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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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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何事?”
暗室的木门被推开,荀彧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这段时间先是益州官员更换、再是对待东吴的策略,事情一件接一件,荀彧频繁宿在尚书台,留在衣箱的衣袍换得太快,不留神素色的大袖衫已经全部被换洗走了,只剩下多年前行香那次穿的银朱大袍。
听见外面的动静,荀彧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披上。
陈置在衣箱多年的银朱大袖衫没有褪色半分,衣襟处银线绣成的流云和仙鹤呼之欲出,鬓边一缕乌发垂落,与内里鱼白直襟构成强烈视觉冲击。
郭嘉甚至能听到曹操压抑过后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文若怎么换衣服了?”郭嘉拾步上前,挑起木案上的革带替荀彧系上。
“方才饮酒时不慎弄脏了。这是怎么了?”荀彧目光落在王四身上。
王四从荀彧一出来,便死死盯着那道银朱衣袍的身影,此时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劲,居然挣开了侍卫的钳制,大喊着朝荀彧扑去。
“令君救救我——!”
却被一人中途拦住。
曹操从身后掐住王四脖子,冷冷道:“偷窃罪按汉律当处灼刑,更何况是以下犯上盗取尚书令的东西。求也没用,即刻问斩!”
“等等。”荀彧抬手止住准备将王四丢到地上的曹操,盯着王四涨红的脸色,联想到他今日的异状,好似听懂了王四的言外之意。
“他说的,或许不是偷东西这件事。”郭嘉上前,抱着手,“他要求文若的另有他事,与他昨夜的奇遇有关啊。”郭嘉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十几年的默契让曹操一下听懂了郭嘉的暗示。
曹操摆手,示意侍卫们退出室外等候。
“杀人累累,不堪天命......”室内烹酒的热气蒸腾出白雾,曹操坐在水雾之后,饶有趣味地念出这句话。
王四跪在地上,心如死灰。这话说出口,他会不会被李卓这个恶鬼索命不知道,但今日他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曹丞相手上了。
熏起的白雾缭绕过银丝勾勒的云纹,如烟似幻。
荀彧的视线越过木几,虚虚落在曹操身上,眼睫半垂,若有所思。
郭嘉转着手里的酒杯,笑道:“我怎么记得还有一句啊。”
地上的王四哆嗦着嘴,脸色惨白不敢言,求救的眼神扒在荀彧身上。
“行了,奉孝。昨夜那鬼,还与你说什么了?”荀彧瞥了郭嘉一眼,问道。
“还、还说,命在东方......”
王四说完,荀彧神色思索,望见王四衣袍下止不住发抖的膝盖,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王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荀彧叫住王四,叮嘱道:“鬼神之事不可信,莫要自己吓自己。”
王四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离开曹丞相的视线范围,也来不及多说梵音寺老槐树里人骨的事情,耗子见了猫似地逃出屋外。
“命在东方......难道是东吴的探子搞的鬼?想借多年前徐州屠城之事做文章,借机发兵?”郭嘉摩挲着下巴。
“或许是在借机做文章,发兵却应该不是。”荀彧的语气淡淡的,“江东的优势是水战,扬州以长江为屏障,易守难攻,孙权不是傻子,不会轻易对许都出兵的。”
曹操的脸色莫名有些心虚,悻悻看着荀彧,“那文若以为,此事是何方势力所为啊?”
荀彧没理。
郭奉孝好笑地看着曹操。
早年曹操激愤上头,下令屠徐州一事,是荀彧与曹操之间永远的心结。纵使后来曹操处事节制了许多,手段也不再如以前般酷烈——虽然郭嘉知道,有时只是曹操有意背着荀彧罢了——但只要有人提起徐州屠城的事情,两人之间便要冷战一段时间。
当然了,只是单方面的。
曹操给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奉孝眨眨眼。
“文若手里不是有探子的线索吗?抓几个来问一问就知道了。”郭嘉随意支开话题。
“嗯。”荀彧淡淡应声,从木案旁的矮柜里抽出一卷册子,“有劳明公了。”
曹操赶紧上前,瞥见荀彧冷淡脸色,不敢多说,“明日便给文若消息。”
黄叶萧萧随风飘落,在青灰石砖上层层堆叠。天地连线处微微发白,宫人提着扫帚行色匆匆,赶在早朝前将宫道的落叶扫除。
众功曹从侧门徐徐步入,三三两两成群闲聊,踏着蒙蒙天光。内城东角,宫人拉开钟楼厚重石门,微弱晨光缓缓照在黄铜大钟的划痕上。
咚——咚——
五日一度的朝会开始。
献帝刘协如常坐在帝椅上,神色平静扫过一众官员,视线在难得出现的曹操身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荀彧上。
荀彧旁列一人持符牌步出,朗声道:“陛下圣安。如今豫州安定,百姓和乐。北方的冀州、青州、司州、凉州等地,今岁收成亦十分可观。南下的荆州,武陵和江夏两地的豪强虽有暴动,却没能成气候,被驻地将领迅速镇压。至于益州,此前在荀令君的协理下,亦得安定。实在是大喜事啊!”
