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染》长安南絮

41、公交车 墨兰英和司

　　大巴车晃了一下，墨兰英的手机也跟着晃了一下。她靠在窗边，手机横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页面停在一个购物软件的首页上，她看了几秒，滑下去了，又滑上来了，没在看什么。

　　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着歌，声音不大，但能盖住车厢里的嘈杂。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隔着过道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好几遍，对方才听到，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方晚坐在她旁边，头歪向车窗那边，靠着窗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

　　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上车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前一秒还在说“刚才那家的玉米汁真好喝”，下一秒头就歪了，像是被谁按了关机键。墨兰英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灰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没什么精神。高速路两侧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远处有一片农田，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矮小的士兵。

　　她看着那些茬子，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已经被她翻过面了，花花绿绿的那一面朝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把它收进了书包，拉链拉好。

　　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了司凌霄。他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面，跟沈屿说话，深蓝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经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她还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沈屿说话。她没有停下来，她跟方晚一起上了大巴。

　　“兰英，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方晚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还没完全醒。

　　墨兰英转过头，方晚眯着眼睛，脸还歪在车窗那边，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墨兰英看着她，“你当时醒了？”

　　“没醒。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出去了。”方晚又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出去了？”

　　“嗯。去买了点东西。”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方晚没再说话了，像是又睡着了。

　　墨兰英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山越来越远了，车已经上了高速，路两侧的房子多了起来，一栋一栋的，白墙灰瓦，有的屋顶上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她想起昨晚的事。他蹲在地上说“上来”。她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暖和。他说“我拿就行”。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是拿不出手”。她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指节上擦破的皮还没处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又握成了拳。她想，等回去之后，她得买一盒创可贴。不是给他，是备着。万一用得上。

　　高一的大巴在三号车，跟在二班的车后面。司凌霄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屿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翘着腿，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蓝白蓝白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司凌霄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的虎口上。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针眼，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没有医用胶布，但沈屿看到了。他眼神好得很，尤其是看这种东西的时候。

　　“你昨晚去医院了咋不给我说？”沈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转过身子对着他。

　　“这不是看你不在嘛。”司凌霄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手机干什么吃的？”

　　“新手机号没存。”司凌霄睁开眼，看着他，“你不是换号了嘛。”

　　沈屿愣了一秒，“……得，现在存。我换号忘了跟你说了。”他把手机递过去，司凌霄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存好，递回去。“存好了。”

　　“昨天老班过来问我你去哪了，我还现场给你编了一个。”沈屿说，“你欠我个人情。”

　　“你咋编的？”

　　“说你外面上厕所去了。”

　　“这理由老班不怀疑？”司凌霄看着他，“毕竟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生间。”

　　“不怀疑啊。我说你便秘。”

　　“……你他妈。”司凌霄懒得骂他了。

　　沈屿笑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的右手，目光又落回那个针眼上。“你胃病又犯了，还是又过敏了？”他问。

　　“这还看不出来？要是我过敏，你今天估计见不到我。”

　　“叫你别吃太辣你不听。”

　　“也不是。”

　　“……那是啥？”沈屿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感冒了。”司凌霄说。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六啊。这天气你都能感冒，你这体质没谁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你说你，跑步比谁都快，打球比谁都猛，吃饭比谁都多，个子也高。怎么就感冒了？”

　　“没办法，身体偶尔娇贵一下。”司凌霄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他没有躲开。

　　“你这是大老爷们和小姑娘来回转啊？”

　　“或许吧。”

　　沈屿从书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卤鸡蛋来。是昨晚民宿发的，装在塑料袋里，密封的，黄色的包装，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他递给司凌霄，“诺，昨晚发的，你没在，我给你拿了一个。”

　　司凌霄低头看了看那个卤鸡蛋，又看了看沈屿。“沈屿。”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对鸡蛋过敏。”司凌霄的声音很平。

　　沈屿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里的卤鸡蛋。“……哦。还真忘了。”他把卤鸡蛋放回书包里，“那你别吃了。”

　　“你已经拿了一路了。”

　　“我忘记你过敏了嘛。”

　　“你跟我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多你不知道我鸡蛋过敏？”

　　沈屿看着他，想了想，“我以前好像知道。但忘了。”他把书包拉链拉好，“那你吃什么？”

　　“我带了面包。”

