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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与未来的表达式(八) 方睿没有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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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没有离开。
他趴在床边听着方哲的呼吸声,不是很规律,有时长,有时短,有时连绵,有时断续,他听着,当成时间的节奏,他听见方哲的梦呓,但听不清楚,他靠近了一些,还是听不清。方哲的高烧还在继续,他摸摸他的脸,很烫,双手滑到脖颈,更烫了,方睿想拿毛巾给他降温,但又怕他醒了,看不到自己,只能再次伸手用手温降温。栀子花香更浓了,他有些喘不过气,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方睿有些累了,他趴回床上,等着方哲醒来。
他感受到方哲的心跳从交握的手掌传来,沉缓有力,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门。
在敲门。方睿起身,听见落地玻璃窗传来的声音,两名仆人的身影显现,一左一右,他们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不理,他趴回床边,脸贴着方哲的手掌,十分炽热,佣人还在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心沉下来,他们怎么靠近这里的?小慧在哪里?
他再次起身,走到窗边,身影印在两名佣人中间,他们双手握着枪藏在影子里,他们继续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敲击三下玻璃,佣人会意,他们迅速聚拢,夹在门框两边。
方睿走回床边,方哲还在高热中,一时半会醒不来。他蹲下把左边床头柜底下的暗格扒出来,里面是一把小型手枪,方睿检查弹夹,只剩两发子弹。他把枪藏在身后,撩起方哲的碎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方哲额头也很烫。方睿说:“小哲,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哥哥马上回来。”
方睿转身走出门。
他刚走出门,两名佣人就收起武器,一前一后夹着他,引他到祠堂。天空乌云密布,老树在狂风暴雨中摇摆,方彩惠不见踪影,方慧站在树下,她浑身湿透,一直守在那里。两个陌生的持枪佣人一左一右警戒在她身旁,是方志新安排的属下。
她看见方睿出来,不顾身边枪口指向,连忙上前想跟着,被方睿用眼神阻止,她心领神会,又站了回去,一旁的佣人也随之放下枪口,继续在雨中坚守岗位。
穿过曲折漫长的回廊,佣人停在院门口,示意他自己进去。
方睿踏入院门。
他走在正中的青石板路上,只一瞬间就被暴雨打湿衣衫,庭院两侧碑廊环绕,族规、组训雕刻其上,经过千年时间依旧光亮如新。他目不斜视,经过仪门,享堂就在眼前。
歇山顶上,鸱吻屹立于风雨中,黑色瓦当被雨水洗得发亮,滴水尖处的水珠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线,像是一排排珠帘垂直落下,梁枋彩画在其后若隐若现。享堂正门已被打开,方睿一眼看见坐在正座左位的方志新,他一个人,端坐在那里,身后五氏祖先牌位供奉其上,左昭右穆秩序井然。
天空雷光闪过,方睿穿过天井,穿过珠帘雨幕,来到方志新面前,这个alpha神色平淡如常,甚至有些温柔,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
家主大人手搭在扶手上,他平静道:“我对方哲的教育一直很成功,他学的很好,是最优秀、最有天赋的学生。”
他看着方睿,右手在扶手上敲打起来,他继续说:“即使有个不太听话的干扰。但这正是教育的精髓,不是吗?用学到的东西去消化、破解或者去除干扰,在这样的过程中,学习才能内化,才能运用自如。”
方睿愤怒,他咬牙道:“那不是教育,那是扭曲,是用恐惧去恐吓、诱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家主大人笑了一下,可笑的指控,这个beta还是不理解这个世界。
他无视方睿,继续道:“这个干扰很好用,他越是干扰,越是存在,方哲的学习就越是深入,甚至……有时候会出现令我都意想不到的效果。真是让人惊喜,不是吗?我的教学如此顺利,多亏了他。”
方睿的脸气得脸色苍白,无端的定位,他绝对不是方哲扭曲的推手。但方志新的话萦绕在自己耳边,他不自觉回想曾经,这是真的吗?