“嗯。”刘协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语气平和,“各地安定,是百姓的福泽。也多亏了众爱卿,尤其是曹卿与荀卿,有两位贤臣,实在是朕的福气。”
“操/彧,不敢当,多谢陛下褒奖。”
曹操语气如常,荀彧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淡,一时间,殿内空气仿若凝固。
“眼下,便只剩下东吴了。”一武将不明所以,按计划耿直出列。
“孙氏孙权,目前统领江东,手下更有不少能人志士。对于东吴,不知众爱卿以为,应当如何你呢?”
“臣以为,应当清点粮草军械,来年开春便发兵东吴!”
一名武将开口,言辞激昂鼓舞。
“臣以为不妥。”对面一位功曹缓缓出列,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东吴此前十分低调,亦无冒犯陛下之举,贸然发兵,恐出师无名,遭天下人诟病。”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何况发兵江东,必须要使用水军,若要与东吴在水战上抗衡,胜负怕是难料。”
“哼。”另一穿轻裘的武将嗤笑一声,“胆小鼠辈!不敢打,难道就任由他孙权名不正言不顺地占着江东吗?陛下乃天下之主,如此,何来天家威仪?”
“大人所言不假。所以,不若陛下封孙权当个吴王,以作试探。”
刘协看向那名功曹,“爱卿细说。”
“方才将军说,如今孙权占着江东,没有理据。若他是陛下亲封的吴王,那便合理了。当然了,受封之后,送质子还是收缴兵器,那就是后话了。”
“多好的安排啊。可要是孙权不接受呢?”武将语气嘲讽。
“若是不接受,就证明东吴怀有异心。陛下封王的恩典,他要是敢拒绝,正好给我们出兵的理由,届时再发兵不迟。”
“说到底,还不是要打,何必和孙家小儿虚与委蛇?浪费时间!”武将摆摆手,不耐烦道:“孙权在东吴逍遥自在那么多年,怎么会接受封王?折腾一番,最后还是要打。”
荀彧听着身后官员的争论,对朝中各人的派系,已经心中有数了。
只是那徐州鬼,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主战派、封王派,还是东吴的手笔?又或是朝中对明公大权在握一直反对激烈的——反曹派?
“好了。”刘协打断众人的争论,看向为首的两人,想了想,目光先移向曹操,“曹卿的意见呢?”
“臣以为,可容后再议。”
“荀卿呢?”
“彧附议。如今局势未明,寒冬又将至,即使东吴想有所行动,也不会太快,可仔细考量再定。”
“如此,今日便先退朝吧。”
荀彧走在宫道上,身侧有几名功曹欲上前攀谈,打探荀令君的意见。正欲开口,猛地触及曹操冷淡眼神,后背发毛,疾步离去了。
“文若是回府,还是去尚书台?”
“回府。”荀彧语气不冷不热。
“如此赶巧,文若今日不用处理政务。刚好曹某的马车坏了,不知文若可否捎上操?”曹操语气带着喜色。
荀彧瞥了曹操一眼,“今日德熙到许都,彧回府陪愚弟用午膳。马车会先行去曹府,明公不必客气。”
听到“荀德熙”的名字,曹操脸色不太好,不为人知的烦躁一闪而过。片刻又言,“东吴的探子,已经审出来了。不如午膳后商议?正巧奉孝也在荀府。”
曹操背在身后的手急躁地转着扳指,神色如常。
荀彧停在马车前,定定地看着曹操。
后者面不改色。
须臾,荀彧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一瞬又隐没。
“明公安排妥当,上车吧。”
一道不可思议的怒吼在荀府内院暴起——
“你说曹操昨晚宿在了我兄长房中!”
