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未醉时》山有佳木

4、完美主义 我看上去像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耳畔的声音还若有若无，如有实质。
　　“把你现在的所有感觉。愤怒，不甘，屈辱，绝望”
　　“把这些，装进你的瓶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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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影，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办公室重归寂静，静到顾影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源源不断泵出血液，在体内奔涌不息。手心里还攥着一张揉的皱巴巴的卫生纸，像一块红彤彤的碳。
　　熨烫着他的手指，绞痛着四肢百骸，他的心脏。

　　顾影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闭上眼睛，想到的是陆沉舟墨绿色的瞳孔。
　　张开眼睛，看到的是陆沉舟递给他的卫生纸。
　　顾影就这样在地上坐着，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脑海里闪烁交叠的画面翻来覆去都是陆沉舟。

　　“装进瓶子里……”顾影默默嘀咕着。
　　装进去？怎么装？
　　把流动在血管里的负面情绪，把自己混乱的感知，装进一个小小的调香瓶。
　　把这些变成气味？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不符合他的职业习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眼中的调香师，不该把这样负面不堪的情绪带给他人。
　　拼装起来的痛苦就像是一瓶刺鼻的香水，它们没有什么理由残存于世。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些破碎的，不完整的，甚至丑陋的东西，的确存在。

　　但是，在半小时之前，一位调香师告诉他。
　　一切，都值得存在。

　　顾影觉得自己真的是中邪了，竟然会因为一个调香师的话摒弃掉他的调香理念。
　　清醒一点，你才是调香师啊。顾影在心里和自己做起了思想斗争。

　　顾影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把废纸丢到了纸篓里。准备从头再来，投入到调香里。
　　他再次拿起滴管，面对一排熟悉的瓶瓶罐罐时，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他到底应该滴什么？

　　他毫无头绪，开始自顾自的分析起香料：“白麝香吗…”他摇摇头“太平淡了点。”
　　“要不然就直接加麝香？”他又摇摇头，“不行不行，太厚重了。”
　　顾影把所有香料都解析了一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给一味香料施加人的情感和性格。

　　一切代表正确，代表完美的香料在这里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内心的澎湃，翻江倒海，要用什么来承接？

　　他松开手，滴管落回瓶子，滴管和瓶口的玻璃相撞，当啷一声。
　　不行，他做不到。

　　顾影向后缓缓靠上墙，墙壁冷硬，熨烫着此时同样颓然的心脏。
　　他视线茫然，扫过办公室一地的卫生纸和调香纸，最终闭上了眼睛。

　　沉溺在名为绝望的苦海中，嗅觉味觉都几乎失灵，他只能任由奔涌的海水灌入肺腑，耳膜传来轰鸣，接着沉沉睡去。

　　他不会调香了。
　　不是明明还扬言要给陆先生展示调香艺术吗。
　　不是还明明能创作出“冬逝”这样的作品吗。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手心里有些黏糊糊的，很痒。似乎是粘上香料了。
　　他也懒得挪动身体，索性直接抬起手去拿桌子上的抽纸。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之前无意识掐的太用力，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陷进去的月牙，鲜红的液体顺着月牙和指纹缓缓流淌，一部分滴落下来，一部分粘在袖口上。

　　血腥味混合着佛手柑，空气里还有雪松。
　　顾影的手停在半空，他有一个想法。这种想法完全占据了顾影的的大脑，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的心脏疯了一样，跳动起来。
　　他不再去思考什么前调中调，什么和谐美好万事大吉。

　　他取用了大量黑胡椒精油。
　　火辣辣的，就像是拿着朝他飞奔而来的恶毒言论。

　　他加入了柏木。
　　顾影第一次闻到这种香料，甚至想把它丢到垃圾桶。因为它潮湿，阴冷，就像是在墓园里才能闻到。
　　而此刻，他想用这种香料，代表无可奈何，孤立无援。

　　接着，他滴入了一滴海狸香。
　　原始，暴躁。代表着他几乎想要呲牙咧嘴，暴力反击。把那些人的嘴统统撕碎。

　　最后，他才加入了雪松。
　　在顾影眼里，它代表的是陆沉舟。
　　代表的是那片独属于顾影的雪松林。这样好的灵感，用雪松做收尾也算美好吧。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一次把自己浸泡在情绪废墟与无边的苦海中。
　　愤怒，不甘，屈辱，甚至绝望。

　　被挚友插刀，被千夫所指。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网络上的口诛笔伐。
　　痛，真的好痛。

　　但是最后，这一切都变成了陆沉舟的眼睛，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雪松林。
　　一瞬间，所有的痛苦都冻结住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看到一大片雪松林。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

　　这个气味一点都不好。
　　它粗粝，疼痛，矛盾。

　　顾影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它难闻，是因为顾影在这张纸里，闻到了自己。
　　七零八落，破碎不堪。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开了。

　　陆沉舟去而往返，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没拿。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顾影一个人，坐在墙根。

　　拿着一张试香纸，试香纸几乎要被血染透。
　　顾影的手一直在抖，但是眼睛很亮，像是一只小狗，祈求主人赶快回家。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顾影抬头，看向陆沉舟。
　　两个人的视线，再一次相接。

　　他们就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可以对视很久，很久。
　　久到世界都忘记他们。

　　顾影换了只手，把试香纸递给了陆沉舟。

　　陆沉舟依旧没有动，就这样盯着他。墨绿色的瞳孔就是他的表达出口。
　　接着，陆沉舟俯身，就着顾影的手，微微侧头，闻了闻顾影手边的试香纸。

　　两秒之后，陆沉舟的眉毛深深蹙起。
　　顾影丝毫不意外。
　　看吧，我就是这种调香师。就是这种矛盾的问题调香师。

　　接着陆沉舟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绒毛有些蹭到试香纸上的血，但这样的颜色放在他脸上反而让他的容貌更具冲击力。

　　“不是成品，不满意也正常。”顾影率先开口。
　　“两天就调出一份成品？”陆沉舟浅笑着看向顾影，“我看上去像是那种催命式的甲方吗？”
　　“不像…”
　　“那就是了。”

　　“那这个初稿，你…满意吗”
　　陆沉舟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别给自己施压，已经很棒了。”
　　接着没等顾影反应，他把那杯水放到了顾影的桌角，转身离开。

　　门没有被完全带上。
　　人声，音乐，酒的味道。无一例外的涌进办公室。

　　顾影站起来，拿起陆沉舟放在桌角的水。
　　奇怪，好甜。
　　像是放了好多好多糖。

　　顾影嘴唇贴着玻璃水杯，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