家主大人打量着方睿,满意他的惊恐,他继续道:“不过,这个干扰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他变成了一个病灶,一个自我发展、吞噬寄主的病灶。我的继承人本该是一个顶级alpha,一个能够掌控局面,给方家带来辉煌的家主,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围着哥哥转的好弟弟,但……我的继承人被他掌控,已经忘记自己应该是谁。”
家主大人定下结论:“这个病灶变成了病毒。病灶可以治疗,病毒不行,他必须被摘除。”
方睿浑身紧绷,他知道方志新想干什么了。
家主大人依旧端坐着,甚至安抚性地冲方睿微笑,像是在做什么临终关怀:“不要紧张,你死了,对所有人都不好。”
他补充道:“方哲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哥哥,顶级alpha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存在,但你是一个合适的开关,一个合适的润滑。老实呆在他身边吧,仅仅作为一个哥哥,什么都不用做,这就是你的全部价值。”
话音未落,他一抬手,暗哨猛然从配殿冲出,全部扑向方睿。
方睿迅速转身,躲过扑向他的暗哨,抬手抽出手枪给了正面一枪。
他再次抬起手,却被背后的人擒住,对方力气大的惊人,根本不是beta能够抗衡的,是一个alpha!对方锁住方睿的喉,令他几乎不能呼吸。方睿心里惊骇,握枪的力度越发加大,他不能放弃唯一能反抗的武器!
几个暗哨一同接近,试图彻底控制住他。方睿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眼见暗哨越来越近,方睿听到特殊暗号,反而镇静下来。
一颗子弹斜穿过人群,精准命中方睿身后之人的脑袋上,桎梏自己的力道瞬间松懈,方睿顺势脱身。
早已藏好的守卫探出,几下击败了方志新的暗哨。
方慧推开门,身后倒下的是刚才那两名持枪佣人。
方睿借着暗哨倒下的瞬间,抬抢指向方志新,射出最后一枚子弹。
他大声向方志新宣告:“家主大人,我发过誓,绝对不会成为少爷的弱点。”
方志新还坐在原位,一时不查,被击中左肩。
可惜没有命中要害,方睿大口喘气,但自己已经没有弹药了。
他蹲在地上,拿空枪指着方志新,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示弱,他绝不接受那个屈辱的结局。
天空的闪电越发迅疾,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及近。
方慧疾步跑到方睿身旁,刚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一股庞大的信息素压得起不来身。
她看向方志新,这位永远胜券在握的家主大人脸上带着罕见的怒容,他捂着左肩,死死盯着他们两人。
方志新低沉的声音伴随雷声响起:“beta就是beta。”
他们这群人没有中级alpha,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特别是方睿和方慧,他们是被攻击的主要目标。
方睿粗重的喘息在方慧耳边,他的手沉下来,几乎拿不稳武器,他没经过耐受训练,快顶不住了。
方慧悄悄在方睿背后点两下,方睿掩护她主攻,暗示一切照计划行事。她捏紧武器,方志新维持这个浓度的信息素释放根本撑不了多久,她在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方睿能给自己。
方志新捡起地上枪支,踱步靠近,维持着这个压迫十分消耗体力,但他故作轻松道:“也罢,有没有你都可以,我的教育早已完成,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方睿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他,他大吼:“他不会!我在这里,他不会!”
闪电闪过,照亮方志新的嘲弄,他轻笑两声,如同恶魔低语:“是吗?可惜你看不到了,一切已经踏入正轨,他会是一个优秀的家主,带领方家前往以前从未想过的未来。”
他猛然举起武器,对准方睿的脑袋,正要扣下扳机。
狂风穿过庭院不停呼号,几乎压住一切声响。
方慧看出破绽,瞬间推开方睿,抽出藏在背后的武器。
一声枪响。
方彩惠从天而降,落在背后锁扣住方志新,一偏头,正好躲过方慧的子弹。粗喘穿过过滤面罩,低哑的语调在方志新耳边响起:“方志新,你个老不死的,看看谁来了?”
