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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烛光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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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住处,在后院一间耳房。虽小,却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一灯。窗外,正对一堵斑驳的土墙,墙头,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
次日,天未亮,老仆阿福便来唤他。沈砚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见前堂灯火已明。
先生已端坐案前,执卷而读。
“先生早。”沈砚行礼。
先生未抬头,只道:“晨起三件事:扫地、打水、生火。做完,再来习字。”
半个时辰后,沈砚满头大汗,终于将庭院、堂屋扫净,水缸打满,厨房的炉火也生了起来。
“先生,做……做完了。”他气喘吁吁。
先生这才放下书卷,指了指案上备好的笔墨纸砚:“临帖。颜真卿《多宝塔碑》,写满十张纸,方可吃早饭。”
沈砚提笔,手却有些抖。他自幼习字,然从未如此严苛。笔下字迹,东倒西歪。
先生偶尔踱至其身后,不发一言。沈砚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这一横,太浮。”
“这一竖,太弱。”
“这一撇,无神。”
先生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冷。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窝头,一碟咸菜。
“食不言,寝不语。”先生端坐上首,吃得极慢,极文雅。
沈砚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不敢狼吞虎咽。
饭后,是读书时间。先生授《论语》。他讲解精辟,引经据典,时有惊人之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生道,“世人皆以为,此‘习’乃复习之意。错!此‘习’,乃实践、践行之意。学了道理,能在生活中实践,方为真喜悦。”
沈砚听得入神,心中那点厌恶,竟不知不觉淡了些。
然,下午的习字,又让他苦不堪言。
先生要求极严,一张纸上,只要有一个字不佳,便整张作废。
“重写。”
沈砚咬着牙,一张,两张,三张……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染红了笔杆。
夕阳西下,沈砚终于写满了十张纸。
突然来了一个杏色衣裳的女子,看起来正直始龀之年。她调皮的从外面进来,步履蹒跚的样子,愚笨极了。
“原来你就是父亲提及的沈砚哥哥啊?”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是你每天被罚抄书我可早有耳闻!”
“什么每天啊?”
突然先生从外面回来,而她站在一旁,不敢吱一声。
“雪儿,休得无礼,怎么可以给他人雪上加霜?你是不是也想陪他抄书?”
“没……没……”
先生接过,一张张看过,面无表情。最后,将其中一张挑出,道:“这一张,尚可。其余,皆废纸。明日,加倍。”
沈砚心中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翻涌。他真想摔笔而去,可一想到父母坟茔,想到故人托付,又将满腔情绪咽了回去。
夜深了。
沈砚被蚊虫叮咬得难以入眠。他辗转反侧,忽听前堂似有动静。
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下,透过窗纸的破洞向里窥视。
只见先生仍坐在案前,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先生面前,是一大叠学生的卷子——沈砚后来才知道,先生除他之外,还私下教授几个贫寒子弟。
先生正用一支红笔,逐一批阅。他不时皱眉,不时叹息,不时提笔写下长长的批语。
他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案上,一碟咸菜,一碗糙米饭,几乎未动。
沈砚又看了看自己的住处。桌上,还放着早上先生给他换的,一个新笔洗。
那一刻,沈砚心中那点“小人之心”,忽然有些动摇。
“他……为何如此?”沈砚心想,“收我为徒,于他有何好处?名?利?他皆不图。反倒是这般辛苦,这般清贫……”
他忽然想起,昨日听阿福说,先生本是名门之后,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进京赶考。然因性情耿直,得罪权贵,仕途断送。后归隐洛邑,以教书为生。
“他……也曾失意么?”沈砚望着先生那如弓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怜悯。
夜渐深,先生终于批阅完毕。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吹熄灯火。
沈砚赶紧溜回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中,也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迷茫,有触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怎么?你心疼他啊?你该不会是会心软的坏孩子吧!”雪儿从后面而来。
“说什么呢!我最恨就是他!他对我可没有半分好过,我怎么可能对他心软,简直是胡言乱语!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雪儿却已轻巧地跃上窗台,盘腿坐下,像只灵巧的小猫。她歪着头,月光落在她杏色的衣襟上,泛出柔和的光晕。
“你不懂,”她忽然低声说,“先生不是对你严,是怕你走他的老路。”
沈砚一怔:“什么老路?”
“他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有才气,有傲气,以为凭一支笔就能匡扶社稷。可结果呢?文章写得再好,也抵不过权臣一句谗言。他被贬出京,妻离子散,最后连母亲病逝都未能见上一面。”雪儿的声音轻得像风,“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若收弟子,必先磨其心性,断其浮躁。他说,真正的学问,不在笔墨之间,而在心志之上。”
沈砚沉默,心头如被重击。他想起先生批阅卷子时那弯如弓的背,想起那碗几乎未动的糙米饭,想起他每日天未亮便端坐读书的身影——那不是清高,而是坚守;不是冷漠,而是克制。
“那你母亲……”沈砚迟疑地问。
雪儿的笑容微微一黯:“我娘走得很早。先生说,他最恨人间不公,却无力改变。所以,他教我识字,教我读史,也教我——忍耐。”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裙:“你知道吗?你用的那方新笔洗,是我娘留下的。先生从不给人用,今日却给了你。在他心里,你已不是外人了。”
沈砚猛地抬头,胸口如被什么堵住,久久不能言语。
次日清晨,沈砚比平日早起半个时辰。他默默扫地、打水、生火,动作熟练而沉稳。待先生入堂,他已将笔墨备好,十张纸整整齐齐铺在案上。
先生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今日,写《孝经》开篇。”
沈砚提笔,手腕不再颤抖。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却极稳。那一横,沉实如地;那一竖,挺拔如松;那一撇,如剑出鞘,有气有神。
先生悄然立于身后,良久,轻叹一声:“这一撇,有骨了。”
沈砚抬头,眼中泛着微光:“先生,学生今日,想多写十张。”
先生怔住,随即嘴角微扬,那笑意如冰河初融,暖意悄然蔓延。
窗外,野草在风中摇曳,却不再显得孤寂。它们扎根于斑驳土墙,迎向朝阳,仿佛在无声宣告:纵使生于荒芜,亦可向光而生。
而在这汉室中兴、明章之治的年岁里,边患未息,民生犹艰。可就在这一方小院中,一灯如豆,一师一生,正以笔墨为犁,以心志为种,悄然耕耘着属于未来的希望。
或许,真正的中兴,不在于宫阙巍峨,而在于这般寂静清晨里,一个少年提笔时,那终于挺直的脊梁。
雪儿因为不是洛邑先生的学生,也不是他的弟子,所以只能躲在门外偷偷听他们的课。
雪儿和洛邑先生是父女关系,但洛邑先生不允许雪儿在沈砚面前承认他们的关系。因为洛邑先生知道沈砚无父无母孤苦伶仃,雪儿若和他承认是父女关系,那么会让沈砚自己陷入痛不欲生之中。
雪儿扫着门前的积雪,她感觉自己的娘亲如果在世上,说不定自己的父亲不会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因为娘亲走了,所以父亲才变成如今这样。
“啊!”
