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46、Chapter46 他们默契地

　　他说完也没有走过来，还是停在三四步远的地方，僵硬地别开脸。

　　校门口熙熙攘攘，累了一天的学生撑着眼皮在人群里找寻各自熟悉的面孔，根本无人会注意他们。余光里一个又一个身影掠过，沈珀渐渐收敛起笑容：“你脸怎么这么红？”
　　房霁：“…有吗？”
　　“有。”沈珀两步迈近，伸手过去，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指腹擦过房霁的眉骨上方，带着一点凉意。房霁被这一下碰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偏了下头，要躲但没完全躲开。

　　沈珀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收回去：“没发烧就行，先上车吧。”
　　“哦。”房霁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沈珀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
　　房霁坐进副驾松了口气，偏着头看窗外。车子里安静得诡异，沈珀手握方向盘瞥了他一眼又一眼，趁着等红灯的空档，他的余光又飘过去——房霁的耳朵红红的，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
　　沈珀心想，这人大概只是太累了。第一天上学，新环境新节奏，累到不想说话再正常不过。想着他兀自认可地点点头，把目光收回去，手心朝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质表面轻轻点了两下。

　　车内两人各有心事，无人知晓斜后方有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两辆车，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缀着。
　　姜云赫坐在驾驶座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前方车辆的间隙，直直落在那辆白色轿车上。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细长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犹疑。

　　他刚才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校门口，那个男学生出来，走到沈珀的面前，沈珀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姜云赫看到男人转过身的一瞬间，面上温柔似水的笑，心中泛起酸意，拇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沈珀性格温和，对人一概冷淡礼貌，从不主动碰人。姜云赫清晰地记得有一次在棚里，他路过沈珀时打招呼，热情地勾住他的肩膀，不料对方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直接冷了脸，头也不回走开。

　　他没见过这个学生，但他猜到对方的身份——这人应该就是从那个小山村里出来的，沈珀新来的弟弟。

　　姜云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车流缓缓移动，白色轿车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他不再尾随，转动方向盘驶上了另一条路。
　　他知道沈珀是直的，对感情之类的事迟钝且慢热，所以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喜欢上别人。刚才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不知道那个小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沈珀展露出鲜有人见的一面。

　　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和植物的气息。
　　姜云赫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查个人。”

　　沈宅的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

　　房霁上楼洗澡，浴室的水声隔着天花板隐约传来，忽大忽小。沈珀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他正在处理一些返校前的准备工作——学校教务处发了邮件，提醒他需要补交的材料清单，几门课程的补考时间表也出来了。他一边浏览一边在备忘录里做标记，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不紧不慢。

　　文件看了一半，楼上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楼梯传来拖鞋踩过木板的轻微声响。沈珀没有抬头，余光里有一个影子从楼梯口移动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经过沙发背后，然后脚步声消失身后。

　　“你洗完了？”沈珀没回头，随口闲扯。
　　房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有点鼻音：“还在忙？”
　　“嗯，处理一点学校的事。”沈珀把屏幕往自己这边稍微转了一点，“你先去睡吧，今天都这么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房霁应了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擦头发，眉眼一低，目光随意游走在下方男人的后脑勺上，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往前看，最终定格在那块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久久凝视，眼中渐渐失去光芒，整个人落寞下来，低低叹口气。

　　靠，有点近视了。

　　看到沈珀手边干放着却不戴的金框眼镜，房霁盘算着，有空也得去配一副了。他胳膊肘抵在沙发顶，旁边就是沈珀的脑袋，离得很近，沈珀轻而易举嗅到浓郁的水汽和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斜眼瞥一下。

　　“你真的没有生病吗？”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靠后，关切地望来。今天的房霁很不对劲，懵懵的不在状态，好像生了病。
　　“脸色很差吗？”房霁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觉得还好，苦笑调侃，“没生病，高中生专有气质罢了。”

　　沈珀失笑，目光在他整张脸上转悠两圈，确认没有其他明显异样，才收了视线。然后继续故作正经地打字，实际打出来的东西不能细看，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他看着自己机缘巧合下打出的那一行“乌龟会撬开你的恋爱脑”，嘴角抽搐两下，眼珠一转望向盛有小乌龟的那口玻璃缸，然后默默删除。

　　“今天上了什么课？”转移话题。
　　“英语，生物和…数学。”房霁如实道。
　　沈珀：“感觉怎么样？”
　　房霁心中郁结：“除了生物都还好。差的不是太多，能听懂。”

　　沈珀点了点头，安慰，“不要着急，上完一周再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也可以问我。”
　　房霁轻挑眉，弯唇：“高中的知识你还记得？亲爱的沈学长要给我补习吗？”

　　他眼底笑意盈盈，却因为这一笑，牵引出了掩藏不了的倦意。沈珀靠在沙发背上，始终偏头对着他的方向。

　　两张脸，两双眼睛，不过咫尺之距。同样的温柔过盛的笑意，在眸间，在唇畔，勾连起来，只需要一刹那，便发酵出暧昧的味道，温度升腾。

　　沈珀睫羽颤抖两下，下意识看向房霁的嘴唇。
　　仿佛心有灵犀，抑或是由于他的眼神太过直白，房霁也跟着低下眉眼，唇边笑意慢慢僵住。

　　不过几秒之间发生的一幕，待两人回过神，却恍惚过了好久好久…

　　沈珀胸口起伏，深呼吸后，说：“对，我…我高中的东西还记得一点，生物学得还行…嗯，对。”

　　房霁没接话，直起身，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着沈珀的侧脸，看着他说完这话之后立马转回去看屏幕，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他没有沈珀这么多小动作，但是他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刚才心脏莫名其妙狂跳几下，脑袋嗡嗡嗡响。

　　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好突然，他们默契地乱了方寸。

　　房霁：“行…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沈珀不再回头，脑袋上下点了两下，幅度不小。

　　房霁看到，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时，手已经伸了出去，落在沈珀的发顶上。
　　手指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又潦草且不经意地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沈珀被这一下揉得怔愣，缩了缩脖子，听到身后忽快忽慢脚步声。
　　走快了会显得心虚，走慢了会更尴尬。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锁轻轻合上的声响，整层楼终于安静下来。

　　面前的电脑屏幕快要熄灭了，沈珀整个人松弛后倒，复盘刚才的一切，这貌似寻常却处处透露着古怪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回放倒带。
　　——也许那只是房霁的一个随手的动作，就跟以前拍他肩膀，好朋友之间拉个手摸个头没什么不同。

　　可是，可是……

　　沈珀把电脑合上，身子一歪躺倒在沙发上，苦恼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花里胡哨的吊灯。
　　光晕在视线里慢慢散开，像一团被水晕开的暖色。

　　按照他的想法和计划，他是打算暗恋的，谁也不告诉，包括房霁本人。因为这份感情的隐蔽和不确定，因为对初恋的小心翼翼，因为担心破坏房霁的理想未来，和他们之间名不副实的友谊。
　　他会主动关心，默默提供帮助，偶尔以朋友之名多靠近一点，就当奖励自己，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倘若对方想要远离，他也想好了对策。似乎万事俱备，可唯独没想过房霁主动靠近的话他该怎么应对。

　　这人究竟怎么回事啊，总是突然地打破他的计划，叫他措手不及。

　　沈珀彻底闭上眼睛，想哭又想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或许是他想多了，但，仅仅是想多了的这一点点，就让他在合上眼睛的片刻中，整颗心都松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