方志新、方睿和方慧三人同时感觉到栀子花香浓郁起来,像是掀起狂风的漩涡在移动,在……向他们移动。
方哲踏过门槛。
他还在高热中,他怎么可能在分化期中醒来?
方哲踉踉跄跄来到仪门,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方睿的身影。
他还在高烧中,双眼通红,呼吸急促,他看看方睿、看看方慧、看看方志新,三人被看得毛骨悚然,像是被猛兽盯上。
方哲扶着廊柱缓缓走过来,身边没有一个人。他喘着粗气,闪电穿过声音,模糊不清:“哥,你忘了这个。”
他伸出手,是一个满仓的弹夹。
方睿站起来,他有些恐惧地看着方哲,他不想让方哲看见这个场面,他不想让他为难。
方哲给他换弹夹,从身后抱住他,托起他的双手对准方志新。
方彩惠被这发展吓得汗毛耸立,立刻放开方志新跳到一边。
方志新已经被方哲的信息素压得起不来身,只能半跪在地上,他看着兄弟二人,有些震惊。
方哲的身体特别烫,方睿陷在方哲的怀抱里,像是裹在一个高热的火炉里,这高热好像把方睿身上的寒气和雨水一起蒸腾掉了,方哲的手臂如同钢筋般坚固,托着方睿的手一动不动,方睿在挣扎,但他动不了。他接受不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不能让方哲替他担罪名,他挣扎,他不接受方哲的选择,他不接受。
方哲的脑海里全是方志新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你知道该怎么让他叫你小哲了吗?你知道该怎么扶正这扭曲的关系了吗?你知道该怎么避免无可避免的分歧了吗?你知道该怎么去除一个无可救药的病灶了吗?
方哲的脑袋放在方睿肩窝,碎发盖住眼睛看不清神色,他贴着方睿耳朵,嘴唇烫得惊人,热气从口中吐出,化作一片雾气散在两人之间,他说:“不要颤抖,不要犹豫,哥。”
雨水在两人身后倾倒,砸在地上,劈啪作响,声音却越来越远,十分模糊,方睿听不清方哲在说什么,他的话异常清晰。身前,方志新的惊骇化为微笑,他盯着方哲。
方睿感受到方哲的手臂在收紧,半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有点喘不过气,他一直在催促,快点,快点,快点,方哲在催促,他说这是保护的唯一方式,他说这是爱你的唯一方式,他说这是走向未来的唯一方式。
方睿闭上双眼,扣下扳机。
血随着动能喷出,溅在祠堂的椅子上。
雷光再次闪过,照亮方慧的惊惧和方彩惠的惊喜。
方哲劈下方睿的枪,握着他的手腕收回来,连同方睿整个人箍在自己怀抱里,他笑道:“哥,跟我回去。”
方睿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他发不出声音,雨声再次响起,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他听到方哲重复:“哥,跟我回去。”
他需要冷静,他们都需要冷静,他必须处理现场,不能让方哲再跟这里扯上任何关系,方睿颤抖着声音说:“小哲,你自己回去,我……”
方哲一把捂住方睿的嘴,他的手心烫得惊人,方睿快要被他烫化了。他不满地再次贴上方睿的耳朵,质问道:“方睿,为什么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你?”
方睿终于害怕,他点点头,同意方哲的要求。方哲终于肯松开他,他把全身重量搭在方睿身上,压得他踉跄一下,不得不弯着腰。
方睿架着他往卧室走,吩咐现场还能动的两人处理现场。
雨幕降下,两人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彩惠才拿胳膊肘捅捅完全怔住的方慧,嬉笑道:“嘿,愣着干嘛,没见过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