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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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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空间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区域。电视屏幕上,一场关键的足球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解说员激动的声音、球迷的呐喊声与现场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房间。
程一凡靠在沙发上,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这或许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沉浸在无需思考的、纯粹的感官刺激里。
凌珊珊洗完澡,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裙,带着一身湿润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走了过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而是在程一凡身边坐下,然后像只温顺的猫,轻轻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穿着棉质家居服的胸膛上。
程一凡的身体微微地顿了一下。球赛正进行到对方前锋单刀直扑禁区的惊险时刻,他的心神大半还被比赛牵引着。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回应了这个拥抱,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屏幕上。
“一凡,”凌珊珊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早了,我们休息吧?”
“嗯,你先睡,我看完这点。”程一凡的注意力还在那个惊险的扑救上,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心不在焉。
怀里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凌珊珊抬起头,看着他专注盯着电视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反射着屏幕变幻的光,却唯独没有映出她的身影。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失望,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
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收紧了环住他腰的手臂,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少了之前的缠绵,多了些固执。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电视里的喧嚣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就在程一凡以为她已经放弃、准备继续专注看球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她依旧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你听到夏薇想回邻市的消息,是不是,很不舍得?”
“……”
程一凡彻底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电视里,进球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发出来,解说员激动地嘶吼着,所有的声音在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凌珊珊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她怎么会这么问?
她察觉到了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图书馆那次偶遇后他异常的沉默?是江边那次他晚归时身上沾染的、不属于她的清冷气息?是每次家族聚会他下意识寻找某个身影的目光?还是她堂姐儿子满月宴那天,他看着凌夏薇与诺诺互动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过于专注的眼神?
无数的念头如同惊飞的鸟群,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种深沉的、无所遁形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你胡说什么”,或者用轻松的语气反问“我为什么要不舍得?”。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仓促的否认,在此刻,在这种直指核心的诘问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他的沉默,他僵硬的肢体,他骤然变化的呼吸,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凌珊珊没有再说话。
她静静地在他怀里靠了几秒钟,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臂,直起身子。
她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再看电视屏幕一眼。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裙的裙摆,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然后,她转过身,步履无声地走向卧室的方向,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最终的判决,将程一凡独自留在了客厅这片被电视喧嚣填充、实则无比空洞的寂静里。
球赛还在继续,热烈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庆祝着进球,庆祝着胜利。可程一凡却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冻结了他的心脏。
她知道了。
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从那个咖啡厅的夜晚他失魂落魄地回家?从他在家族聚会中刻意避开与凌夏薇相关的话题?还是从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那份异常关注的时候,身为女人的她,就已经凭借直觉,捕捉到了那些游离在他们感情之外的、细微的情感电波?
或许,在结婚前,她就知道了。她一直隐忍不发,用温柔和体贴织成一张网,试图将他拉回正常的轨道。她确实也做到了,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结婚后,他们都一直扮演着各自完美的角色,让他们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美满,他也差一点认为是美满,他不可能做到更好了。也许大家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美满下去,直到今晚,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关于凌夏薇想离开的消息传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问。
而他,连一个像样的谎言,都未能给出。
程一凡颓然地靠进沙发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他失焦的瞳孔中变幻,那些激烈的奔跑、冲撞、欢呼,都成了与他无关的哑剧。
这个家,这个他努力维系、看似稳固的堡垒,从内部,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而裂缝的那一端,是他永远无法抵达,也永远无法真正割舍的,那个关于凌夏薇的,沉默的彼岸。
