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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去 ...

  •   夜晚,凌珊珊在确认程一凡情况稳定后,被家人劝说着回家看看儿子程诺。经过这两日一夜的陪护,她也确实需要休息。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程一凡一人,护工在外间随时待命。
      麻药和退烧药的效力过去后,伤处的疼痛变得清晰起来,但更折磨人的是清醒带来的、无法抑制的思绪。程一凡靠在升起的床头上,左臂的石膏沉重而笨拙,他侧着头,静静地望着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心底。
      早前,夫妻俩闲谈时,凌珊珊笑着问他,模糊念出的那两句诗有什么特别含义?
      他愣住了,真的完全愣住了。他没有回答,那个茫然的样子,让人相信,当时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那两句不受控制溜出唇边的诗,像两个幽灵,在他脑海中盘旋。他试图厘清它们在此时浮现的意义,却只觉得一片混沌,唯有那个五年级夏夜的模糊画面,带着河涌的微腥和昏黄灯影,固执地闪烁。
      门口传来极轻的、几乎被走廊杂音淹没的脚步声。
      程一凡没有回头,以为是护士查房。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似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轻轻地,一步步走了进来。
      程一凡依然望着窗外,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纤细的、穿着浅色风衣的身影停在了病床旁边。他这才缓缓地、带着伤者的迟滞,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凌夏薇。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像其他探病者那样提着水果或鲜花,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沉静。
      程一凡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药物导致的幻觉,或者是高烧未退的梦境。他用力地闭上眼睛,甩了甩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闷哼了一声,然后再一次,猛地睁开。
      她还在。
      不是梦。
      凌夏薇看着他这一系列带着孩子气的、难以置信的动作,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掠过眼底,快得如同蜻蜓点水。她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好笑,也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感觉好点了吗?”她开口,声音依旧是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程一凡喉结滚动,干涩的喉咙让他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出了车祸,来看看。”凌夏薇走近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过分疏远。她的目光扫过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和额角的纱布,语气平和,“看来没什么大碍。”
      “嗯,运气好。”程一凡应道,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卸下了在家族聚会时那层若有若无的客套,此刻的她,似乎更接近他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书架间、在海边凭栏的模糊影像。
      一阵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却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潜流。
      最终还是凌夏薇打破了沉默,她的视线落在窗外,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天,听姐姐说,你发烧的时候,念了两句诗。”
      程一凡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凌夏薇却轻声将那句诗完整地念了出来,带着某种追忆的恍惚,“是查慎行的《舟夜书所见》。”
      程一凡倏然转头看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讶,以及一种被理解的震动。她记得。她不仅记得这首诗,还记得作者。
      凌夏薇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也映出了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了然。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轻声问:“你还记得少年宫旁边那条河涌吗?”
      这句话,开启了时光之门。
      那个被岁月尘封的五年级夏天,那个弥漫着栀子花香气的夜晚,那个趴在河涌栏杆上的男孩和女孩,那盏在墨绿水面上摇曳的孤零零的渔灯,还有那两句被轻声念出的诗……
      所有的细节,如同被细心珍藏的画卷,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两人面前缓缓摊开,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干净而朦胧的光晕。
      “记得。”程一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怎么会不记得。”他终于不再回避,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情绪,“你念了那首诗。我说我喜欢后面两句。”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凌夏薇接了下去,她的嘴角再次弯起,这一次,笑意停留得久了一些,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回忆的温暖,“你说,因为里面有我的名字谐音。”
      “嗯。”程一凡也笑了,那是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笑容,虽然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觉得很美。”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那个遥远的夏天,说起了合唱团排练的趣事,说起了那个年纪对文学、对世界懵懂的好奇与共鸣。那些被时光冲刷得几乎模糊的细节,在彼此的补充和确认下,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他们没有提及图书馆的隔空相望,没有提及地铁站的遗憾错过,没有提及海边的无声靠近,更没有提及咖啡厅里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和那句决绝的“再见”。
      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时间仿佛被奇妙地折叠了。他们不再是背负着家庭与责任、在现实与情感中挣扎的成年人。他们只是两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是曾趴在河涌边分享过同一首诗、眼睛里有同样亮光的同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壁垒、伦理枷锁、无奈抉择,在这一刻,都被这纯粹而遥远的记忆奇异地消解了。
      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只有对那段短暂交汇的、美好往事的共同缅怀,以及一种超越了现实纷扰的、深刻的理解与宁静。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了些,显得愈发静谧。