荀德熙拍案而起,盯着慢悠悠喝酒的郭奉孝,几欲上手揪住这家伙的领子。
“哎呀,何必大惊小怪?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在邺城的时候,更......”郭嘉不紧不慢地在烈火上又浇了一壶酒。
如愿见到荀德熙愤怒扭曲的脸,顿时心情舒畅。
这种腻得不行的事情,可不能只叫我一个人难受。
郭奉孝乐滋滋晃了晃手中酒壶,正想再说几句,便听到荀府侍从来报。
“奉孝公子、德熙公子,午膳已经备好。”
荀德熙在听见屋外脚步声刹那便调整好脸色,方才的恼怒气愤闪电般消散,眼下一幅往日儒雅端方的神态。
“兄长回来了?”
郭嘉听见荀表柔和开口。
“是。令君和曹丞相正在客厅等两位公子。”
难以掩饰的磨牙声恶狠狠响起。
郭嘉笑觑荀德熙一眼,率先起身。
“吃饭去咯!”
声音开朗,脚步轻快。
食不言,寝不语。
所幸午膳全程有荀德熙变化莫测的脸色,以及手中木筷不堪重力的咔咔声下酒,郭奉孝倒也不算无聊。
“如此看来,东吴并无嫌疑。”
午膳后,荀彧坐在木案前,展开狱卒呈上的陈词。
“此时挑衅,于东吴确实百害无一利,不像是孙仲谋的作风。”
“嗯,而且那日对着曹丞相,王四哆嗦着没能把话说全。”郭嘉接过荀彧的话,“我那日在林中见到王四的时候,他半梦半醒间的痴语还有一句。”
“青龙摆尾,命在东方。”
荀德熙一直坐在荀彧身侧,默默斟茶,此时见机插话,“青龙摆尾乃是尾火虎入侵紫宸宫之兆,确实是大不利的星象。只是孙坚素有江东猛虎之称,孙权为避讳父亲,不可能让手下人说这么一句兆言。”
“由此,徐州鬼这事,便只能是出自许都众人之手了。”
郭嘉嘴角衔笑。
“这几句兆言的作用,无非是逼许都发兵江东,和拉扯旧事泼脏水给曹丞相,这两个用处。”
“依在下看,许都内部反曹派的人不在少数啊。”荀德熙不咸不淡开口,脸上显出刻意的讥讽。
曹操高峻眉骨下眼窝深邃,黑眸似谷底深潭。此时日光沿着窗户缝隙只一束斜斜打落木几,曹操凑近半分,光亮穿过深谷照在潭面,显出曹操诚挚神情,“操粗鄙不堪,自是难入世家清流的眼。本也习惯了众人背后的议论,只是没想到多年过去,曹某夙夜奔忙巩固河山,却还是不能令满朝诸君满意啊......”
言语间难掩哀戚,昔日屹立沧海豪情万丈的将军,如今在簌簌秋声里叹言人心沧桑,实在有种令人心寒的威力。
“!”荀德熙看着神色悲怆的曹操,一口怒气堵在喉间。
装什么装啊?!你曹操会怕人言?那埋骨荒坟的尸骨都要气活过来了!
谁不知道你找借口杀了多少骂你的人啊?那个祢衡!还有那个谁!
荀德熙简直要翻白眼了,碍于世家公子良好的修养硬生生忍住了。
荀彧瞅了曹操一眼,慢慢喝了一口茶,不为所动。
只是在垂眸瞬间,无奈失笑的涟漪轻轻泛开。
郭嘉眼见荀德熙马上就要气晕过去了,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咳咳,想要知道究竟是主战派的手笔,还是反曹派搞的鬼,我倒是有个办法。”
“奉孝有何妙计?”曹操问道。
郭嘉视线在曹操和荀彧之间转了转,清清嗓子,“只要文若与曹丞相演一场戏。”
“演戏?”荀德熙警惕地看着郭奉孝,即刻准备反对郭嘉的主意。
“正是,演一出吵架的戏。”
吵架?吵架好啊!
荀德熙在暗地里鼓掌,心里小人笑得龇牙咧嘴。
别日,下朝后。
“不好了!荀令君与曹丞相在尚书台前吵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
“这,这该找谁啊?”
