秋恩放倒在地。
      “哦呦,地铁都已经关门了哦。”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左右,本地口音。
      贺君临昏昏欲睡,听到声音打起了精神。已经落得这样的地步,贺君临还是梗着脖子,努力挺直相当酸软的腰背。他想起爷爷之前说过的一句,人过得再怎么落魄,也不能气概落魄,就算装也要装得很有精神气。
      想到爷爷,他突然一下又泄气了。眼中的光一下子熄灭。
      奇怪,本地人怎么会不清楚地铁运营时间呢,况且这么晚,谁出门还坐地铁啊。
      贺君临抬起头,看到男人摩挲着下巴的胡子,长长的黑胡子已经全部白了,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头察觉到年轻人的视线,看过来。
      他说:“我这是少年白,年轻就这样。”
      他装模作样在周围逡巡一圈,随后蹲下来,不管不顾贺君临打量的眼神,一双手伸到他怀里脸被烧得通红的孩子额头上:“哟,再不快点打针就烧傻啦。”
      贺君临还是怔忪茫然的看着他。
      “我叫刘闻,就住那上面,”男人用手指了指月光的方向,那片小房子中有一扇亮着光的窗,“我刚刚在上面看了你们很久。”
      此话一出,年轻人立刻警觉起来。
      贺君临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连饭也没没吃。他抱着贺秋恩东奔西走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要打起精神警惕,寒风突然给他冻得发抖。
      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蹲下来,把手放到贺秋恩的额头上。
      “再不快点,孩子就要烧成傻瓜了。”刘闻不慌不忙说。
      大概真的是被风吹狠了,贺君临反应迟钝,几许才反应过来。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忙跪下来,抱着贺秋恩磕头:“求、求你了,救救他,求求你……”
      刘闻二话不说,从贺君临手中接过贺秋恩。他一手抱着贺秋恩步履匆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
      仿佛真是拐卖来的。
      他听到了刘闻对电话那头零星说道要“输液”“退烧”等关键词,虽说不完全信任这个中年男人,可对于他来说,那时候别无选择。
      贺君临对自身没有温暖的衣裳,没有饱腹的惬意完全无感,匆匆忙忙跟在刘闻身侧,焦急地、眼巴巴地望着他怀里的孩子。
      刘闻自小跟着自己的师傅学做银子的手艺。他们这些市井里的银匠,不像那些高级银匠,要把银子做出花来。他还是个小学徒时,师傅便只教他修复银饰,他师傅说:“寻常人家,买那么多花样也是摆设,倒不如把用坏了的修一修,又可以多用个几年。”
      刘闻一辈子都在和寻常人家的小首饰打交道,无心成家,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膝下无子女,连个接班的都找不到。
      捡到贺君临贺秋恩两兄弟算是意外,不过有段时间他也有心想让贺君临来做他手艺的接班人。奈何不知道这个捡来的小狼崽子怎么想的,说什么都不留在武汉。
      “你不在武汉,你要去哪里撒?”
      刘闻气得胡子发抖,敦实的脸蛋一颤一颤的,左手手背打在右手手掌上,打得啪啪作响。
      贺君临脸上浮现出茫然。他似乎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可他就是觉得,武汉这个地方他待不下去了。
      ——夏天闷热,秋天干燥,冬天干冷,春天潮湿。三餐四季,他一刻也无法再安静地享受下去,武汉的空气,雨滴,早就被他恨上了。
      那年贺君临已经二十岁。实话说,要是贺君临当时没有遇到刘闻,现在他和贺秋恩都生死难料。
      他的确很感谢刘闻,感谢他当时救了贺秋恩,也是因为刘闻两兄弟这两年才缓和。
      当年事让贺秋恩对贺君临深恶痛疾,两兄弟到头来还是两兄弟,兄弟俩之间不吵隔夜架,更何况是已经举目无亲的两兄弟呢。
      他只有贺君临这一个混蛋、冷漠还对他好的哥哥了。
      “你再想哈贺秋恩撒,他现在……”
      刘闻看着贺君临那副出神的表情,好像说不出什么了。
      两年以来,刘闻也看出来他的确厌倦这个地方。
      刘闻这些年来不怎么花钱,偶尔会接几个高级师傅做不出来的活,那样的活接一个就够他吃一年。他的存款养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贺君临很聪明,功夫学得很快。在刘闻粗暴的喂养下,他和弟弟瘦削的身体也渐渐有了点肉。
      可他总是很容易做事出神,也偶尔听贺秋恩说,哥哥晚上总是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还学会了偷偷抽烟。
      刘闻没有对他批评,默不作声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最后找了个好日子,带贺君临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孩子长大了有想法了而已,叫刘闻不要神经太紧绷。
      刘闻从医院出来不屑地瘪了瘪嘴,他还不想当这个操心紧绷的角儿呢!