学堂里传来阵阵惨叫,把雪儿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雪儿踮起脚尖,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框上,指尖轻轻抠着门缝里渗进的雪沫。堂内传来沈砚压抑的抽气声,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谁叫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先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尺,“你敢再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不学了!”沈砚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却像烧红的刀子般锋利,“你就是一个压迫人的‘刽子手’!”
雪儿猛地捂住嘴,指尖触到门板上未刮净的木刺,扎得生疼。她看见父亲的手高高扬起——那是一只常年执笔、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却攥成了青筋暴起的拳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沈砚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道红印,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少年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书架。竹简哗啦啦砸在地上,其中一卷《孝经》滚到雪儿脚边,她看见扉页上父亲用朱砂批的眉批:“孝者,百行之源也。”墨迹被溅上的茶水晕开,像一滴干涸的泪。
“滚出去。”先生的声音在颤抖,却比门外的北风更刺骨,“如果反思不了,那就不要回来了。”
沈砚捂着脸冲向门口,带起的风掀翻了窗边的笔洗。雪儿缩在门后,看着少年赤红的眼睛——那里面烧着她熟悉的火,是父亲当年在书房里砸碎砚台时,一模一样的火焰。她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你父亲心里有座火山,碰不得‘孝’字这根引线。”
风雪趁机灌进学堂,吹得满地竹简翻飞。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右手还保持着挥打的姿势。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赫然躺着半枚断裂的戒尺——那是当年娘亲亲手削的桃木尺,上面刻着“严师出高徒”五个字,如今“高”字裂成两半,像道狰狞的伤口。
雪儿悄悄捡起那卷《孝经》,踮脚塞进门缝。她知道沈砚会去后院耳房,便绕到厨房,偷偷往他破旧的陶碗里添了勺热姜汤。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像在模仿方才那记耳光的温度。
耳房里,沈砚正对着墙壁发呆。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口的闷痛。他摸着肿胀的脸颊,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打过他——因为他在祠堂里摔碎了祖宗牌位。那时父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连根都忘了,活着不如死了。”
窗外传来窸窣声。雪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块浸了冷水的布巾:“敷一敷,消肿。”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映着少年狼狈的倒影。
沈砚别过脸,声音闷在喉咙里:“不用你假好心。”
“先生他不是故意的。”雪儿把布巾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娘亲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三天三夜,把《孝经》抄了三百遍。后来他总说,若当年能更孝顺些,或许老夫人就不会……”
沈砚猛地抬头,看见女孩眼里的泪光:“所以他对‘孝’字格外敏感。你刚才说……”她咬着唇,没说下去。
沈砚攥着布巾,指尖传来刺骨的凉。他想起每日清晨先生必先去西厢上香,想起他批阅文章时总在“孝悌”二字上停留良久,想起那晚他弯如弓的背影——原来那不是清高,是愧疚;不是冷漠,是赎罪。
“他打你,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了。”雪儿轻声说,“我娘走后,他再没打过任何人。他说,打在别人孩子身上,不如打在自己心上。”
风雪拍打着窗棂,沈砚忽然觉得脸颊不那么疼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巾,上面还沾着雪儿指尖的温度。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先生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想起那碗几乎未动的糙米饭,想起那方被他摔碎的笔洗——原来那不是嫌弃,是心疼。
“雪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先生书房里,是不是有本《孝经》?”
女孩愣了一下,点点头。
“帮我拿过来,行吗?”沈砚摸着肿胀的脸颊,轻声说,“我想……重新抄一遍。”
雪儿笑了,像朵在雪地里绽放的杏花。她转身跑向书房,裙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沈砚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展开手中的布巾。冷水浸透的棉布上,绣着半朵梅花——是雪儿用自己衣襟拆的线,一针一线绣的。
风雪渐歇,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满地狼藉的竹简上。沈砚弯腰捡起一卷,拂去上面的尘土。竹简背面,有先生用朱砂批的小字:“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墨迹被泪水晕开,像道温柔的彩虹。
他轻轻抚摸着那行字,脸颊的疼痛渐渐化作温热的暖流。远处传来雪儿的脚步声,她抱着那卷《孝经》跑来,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沈砚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她手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座小院里的风雪,或许终将过去。
而在这汉室中兴、明章之治的年岁里,边患未息,民生犹艰。可就在这一方小院中,一灯如豆,一师一生,正以笔墨为犁,以心志为种,悄然耕耘着属于汉室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