“郭奉孝呢?”
“嘶,不知道啊!现在该去哪儿找人啊?”
“这,哎呀,这两尊大佛吵架,谁敢去劝啊!”
“这是怎么了?好几年都没吵过了,就为了东吴的事......”
这还不如让我们上战场呢......一众功曹武将站在尚书台外面面相觑,谁也没招儿了。
荀彧随手捡起地上一片碎瓷,狠狠摔在地上!乓啷巨响,候在外面的众人心头一惊!
“丞相要打,可有想过荆州水师,有几人可用?”荀彧厉声。
曹操环顾地面,也捡起一块尚能用的瓷片,如法炮制摔在地上,门外众人又是一惊!
“孙权小儿,他江东的兵不过二十万!我们百万大军,为何不能打?何必封王?”
声音渐进,贴在门边的几人眼皮一跳,赶紧鸟兽散!
就看见曹操摔门而出,满脸怒色走向城外。
一个胆大的功曹悄悄探头,只见荀彧负手立在桂树下,周边是满地碎瓷。
荀彧侧眸,视线冷淡。
扒在门框的那人立刻弹退几步,拍着心口挥手,示意众人赶紧离开。
完蛋了!
一时间,众人脑海中只剩这个念头。
五日后的朝会不想来了,太可怕了。
此时,一人最后回头瞅了瞅尚书台半掩的木门,半路离开人群朝一个方向去了。
许都城人声鼎沸,荀德熙坐在钱庄后院,一手托腮,一手翻看掌柜呈上来的账本。一行行墨迹在眼前扫过,荀德熙的心思却已经飞回荀府了。
吵架好啊!希望那个曹操今晚就麻溜滚回邺城去,少赖在荀府碍眼!最好把郭奉孝一起带走!
“嗯?”荀德熙余光随意瞥到一张单子。
“怎么要取这么多钱?”
掌柜赶紧上前,一看那单子便知道了,“噢这个单子啊,是张季中大人的。要在咱们钱庄取钱,因为这个数额确实有些大,正好东家今日在,便拿来您看看,是否允许?”
张季中?荀德熙脑中一闪而过。兄长书房的册子上似乎有这个名字,我记得,好像是主战派的。
“取这么多钱,是要逃命吗?”荀德熙随口问道。
“不是。”掌柜赔笑道:“说是新岁将至,用来置办年货的。”
“行吧,准了。”荀德熙将单子轻飘飘扔回石案上,打道回府了。
一钩银月高悬苍蓝深空,青瓦在泠泠柔光下宛若覆雪。
木棂被轻轻合上。
郭嘉从窗边转身,走回榻边。荀彧坐在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此时徐徐翻过一页。
“人怎么还没来?是不是你们今天吵得还不够狠?”
荀彧支着额,抬眸笑道:“还不够狠啊?奉孝没瞧见,今天宫里众人的脸色,怕是立刻就要告假还乡避一避了。”
郭嘉笑着坐到荀彧身边,凑近看他手里的书,“那怎么还没人来?”
郭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好困啊。”
“奉孝就这么确定是主战派那些人干的?若是另一派,只怕今夜就等不到人了。”
“反曹派那些人都是自诩清流的世家文人,只有动动嘴皮子骂人的力气,不会想出扮鬼这种法子的。更何况,从当初接陛下来许都之后,这么多年这些人也一直没消停,但除了偶尔在朝会上阴阳怪气嘲讽几句,或者写点奏折泄泄愤之外,没干过别的事。如今事关东吴,最可疑的就是想借战事封官进爵的那些人了。”
荀彧轻笑应声。
忽然,侧耳细听。
“嘘,来了。”
“等等!”郭嘉狐疑地眯起眼,“怎么往德熙房间去了?”
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互相看出不解。
“没事,德熙身手也不差,那人跑不掉。”
砰一声骚乱,荀府各处亮起灯来。
荀彧和郭嘉推门而出,侍卫恰从廊前经过,步伐整齐往荀德熙房间跑去。
“令君小心!府中似乎进了刺客。”
荀彧颌首,随侍卫走进荀德熙的房间。
室内一地混乱,全是打斗中被撞翻的东西。荀彧避开杂物,一抬眼,便看见荀德熙面色苍白坐在榻前,左手臂上一片殷红。
“这是怎么了?”荀彧疾步走到榻边,盯着荀德熙还在渗血的伤口,一道刀伤贯穿大臂上下。荀彧接过府医递来的纱布,亲自给荀德熙包扎。
“多,多谢兄长。”荀德熙语气虚弱,额上冒着冷汗。
郭嘉绕过守在门口的侍卫,瞅着荀德熙的脸色,眯起眼。
半响后,转身,神情隐没在暗处,嘴角轻轻勾起。
一转眼,正巧对匆匆赶来的曹操对视上。
“文若可受伤了?”