      “你之前到底搞了莫斯?”
      这是刘闻对贺君临问过的最多的问题,但这小子保持缄默。刘闻转头又去问弟弟,兄弟俩有种诡异的默契,都对过往的一切闭口不谈。
      他倒也识趣,对两个男孩子给足了尊严。
      不想说就不说,过往也是过往,今后都是今后。
      “我去北京。”
      良久,他说。
      刘闻:“……”
      如果不是刘闻过人的观察力和对贺君临俩兄弟的了解,也许他不会放贺君临走。
      但直到他送贺君临到武汉东站那天,他不放心贺君临去北京的原因只有:钱够不够。
      钱够不够。
      衣裳暖不暖。
      心情会不会好。
      ……
      贺君临说什么也要离开武汉,那他的选择就当做是他变好的征兆吧。
      贺君临背着书包站在检票口,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张可以暂时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车票,攥到那张小小的纸片都微微发皱,他也还是怕那张票不再属于他。包里被塞了一张卡,装了春夏秋冬各个季节各两套衣服,书包很鼓,像个巨大的皮球,圆溜溜在他身后。
      手心里,包里,都是他的新生,都是他该握住的命运。
      也是背上了悲伤,背上了绝望,逃向北方。
      那年那天,在二号线的短线终点,贺君临坐上了从武汉东去往北方的火车。
      与此同时,在二号线的另一个,与武汉东站截然相反方向的终点——李青眠落地天河国际机场。
      同一条地铁,一个离开,一个回来。
      李青眠下机后裹着风衣,脚步轻浮,拉着只有他大腿一半高的行李箱,像是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一般——
      他准备最后一次来武汉,在这个城市,再次确认贺君临没死。
      只要他在之前那些他们所有存在过的地方都走一遍,只要他在这里待上三天,三天后那人仍不出现,仍杳无音讯,那他。
      ……那他就认了吧。
      那他就信了吧,那贺君临真的死了吧。
      那他再也不会回武汉了,李青眠也和贺君临长眠于此。
      【从此他就去山川河流殉情。】
      贺君临猛地睁开眼,看到黑漆漆的天花板,听到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吱呀呀乱转的声音。
      他感觉脸上都是汗,汗水已经流过脸廓,滑到了后脑勺,整个头都是黏糊糊的,汗津津的。
      下意识用手背去擦,他先下意识擦到眼角,一片温凉湿润,一片黏腻。他后知后觉那些并不是汗水。
      不是美梦,也绝非纯粹的噩梦,就是过往。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病这辈子都好不了了,随着时间推移还越来越严重了,居然对过往的那些事短暂地生出了怀念。
      他一定是脑子有病了。
      夏天天亮堂得早,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但距离他们起来做事还是太早了些,他也睡不着,起来打开门,在院子中间的石凳子上坐着,抽了支烟。
      贺秋恩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门内出来时,看到他哥脚底下一堆烟头,登时瞪大了眼:“哥!你又抽这么多!”
      他哥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凡事都一个样:“嗯,你别学。”
      “我才不学呢……”
      声音不大不小,在不吵不闹的清晨小院里清清楚楚传到贺君临耳朵里。
      静默一瞬,贺君临朝贺秋恩招招手。
      “你来一下。”
      他一边嘟囔着“什么事儿啊”一边往他哥那边走。到贺君临面前,他听见贺君临声音压低,不过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茫然,卡卡顿顿说:“哥是不是,一直、一直在给你说,不要恨他。”
      七年了,贺君临和贺秋恩从未提及过李青眠的名字,只有那天,贺君临真正看见他了,才缓缓地,如释重负一般,从嘴里说出那个一直在胸腔里冲撞,但每次冲撞心脏就疼得不得了,仿佛要把他的胸腔撞破一般,疼到他说不出那人的名字。
      对于“恨”李青眠,贺秋恩是从来没有过的。但贺君临从来不知道他这样想,只是自顾自地,一直在对贺秋恩说,不要恨他。
      究竟是要贺秋恩不要恨他,还是要他自己不要恨。
      贺君临不知道。
      “哥还是想说,当年他也有他的难处,你别恨他。”
      贺秋恩也才高三,这些话他听不进去,更听不懂。
      听不懂算啦,听不懂也点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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