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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9 ...


  •   在那个灰眼睛女人——艾格尼丝·福克斯离开后的一段时间,茉莉都工作得很难受,她很心疼贝丝太太。

      贝丝太太像是被那场对话抽走了脊梁骨。

      她的背不再挺直。

      即使是到了第二个周五、第三个周五,她也不再坐在窗边张望,也不再整理那个磨损的皮质文件夹。她把那个文件夹锁进了最下层的抽屉里。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工作台前,眼神空洞地盯着手中的针线,半晌都不动一下。
      熟悉的缝纫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连油灯的光,似乎都比往日更加黯淡昏黄。

      茉莉小心翼翼地做事,整理布料,誊写单子,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她能感觉到贝丝太太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情绪,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泰晤士河底沉积了几个世纪的淤泥。

      终于,在一个同样阴冷的下午,贝丝太太停下了手中毫无进展的活计。

      她没有看茉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正在摩擦木头。
      “茉莉。”

      “是,贝丝太太。”

      “你……明天不用来了。”

      茉莉的心猝然一沉,手里捏着的针差点扎到自己。“贝丝太太?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会更仔细——”

      “不,你做得很好。”贝丝打断她,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睛下方埋着深深的阴影。

      “是我这里……不再需要帮手了。抱歉,茉莉。”

      “我可以少要一点工钱,或者不要——”茉莉急急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这里对她来说不仅是赚钱的地方,还是暴风雨中唯一一块干燥的甲板,是仅有的能让她感受到体面生活的希望的地方。

      贝丝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去找别的事做吧,孩子。跟着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没什么好下场,你看见了。”

      是的,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艾格尼丝·福克斯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看见了贝丝太太被碾碎的希望。但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

      “可是——”

      “没有可是了。”贝丝的语气重新变得坚硬,她递给她一个纸包,“里面是你这段时间的工钱,拿着,祝你好运。”

      茉莉只能离开了这栋河边小屋。

      她又开始做往常的跑腿活计,争取能在十二月正式到来前搬离地窖。

      她和东街杂货铺的老板已经说好了,能把楼上的小阁楼出租给她们,只要7个先令一个月,不用预付押金,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们还需要自己购买被褥和生活用品。

      还有煤炭。

      她们如果搬进阁楼肯定就不能像在地窖里那样自己生火,得用煤炭。

      1先令=12便士。

      两年的时间里,茉莉、露西和托马斯一共攒下了八十四枚铜币,占大头的是茉莉跟着贝丝太太攒下的工钱。
      但这些在付完租金,买完过冬需要的物品之后就会基本所剩无余了。

      她们还需要更努力工作。

      茉莉安慰自己没事,我们已经顺利过完了两个冬天,不是吗?

      *
      但上帝似乎总不想让茉莉好过,他总是在她刚感到一点点幸福的时候又把这幸福狠狠抽走。

      这天茉莉在码头待得久了一点,新到的一批货有点多,工头让她帮忙守着。
      码头的活计一般一个月可能只有两三次,但价格是最高的,这次工头照旧结给了她六个便士,铜币沉甸甸的躺在她的布袋里,喜悦打散了她的疲劳。

      回到地窖时已是深夜,月光冷凄凄地照在入口的木板上
      ——板子被撬开了,歪斜地搭在一边。

      茉莉的心跳停了半拍。

      冲下台阶时,她嗅到了曾闻到过的膻腥的味道。

      露西蜷缩在角落,脸上刻着淤青,她正用撕下来的衬衣布料死死按着托马斯的额头。深色液体浸透了粗麻布,在昏暗的月光下洇出一片暗红。
      托马斯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露西抬起眼看向茉莉,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泪水决堤一样流下来。

      “是鲍勃……”她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说要找你算账……托马斯想拦住他们……他们推他……他的头撞在……”

      茉莉跪下来,手颤抖着去摸托马斯的脸。

      “钱……”露西几乎抽搐着说话,“他们把钱都抢走了……全拿走了……”

      茉莉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块松动的砖被完全撬出来,丢在地上,后面的石洞空荡荡的。

      全没了……

      她扑过去,手伸进洞里拼命摸索,指甲刮在粗糙的砖石上。
      空的,彻底空了。

      托马斯及其微弱地叫了一声,露西哭着说额头上的血止不住。

      “得找医生。”茉莉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简直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现在。”

      露西问道:“可是我们没有钱了。”

      “我会想办法的。”茉莉回答道。

      茉莉不知道鲍勃他们窝点在哪,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筹钱去看医生,她们需要帮助。

