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往事》飞翔的番茄炒蛋

76、空谷回响（九） 会客室里十

　　会客室里十分安静。

　　方晴的那句拒绝还在室内回荡。

　　方睿没有回答，他看了门口一眼，确实关上了。

　　然后绕过方晴，回到刚才的座位，喝了口茶。

　　他说：“可以，那么你有替代方案吗？”

　　方晴愣住，她没想到“可以”居然出现在这里。

　　她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想过什么替代方案，方睿这话问得她哑口无言，只能站在原地瞪他。

　　方睿问道：“所以你没有备用方案就决定弃用首选项吗？”

　　他在教她，教她怎么做个继承人，可她现在不想当个继承人，她现在只是一个愤怒的人。

　　方晴问：“不可以吗？”

　　方睿回答：“不行，你需要一个方案。”

　　方晴问：“为什么？”

　　方睿看了方晴一眼，他疑惑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保护夜校的学员？”

　　保护夜校学员，是的，没错，这就是她想要的，除了这个以外，没有她想要的。

　　她气笑了：“但我不需要这种方式。”

　　方睿气定神闲的姿态终于被打破，他更加疑惑了：“为什么？”

　　方晴回答：“因为它强迫了别人做出不属于他的选择，因为它让我的宣言成了一个笑话！”

　　方睿听不懂这个孩子在说什么，但这带刺的态度让他有点受伤。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方睿就在想这件事。

　　这一年里他的状态一直不好，心思更不在家族事务上，很多时候自己都不能有效引导她、保护她，基本上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去撞、一个人去闯，方晴的不成熟是他的失职。

　　或许是张伦的话点醒了他，又或许是他已经放弃……他不敢想，但最终他还是希望为这个被自己带入旋涡的孩子做点什么，所以才打起精神组织这场会面。

　　方晴还在生气，她站在沙发前，双手紧攥，肩膀耸立，像是一头受惊的狮子。

　　她烦躁地走来走去，说道：“我只是一个人，我只是想做点我力所能及的事。你需要帮忙，我来了，夜校学生需要帮忙，我也来了。但是，所有人都告诉我，帮忙要按照他们的方式，而不是你自己的方式，你的方式是错的。”

　　方晴猛然停住，她问道：“为什么？你们说红江体系不能动，行；你们说教职工需要收入维持生活，这也行；你们说完全可以绕过红江体系，这也行。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方法必须压迫别人？必须扭曲别人的本意呢？吴先生只是想要维护公平，现在却成了支持公开考试的支持者之一，他在辩论上的慷慨陈词现在都成了攻击他两面三刀的证据！”

　　她问道：“为什么做事的前提是摧毁别人的生活呢？”

　　方睿不以为然：“小晴，你把名声看得太重要了，其实那并不重要。”

　　方晴怒吼：“但对我很重要！吴先生是一个有原则的、有底线的人！”

　　这个小孩明显已经陷入愤怒和偏执中无法自拔了，他不清楚方晴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不是她的正常状态。

　　方睿感到疲惫。

　　他试图规劝她：“小晴，你现在方家的继承人——”

　　方晴打断他：“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临时替代！我只是，只是想帮忙！我不想成为什么继承人，不想成为电视上的焦点，更不想做一个简单的决定却要考虑所有人的人！”

　　她哭道：“我还想做我的普通人，我只想回家，回去做我的退伍兵，在乡下的小诊所做个护士。”

　　方睿可怜她，他说：“已经不可能了。”

　　方晴问：“怎么不可能？”

　　方睿说：“因为你已经是继承人了，你现在退缩，只会被那些秃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方晴忽然冷哼：“不，我还有，找到方哲表哥就行了，他才是继承人。”

　　方睿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方家几乎把朱国翻了个遍都没见到他的踪影，他几乎快要放弃了。

　　他强撑道：“但你不能永远等待，要是找不到……要是我也离开了……”

　　情绪上来，方睿忽然又咳嗽两声，他赶紧捂着嘴，怕又咳出血来。

　　方晴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发现方睿的异样。

　　她怒道：“我不需要你管！这个继承人我不当了，把方哲表哥找回来我就不当了。你们不找，我自己找！”

　　说完，方晴就大跨步往门外走。

　　她猛地拉开门，力度之大差点把门外的人带倒。

　　方晴定睛一看，居然是方德恒！

　　她的视线在方睿和方德恒之间来回扫视，怀疑变成某种确定。

　　确定心中猜想过后，她不再停留，撞开佣人，径直跑出主宅。

　　方德恒站在原地看她离开，随后走到方睿身后，试探问道：“她还是太稚嫩、太天真了，不适合当继承人。家主，您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

　　方睿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来这段时间暗中接触他的人还挺多，方晴表现不佳，族里又开始站队了。