      林楚潇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看了看时间,估计着凌夏薇应该已经探望完毕,便驱车前往医院。他并非不放心,只是觉得作为程一凡多年的好友,于情于理都该多去看看,更何况,凌夏薇也在那里。
      他提着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清淡宵夜,走到病房门口。门打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以及一阵极其轻缓的、夹杂着浅笑的交谈声。
      林楚潇的脚步顿住了。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松弛的愉悦。是凌夏薇的声音,还有程一凡那因为受伤而略显低哑,却同样透着轻松的回应。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看到凌夏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脸线条柔和,唇角带着一抹清浅又真实的微笑。程一凡半靠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近日来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温和地落在凌夏薇身上。
      他们谈论的,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林楚潇凝神细听,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句——“少年宫”、“合唱团”、“河边”、“那首诗”。
      没有暧昧不清的试探,没有欲言又止的纠缠,更没有触及任何关于现状的敏感话题。那氛围,更像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两个经年未见的老友,偶然重逢,一起翻阅着泛黄的旧相册,回忆着那段与任何现实纠葛都无关的、纯粹的年少时光。
      笑声很轻,像青草拂过心头,微痒,很舒服,让人不想就此停止。
      程一凡因为某个细节被凌夏薇纠正,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凌夏薇则因为回忆起程一凡当年某个笨笨的举动,眉眼弯弯,那笑容是林楚潇都极少见到的、毫无负担的开怀。
      看到这一幕,林楚潇心中那根自从知道凌夏薇要独自来探病就下意识绷紧的弦,悄然松弛了下来。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凌夏薇,他了解她的清醒和界限感。他担心的,是程一凡那份深藏心底、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情感,会在病痛虚弱、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尴尬。
      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他们之间流淌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情爱、更为珍贵和难得的东西——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早于现实纷扰的懂得与共鸣。这种感情,清澈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流,无需防备,也无需占有。
      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两人闻声转过头来。凌夏薇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自然的光亮。
      程一凡也笑了笑,招呼道:“你来了。”
      “给你们带了点夜宵,清淡的。”林楚潇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爽朗自然,“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在外面就听到笑声了。”
      凌夏薇微微抿唇,看了程一凡一眼,语气轻松:“在说一些小时候的事。”
      程一凡也配合地点头,带着点自嘲:“不堪回首。”
      林楚潇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开阔的方向。他说起自己和程一凡学生时代的趣事,那些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在彼此家中通宵达旦自习、在大排档喝酒吹牛的青春岁月。
      凌夏薇饶有兴致地听着,她偶尔会插话问一句,或者因为某个滑稽的细节而莞尔。
      她也说起了自己求学时的一些见闻和趣事,那些独自在他乡的成长与感悟。她的叙述平和而生动,带着她独特的视角和淡淡的幽默感。
      程一凡和林楚潇都安静地听着,他们看到了一个更立体、更丰富的凌夏薇,不仅仅是那个安静、疏离的女孩,也是一个独立、坚韧、内心有着广阔天地的女性。
      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的专业、工作,以及对未来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三个人,仿佛回到了最纯粹的朋友状态,分享着彼此的成长轨迹和思想碎片。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现实的考量,只有思想的碰撞和心灵的交流。
      在这个过程中,凌夏薇笑得特别开心。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弛的、被理解和接纳的愉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光彩。
      程一凡看着她,眼神温和而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欣慰。能看到她这样毫无负担地开怀大笑,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林楚潇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凌夏薇放在膝盖上的手。
      凌夏薇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挣脱,任由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指尖。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听着程一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安然的心照不宣。
      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落入了程一凡的眼中。他的心平静无波,甚至感到一丝淡淡的释然和祝福。他最好的朋友,和他曾经灵魂为之悸动的女孩,他们在一起,如此和谐,如此美好。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直到护士进来轻声提醒探视时间早已超过,林楚潇和凌夏薇才起身告辞。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我。”林楚潇拍了拍程一凡没受伤的肩膀,语气是兄弟间的担当。
      凌夏薇看着他,轻声说道:“早日康复。”眼神清澈而真诚。
      程一凡目送着他们并肩离开。林楚潇自然地握着凌夏薇的手,凌夏薇微微靠向他,两人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无比契合。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再冰冷和空洞。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轻松愉悦的气息,以及那份历经波澜后、沉淀下来的、名为“懂得”与“祝福”的温暖,这一晚,很晚才散,却治愈了某些深藏于时光缝隙中的、无声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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