      她最先想到了贝丝。

      但跑到河边那条小路时,她停住了。黑暗里,贝丝太太的小楼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座墓碑。

      贝丝太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那点坚持都封锁进了抽屉里。

      茉莉转身,朝杜松子酒馆跑去。

      酒馆早已打烊,厚重的大门紧闭,茉莉绕到后巷,这里堆着空酒桶和待洗的亚麻桌布,空气里残留着麦芽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她用力拍打那扇狭窄后门。

      拍了很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布朗太太疲惫的脸,她裹着旧披肩,手里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天哪……”布朗太太看清茉莉的样子,倒抽一口冷气,“费希尔家的丫头?你这是——”

      “布朗太太,”茉莉声音嘶哑,“求求您,让我见见查理,就一分钟,我弟弟快死了……”

      布朗太太脸上闪过挣扎,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走廊,压低声音:“查理少爷他……他现在不方便见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快走吧,孩子,去找别人帮忙——”

      “谁在门口吵吵?”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布朗太太脸色一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茉莉看见比利·卡迈克尔走了下来。他和查理长得很像,一样有着英俊的五官,气质却天差地别。
      此刻他穿着一件精致的、领口上还镶着银线刺绣的天鹅绒睡袍,但他的头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正要出席宴会,而非准备就寝。

      “比利少爷。”布朗太太后退半步,低下头。

      茉莉感受到比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他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瞧瞧这是谁。”比利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他的眼瞳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我们圣吉尔斯的‘识字小姐’。怎么,这么晚来敲门,是想找份夜间工作?”
      他刻意加重了“夜间”二字,语气里的暗示让茉莉微微皱起了眉。

      “卡迈克尔少爷,”茉莉强迫自己低下头,“我弟弟受了重伤,求您行行好,让查理少爷出来一下,他知道我一定会还——”

      “查理?”比利打断她,笑容幅度更大了,“他不会见你了,永远。”

      茉莉抬起眼。

      “今天下午,父亲把他叫进书房。”比利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趣事,“问他是不是还在跟圣吉尔斯某个乞丐丫头来往。查理一开始还想撒谎,但父亲说……有人说看见他教那丫头识字,还送她书。”

      茉莉的心沉下去。

      “父亲很生气。”比利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说,卡迈克尔家的儿子,不该把时间浪费在那种……东西身上。他希望查理未来能成为一名律师,他不喜欢查理染上污点。”

      他盯着茉莉的眼睛:“你知道查理怎么回答吗?”

      茉莉说不出话。

      “他说:‘父亲,我错了。’”比利模仿着查理的声音,那模仿里带着残忍的嘲弄,“他说:‘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会见她了,我发誓。’”

      圣吉尔斯夜晚的风让茉莉浑身发冷。

      “所以你看,”比利耸耸肩,“他不会出来了。就算现在是你死在这,他也不会出来。因为他发过誓了——要跟你这种‘东西’划清界限。”

      “不信你叫他,叫多大声都可以,看他会不会出来见你。”

      比利·卡迈克尔凑近了一点,他看见面前这个他最瞧不起的乞丐丫头就这样站着,挺直着背脊,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种情绪翻涌着,令她增添了一抹暗淡,却又骤然沸腾起来,在夜色里,那双眼睛展露出一种独特的美。

      比利没继续说了,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求您……”茉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定会还给您,不然我弟弟会死的……”

      “你弟弟?”比利挑眉,“又一个乞丐?说实话,费希尔小姐,你该为他感到庆幸。早点结束这种日子,对他来说是解脱。”

      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枚先令,银币闪着刺眼的光,没有递给茉莉,而是随手朝外一抛。

      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污泥里。

      “捡起来吧,”他的声音冰冷而残忍,“不用还了。”

      他转身,睡袍下摆扫过楼梯。“关门,布朗太太。”

      布朗太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缓慢地、沉重地关上了门。

      茉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照在污泥上,那枚先令半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银边。

      她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手指伸进黏腻的污泥里,泥浆灌进指甲缝,带着腐臭的气味。她摸到了那枚银币,攥紧,然后站起来。

      银币在掌心硌得生疼。

      她擦也没擦,把它放进口袋。

      接着头也没回,朝着回地窖的方向跑了过去。

      比利·卡迈克尔站在二楼,他隐在窗帘后看着茉莉,隐约的月光照着她的背影,更显孱弱。

      这丫头。

      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恶心的小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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