　　他压下咳嗽，平静道：“方德恒先生，即使她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族中内斗，她也只是个19岁的小孩，你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方德恒回答：“可是方哲少爷19岁就已经是总司令了。”

　　方睿没有再说话，他看向窗外蓝天，外面没有风，云彩停在天上一动不动，太阳一半藏在云层里，阳光不算强烈，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方德恒以为他同意他的说法时，方睿忽然说：“让人跟着小晴，劝她回来。”

　　方德恒叹气，恭敬回答：“是，家主大人。”

　　方晴还没想好去哪里，她在这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穿过高大写字楼，又穿过宽阔广场，终于在一家奶茶店停下来，她有些累了。

　　她走到前台点了一杯奶茶，等待中，店长忽然走到她身边，问道：“方晴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方晴悚然一惊：“你认识我？”

　　店长亲自接过奶茶送给她，说：“家主说，让您不要在外面乱逛太久，时候到了就该回去。”

　　她捏着奶茶杯，烫得手心发热，店长送过来的吸管也不敢接。

　　她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认识我？家主？什么家主？”

　　店长被她这奇怪反应吓到，犹疑道：“您是继承人啊，方晴小姐。我是这个片区的管家，刚才方睿家主给我下达命令，让我劝你回去。”

　　方晴跑到外面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出方家的办公区，这一整个片区都是方家的地界。

　　店长追出来，喊道：“方晴小姐，你去哪里？家主让你回主宅！”

　　方晴飞奔到路旁，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喊道：“我不回去！”

　　她对司机说：“离开这里，往东城走。”

　　东城离这里挺远，走高速也要两小时。

　　方晴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渐渐消失，六层居民楼越来越多，终于长舒一口气。

　　她下车后，又在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即使天黑了，也不想找地方落脚，心里害怕又出现一个方家管家劝她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方晴终于走累了，她抬抬腿，蹲在路边想休息一会儿。

　　忽然，她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旁，一脚踢上靠着电线杆假装玩手机的人。

　　她怒道：“你是谁？又是家主让你跟踪我？”

　　突然被打，这人满头雾水：“什么家主？什么跟踪？”

　　方晴一把揪掉藏在他耳朵里的通讯耳机，质问道：“这是什么？别跟我装傻。”

　　这人无奈摊手，说：“方晴小姐，我只是听令行事，您也知道。”

　　方晴讽刺道：“听令行事？听什么令？家主令吗？家主命令你跟踪我？”

　　话音刚落，方晴的手机就响了，来电十分熟悉，她倒背如流。

　　她挂断来电，但很快又打了进来，方晴挂断几次就打进来几次。

　　方晴终于接通手机，她放在耳朵旁，听着：“小晴，你什么时候回来？外面危险，不要久留。”

　　方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甩给跟踪者，让他不要跟着。但这人不听她的命令，总吊在她在身后，不远不近。

　　方晴一走，周围又有几个人也跟着一起走，这几人都围在方晴左右，距离把控地很好。

　　她不想回家，她只想一个人呆着。

　　她再次打车绕着首都转圈，直到确定没有人再跟着自己后。

　　方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买了张火车票离开朱国，至于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她让售票员帮自己选了一个目的地。

　　售票生涯以来第一次遇见这么特别的旅客，售票员十分兴奋，二话不说就帮她选了一个，还悄悄告诉她，他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她也一定很喜欢。

　　方晴微笑感谢，掰断身上最后的电子设备，头也不回地上了列车。

　　售票员推荐的地方是奥克兰的首都——艾尔德里亚。

　　这个小国以自然风景闻名，每年夏天都有大量游客来这里旅游，但现在是冬天，没有风景供方晴欣赏。

　　即使是暖冬，天空依旧灰蒙蒙，光秃秃的行道树被大风吹得歪向一边，旅游淡季街上人不多，路上行人都抱着衣襟行色匆匆，整个街道都很萧索。

　　她走在街道上，没看到任何熟人，更没有追兵，她呼吸着冷冽空气，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一步一个脚印，踩着花色地砖走，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他兴奋地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央求妈妈给自己买一个。

　　方晴看着，忽然想起妈妈，想起表哥，想起自己就这么抛下一切走了，这太不负责任了。

　　她想回去，但又不敢。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自己太冲动，也太幼稚了，她辜负了太多人的期望，特别是方睿表哥的。

　　她不停回想那天吵架时方睿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记起方睿苍白的脸色和永不停歇的咳嗽声。

　　她愣在街边，怔怔望着朱国的方向。

　　“小姐，你还好吗？为什么站在这里哭？”

　　方晴身旁站着一个人，正担忧问她。

　　她下意识抹掉眼泪，刚想说自己没事，话却在看清那人时拐了个弯。

　　她震惊道：“方哲……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