“彧无碍。”荀彧替荀德熙紧了紧纱布,“是何人夜袭?贼人呢?”
荀德熙苦涩摇摇头,“表不才,让贼人跑了,还受了伤,实在是无用。”
曹操站在不远处,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矫情的回旋镖也是打到自己身上了......
“无事。”荀彧替荀德熙掖上被子,“德熙好好休息。”
随即吩咐守卫,“即刻搜索荀府周围。”
“等等。”荀德熙勉力叫住侍卫,“表刚刚从贼人身上扯下这个。”
荀表拿出半张揉皱的薄纸,“上面应当能知道此人身份。”
荀彧接过白纸,是一张取银登记单,最后签字的地方——张季中三个字赫然醒目。
荀德熙在侍从搀扶下,虚弱躺下。
荀彧拿着银单,冷声吩咐:“抓人。”
训练有素的侍卫火速包围了张季中的住处,对着侍卫长手上签着自己名字的银单,张季中百口莫辩,一一招认了。
从找人假冒死去的李卓,利用王四散播兆言,挑起曹丞相对江东的怒火。再到夜里潜入荀府,伺机打伤荀表。
曹操觑着如实招供的张季中,忽然上前一步,钳住后者下巴,“你们想与江东开战,为何要打伤荀表?”
正好给荀德熙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思及此处,曹操又是火上心头。
张季中双手被缚,此时又被迫扬起头,呼吸困难。
视线模糊,脑子却清晰,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当时灵机一动,没按原计划去袭击荀令君,否则现在真的要人头落地了。
“我们、我们本想佯装成江东的刺客,打伤荀德熙之后留下江东印记的匕首,以此为由向江东发兵。”张季中忍着下巴剧痛,勉强说完。
还有一个原因是,今日尚书台一事,荀令君不愿与江东开战。可如若江东探子刺伤令君族弟,说不定令君会怒而改变想法。
不过这些,求生的直觉告诉张季中千万别说!
“哼!”曹操冷哼一声,甩开张季中。
一切果然如奉孝计划那般,一场戏之后,那些人便自投罗网了。
半月时间倏忽逝去,等荀彧再回过神来,秋去冬来,尚书台院内的桂树只剩枯枝。昨夜一场大雪,瘦枝残霜,朔风里摇摇晃晃。
步出尚书台,不远处一袭黑裘的人转过身来。长久的等候,眉弓上挂着薄雪,曹操却浑然不觉。
“明公怎么等在这里?”
“今夜便封朝了,操接文若回去。”
年前徐州鬼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曹操与荀彧统一战线,献帝下诏,明年开春便派使者到江东送封王诏书。一锤定音,在乱流激荡中以不容辩驳的姿态,决定了此后朝局的走向。
存有异心的人,被迫躲回暗处。冒犯不敬的人,也逐个敲打。在新一轮洗牌之前,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明公怕是忘了自己现在还借宿在荀府吧?谈何接彧回去呢?”荀彧撑开纸伞,举过自己和曹操头顶,鹅毛飞雪随风擦过纸伞,恰似那年三月初的柳絮。
“那文若接曹某回去,也是一样的。”
荀彧浅笑,脸上是难得的轻松。
“对了,奉孝在梵音寺等我们,说封岁前去拜一拜,来年必定能平安顺遂。”
“明公何时也信这个了?”
“信是不信的。不过梵音寺的熏香不错。”
和文若身上的很像。
车轮辘辘滚过石板,荀彧掀起车帘,旁侧一辆马车匆匆驶过,梵音寺的牌匾在马车后显露出来。寺前香客不绝,大抵都想在年前讨个好彩头。层层石阶被僧人扫得很干净,阶上纹路在一踏一落间磨得平滑如鉴。
郭嘉提着刚打的热酒,支在石兽旁,冲荀彧挥挥手。
荀彧避开火急火燎回家的一个行人,余光瞥见石兽后鬼鬼祟祟的一个身影。
“怎么又是你?”郭嘉顺着荀彧视线,找到自己身后缩着的一个人,好笑道。
王四悻悻从暗处走出,看到荀彧身侧的曹操,连忙跪地行礼,“曹、曹丞相,日安。”
“行了。”郭嘉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起来,“你又在这干嘛呢?”