　　“那你吃面包。”

　　“嗯。”

　　司凌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面包是那种普通的切片面包，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它咽下去。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沈屿忽然问。

　　“大概十一点多。”司凌霄嚼着面包，“凌晨两点才睡。”

　　“……你挺能熬啊。”沈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眯一会儿。”司凌霄把面包放在腿上，“到了叫我。”他把头往旁边偏了偏，靠在沈屿的肩膀上。沈屿被压得往右边歪了一下，肩膀一沉，他的肩膀被压住。

　　“你靠我肩膀睡觉，你不热，我热啊！！！”

　　“靠着才舒服。”司凌霄的声音已经像是半梦半醒，含混不清。

　　沈屿没推开他，“……行了，你睡吧。”

　　司凌霄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起伏很轻，很慢。

　　沈屿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司凌霄的侧脸，睫毛不短，鼻子很高，下颌线的角度很好，但表情很放松，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橡皮，整个人塌在他肩膀上。

　　沈屿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面座椅的靠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打开相机，把镜头转向自己——和靠在他肩膀上的司凌霄。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小，但清晰。司凌霄没有醒。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他面无表情，司凌霄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删。

　　“离学校还有三个小时。”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二班的大巴上，方晚又醒了。她醒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看了看窗外，“到哪了？”

　　“不知道，还没上高速。”

　　方晚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好香。你睡得好吗？”

　　“还行。”

　　“你昨晚真的出去了？”方晚又问了一遍。

　　墨兰英看着窗外的街景，“去买了点东西。”

　　“买啥了？”

　　“卫生巾。”

　　方晚沉默了一下，“你叫我不就好了？”

　　“你睡着了。”

　　“下次叫我。”

　　墨兰英说“嗯”。

　　方晚从包里掏出一包话梅，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你昨晚是不是还遇到了什么事？”

　　墨兰英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烟味。”方晚嚼着话梅，“虽然说不是很浓，但我鼻子挺灵的，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墨兰英沉默了两秒。“遇到一个醉汉。”

　　“然后呢？”

　　“有人路过，把他打了。”

　　“谁？”

　　“你不认识。”

　　方晚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追问，把话梅袋子递给她，“你吃不吃？”墨兰英拿了一颗。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越淌越慢，到一半停住了，后面的水珠追上来，又往下淌。方晚靠着窗，看着那些水珠，“下雨了。”

　　“嗯。”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她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三号车上，沈屿也睡着了。他的头靠在座椅靠背上，歪向司凌霄那一侧。司凌霄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像两块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暂时粘住了。

　　司凌霄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醒。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醒。沈屿大概感觉到了，眯着眼摸了一下司凌霄的口袋，摸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点开，然后把手机塞回司凌霄的口袋里。他又闭上了眼睛。车还在往前开，两辆车隔着几辆车的距离，在路上行驶，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方晚被墨兰英推醒了，“到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这么快。”

　　墨兰英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面的三号车，车门开着，有人正在往外走。

　　她看到了沈屿，沈屿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书包，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没有看到司凌霄。她转回头，跟着方晚往校门口走。

　　司凌霄还在睡。沈屿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

　　司凌霄没动。

　　“到了。”沈屿又拍了一下。司凌霄动了一下，眯着眼睛抬起头，头发翘着，脸上有压出来的印子。

　　“到了？”

　　“到了。”

　　“哦。”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跟着沈屿下了车。太阳已经出来了，雨停了。墨兰英在门口等方晚拿东西的时候，转身看了一眼三号车——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他站在车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深蓝色卫衣，头发翘着，脸上有印子，看起来像刚睡醒。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头，跟着沈屿往教学楼走了。墨兰英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买创可贴。她没有删。

　　墨兰英和方晚走进校门，方晚问她打算干什么。墨兰英还没想好，她只想先去一趟药店。方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到了宿舍楼，沈屿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别乱跑。”

　　“嗯。”司凌霄说。沈屿进去了，门关上了。司凌霄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你手怎么样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句：“没事。”

　　两辆车停在停车场，一辆上面还剩几个学生没走，一辆已经空了。雨停了一会儿，又开始下了。门口的水泥地上湿了一片，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光，路面上有很多细小的水洼，被行人踏过，溅起很细的水花。墨兰英的那条消息没有发出去，她先存了草稿。她想，等买完创可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