大年初一,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冬日的薄云,洒下些许缺乏温度的暖意。酒楼里觥筹交错的热闹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按照凌家多年的习惯,午宴后,一大家子人又浩浩荡荡地移步到了凌志远位于城郊的家中,继续这一年一度的团圆。
与兄长凌志高那套彰显气派的大宅不同,凌志远的家是位于城郊社区的一套大平层。装修风格简致而温馨,米白色的主色调,原木家具,随处可见的绿植和书架,透露出主人雅致而不事张扬的品味。虽然大女儿凌珑早已出嫁,小女儿凌夏薇也多数时间独自居住在外,但家里依旧保留着她们各自的房间,整洁如初,仿佛随时等待着小主人的归来。
大人们的谈笑声、孩子们嬉闹声瞬间填满了这个平时略显安静的空间,显得格外热闹。凌珊珊抱着儿子程诺,和凌珑一家坐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程一凡则陪着岳父凌志高和叔叔凌志远在靠窗的茶台边喝茶,话题围绕着时事、养生,偶尔提及儿孙辈的趣事,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一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夏薇穿着居家的运动套裤,素面朝天,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松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满屋子的人,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大方向长辈和兄姐们问候:“大家新年快乐。”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仿佛只是这个家里一个恰好在家的小成员。只有程一凡,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不敢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自从那个夜晚,凌珊珊用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暴露在无形的探照灯下之后,程一凡便进入了一种极致的“谨言慎行”状态。在家中,他更加体贴周到,对凌珊珊几乎有求必应;在家族聚会中,他更是将自己透明化,绝不主动提及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尤其是与凌夏薇相关的。他像一个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引来冰面碎裂的灭顶之灾。
然而,有些人之间的吸引力,似乎并不以当事人的意志为转移。
被凌珊珊放在地毯上自由活动的程诺,一看到凌夏薇,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他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迈着已经有点稳当的小步子,咯咯笑着,目标明确地、又一次朝着凌夏薇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凌夏薇低头,看着这个热情洋溢的小家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社交负担的柔软。她弯下腰,没有像对待其他孩子那样只是摸摸头,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程诺的小鼻尖,程诺立刻被逗得笑得更欢,伸出小胖手试图抓住她的手指。
两人就用这种旁人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沟通得无比融洽。
玩闹间,程诺似乎被凌夏薇身后那扇还开着的、属于她的房间吸引了注意力。他松开手,摇摇摆摆地,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径直走进了那个充满未知的房间。
凌夏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很自然地跟了过去。
程一凡的余光,捕捉到了她走进房间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又沉沉落下。他依旧维持着低头喝茶的姿势,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身边妻子探究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程诺手里举着一个明显是刚刚拿到手的、鼓鼓囊囊的大红包,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献宝似的举给妈妈看。凌夏薇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到红包,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凌珑打趣道:“夏薇,你这红包准备得挺早啊!还没结婚呢,等着收红包就好了,怎么还发上了?”
凌夏薇走到凌珑的儿子,小外甥李延熙面前,也递上了一个同样厚实的红包,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对姐姐说:“延熙也有份,不能偏心嘛。”
这时,凌珑的丈夫,李浩源笑着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凌夏薇:“来,夏薇,这是姐夫给你的,新年快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凌夏薇笑着接过,道了谢。
一旁的凌珊珊看着这一幕,忽然也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姐姐对妹妹的调侃,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程一凡的方向,声音清脆地说道:“是啊,夏薇可不止一个姐夫呢。”
这话音落下,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程一凡感觉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随着凌珊珊这句话,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也不能有任何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符合春节气氛的、温和而略显腼腆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和其他长辈给的同辈未婚年轻人的规格一样的红包,站起身,走到凌夏薇面前,递了过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尽量避免与她对视,声音还算平稳:
“新年快乐。”
凌夏薇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接受新年祝福时应有的礼貌笑意,没有任何异常。她伸出双手,接过红包,声音轻柔:
“谢谢姐夫。新年快乐。”
“姐夫”两个字,从她口中清晰吐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明确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关系。
程一凡点了点头,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红包的小插曲过后,大人们继续围坐在一起聊天,从工作转到健康,又从健康转到家长里短。
凌夏薇也坐在了两个姐姐中间,凌珊珊和凌珑热烈地讨论着孩子教育、婆媳关系这些已婚女性永恒的话题。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姐姐们幽默的吐槽而弯起嘴角,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红包的边角,一副置身事外、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
程一凡坐在角落,看着这看似和谐圆满的一幕,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他身处其中,却又仿佛隔着玻璃观看。那个坐在姐姐们中间、安静得几乎要被忽略的凌夏薇,和那个在房间里与诺诺无声嬉笑的地,判若两人。
而他,只能作为一个“姐夫”,远远地、谨慎地,维持着这脆弱而必要的距离。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这个新年,于他而言,没有丝毫的轻松,只有如履薄冰的疲惫,和那份深埋心底、永难见光的,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