荀彧看了看不远处梵音寺的牌匾,又看看王四仍旧苍白的脸色,“不是已经找出扮鬼之人了吗?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还怕什么?”
王四温温吞吞,怯怯指着梵音寺,“寺里埋着人骨......”
“?”
郭嘉与荀彧对视一眼。
谁敢在梵音寺埋尸骨?干这事的人,官府不用管,被梵音寺的香客知道了,一人一巴掌都能把他的脑袋扇掉。
“进去看看。”郭嘉拉起王四,率先朝梵音寺走去。
日近黄昏,进出梵音寺的香客仍未断绝,主殿前列出长长两条队伍,等候领取佛前供奉过的吉祥纹如意符。
在封岁前的紧要关头,甭管官位多大,谁也别想插队!寺前排出密不透风一堵墙,郭嘉拎着王四,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片刻,透过衣缝望见那棵据说藏了人骨的老槐树,却过不去。郭奉孝回头,眼神在荀彧和曹操身上打转,目光熠熠,笑道:“劳请丞相开个路了。”
曹操收回远眺大殿的视线,轻笑,“曹某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要是今日再在梵音寺逞一趟威风,只怕年后尚书台又要多几沓弹劾的奏折了。”
曹操这番自嘲说完,脸上却半点愧色也无,就这么坦坦荡荡又直白不避。
郭奉孝又转向荀文若,“那文若......”
荀文若无奈扶额,上前开路。
“李三公子,许久不见了。”
荀文若温和的声音方一响起,便被四周浪潮般的议论声淹没。
“怎么还没到我啊?”
“哎呀,希望今日这符多些才好,我可是连着三天来排队了。”
踮起脚使劲往人影尽出巴望的李三聚精会神,周遭的半点声音都没听见。只是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熏香——
除却和梵音寺如出一辙的檀香外,香气还带着惹人心动的小钩子,像是果木烧尽的甜韵,又像是陈酿刚开封的薄醉。
李三愣愣转头,就看见荀彧无奈的神色。
“荀令君!见过令君。”
一石激起千层浪。
队伍中的众人纷纷回头,“真是令君啊!”
“我刚刚和你说梵音寺今日是不是换香了吧。”
“是是是,你真是狗鼻子。”
荀彧没有穿官袍,来梵音寺的也大多是官员家眷,此时气氛透着临近除夕的轻松。
“令君也来求如意符?”李三迟疑开口,神情有些犹豫。
瞧见周围人的神色,荀彧失笑,“不是。劳各位让步,彧想行至那处。”
荀彧指了指层层人群后的那棵老槐树。
“噢噢。”李三恍然大悟,连忙退开一小步,“在下挡路了。”
看在荀彧的面子上,周围香客勉强空出了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路,在荀彧几人走过后,散开的香客又哗一下聚合,密不透风。
离老槐树还有几米远,曹操眼尖瞧见鬼鬼祟祟的人影,挑眉。
“干什么呢?”
郭嘉带笑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猫着腰的那人一惊,还未回头,便被曹操一下钳住双手,反绞在身后。
“嘶——!疼疼疼!”那人痛呼回头,看见曹操瞬间,声音吓得变了几个调,“曹,曹丞相?!”
曹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人。
“这,还真有......”郭嘉语气略加惊讶,在那人身后瞥见一抹森白。
王四立刻弹退两步,借着荀彧虚虚掩护自己。
荀彧挑眉,从曹操身侧走近槐树。
一截惨白半嵌在枯褐树皮下。
荀彧抬起手。
曹操会意,取下腰间佩剑,递给荀文若。
能被曹操随身携带的佩剑自是极为上乘的铸剑,荀彧用剑尖轻划几下,隐没在树皮下的“东西”就全部露出来了。
被曹操钳住那人眼见暴露,心下慌张本能就想跑,却被郭奉孝按住脑袋,生生掰回来。
“这位兄台,在梵音寺埋尸,好大的胆子啊?”
一副完整的人骨露了出来。
指骨、手骨、头骨,一应俱全,半块骨头没落,全部在这里。
荀彧的到来本就吸引着众香客的注意,眼下又冒出一副人骨,就在封岁前夕,如此不吉利,马上便在香客间掀起喧然大浪。
“这什么啊?!”
“寺里怎么有人骨?真是倒大霉了今天,怎么看见这东西!”
一时骚乱无比。
住持领着几个弟子从远处走来,瞧见槐树下的人骨,神色也是微微一怔,“这是......”
埋骨那人使劲挣扎想要说话,却被曹操拿不知从哪儿找的一块破布堵住了嘴,支吾不能言。
“行了,有什么话在牢里说吧。”曹操挥手,几名侍卫架住那人就要拖走。
“施主且慢。”住持慢慢蹲下身,眯起眼盯着人骨看了片刻。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忽然伸手摸向森白指骨——
挑出微不可察的一缕丝线。
荀彧不解。
郭嘉不解。
曹操皱眉,忽然一下明了。
“这是藕丝?”
住持笑着点点头,“这不是人骨,而是莲藕雕成的。”
曹操示意侍卫取下那人口中破布,那人在众人逼视下,弱弱开口,“是、是我发妻的尸骨,她去得惨,我担心她到了地底下还在受苦,便按照她尸骨的样子,用莲藕雕了一具藏在这里,想让她沾一沾梵音寺的福气......”
真相大白。
荀彧脸上显出明显的无奈。
郭嘉直接翻了个白眼。
虽然并非真正的人骨,但在梵音寺藏这种东西着实冒犯不敬,侍卫在曹操命令下,还是将那人拖回大牢了。
“走了走了。”郭奉孝晦气地摆摆手,拉着荀彧就要离开。
却被住持叫住。
“荀施主留步。有一事相求,不知施主可愿帮忙?”
“住持客气,请说。”
北风呼呼掠过许都街道,卷起枯败残叶,叶片打着圈飘上半空,悠悠扬扬飞向不知名的远方。萧瑟寒意从衣襟灌入,行人满心归家取暖。屋檐上白苍苍一片,霜雪天里,万物沉寂,一切似乎都被寒冷模糊。
荀府内院,荀德熙托腮坐在廊下。冷风穿廊而过,掀起他单薄衣裳,一旁的侍从听见咔咔牙关打颤的声音。
“德熙公子,您要不还是穿件衣裳吧?”侍从举着手里的大氅。
荀德熙挥挥手,“不行,伤没好才能继续赖在兄长这里。”
“这曹府来的医师究竟何方神圣?按他药方服药,我手臂上的伤口好得也太快了......”
侍从无奈摇头,悄悄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大腿,忽然瞧见一抹青影,“公子您看,那是什么?”
荀表抬眸——
一只青灰色的纸鸢飞过屋顶,飘向更高远的天际。
在纸鸢身后,细碎的飞尘闪着微光,慢慢从高空飘落。
青鸢乘着几月不歇的北风,飘摇飞过许都上空,身后拖着若隐若现的光带。
“这是什么?”
行人停在原地,眼神追随青鸢回头,转身远眺青影离去的方向。
“好像是从梵音寺飞出来的。”
冬日暖阳最后的斜晖脉脉映在梵音寺的莲花滴水上,香客从僧人手中接过如意符,一个接一个离开寺庙。
郭嘉搭着曹操肩膀,手里抛着空了的酒壶玩,壶口的红穗子上下翻飞。
“丞相,你说郭嘉老了,眼神也能像住持这么好吗?那么细的藕丝,住持居然也能看见!”
曹操眼神黏在不远处那人身上,轻笑不语。
荀彧望着远去的青鸾,双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
“住持为何要让彧来放着祈福的纸鸢?”
住持从后面走出,握着佛珠双手合掌,“阿弥陀佛。施主福泽深厚,又怀念苍生,由施主来祈福,相信来年必定万事顺遂。”
眼前青鸢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闪着碎光的香粉悠悠飘落,散发着轻浅的檀木香。
一瞬间,荀彧怀疑住持读懂了自己身上那些业火执念、善果因缘,而在此刻忽然又全数放下了。祈盼苍生安顺,幸得一人相守,不论前世如何,未来何路,至少此刻的慰藉,有着真实的温度。
新岁安康,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