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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游   学校一 ...

  •   学校一年一度的秋游定在十月中旬。高一和高二去西山,看红叶,爬山,野餐,晚上住山脚下的民宿,第二天一早回来。消息出来那天,全年级都开心的不得了。

      “兰英!秋游!”她把书拍在墨兰英桌上,拍得太用力,纸飘了一下,差点飞到地上,她又捡起来压平,“高二全年级,西山,两天一夜!”

      墨兰英看了一眼通知单。“知道了。”

      “你反应能不能大一点?”

      “多大算大?”

      “比如‘哇!’这样。”

      墨兰英看着她,没有“哇”。

      方晚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去了就行。这次晚上不住宿舍,住民宿,据说环境特别好,有院子,还有秋千。”

      “女生住一起?”

      “当然住一起。一个房间四个人。你跟我,还有两个隔壁班的。”

      “那行。”

      方晚看着她,觉得她对这个秋游的态度,跟她对任何事的态度一样——不拒绝,不主动,不热情。但她不在意,她只要墨兰英去了就行。

      高二年级出发那天是周五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四辆大巴车,车身上贴着红色的号码,从一号到四号。

      方晚拉着墨兰英坐在第一辆车的靠后位置,方晚靠窗,墨兰英坐外面。她把书包放在脚边,靠窗看着外面,有人在往车下面放行李,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在互相喊名字——那边人多,那里有空位。

      方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据说西山的红叶特别好看,比香山好看。”墨兰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车上多了个人。墨兰英还是看着外面。一个人影从车外经过,她看到了。深蓝色卫衣,黑色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旁边跟着沈屿,沈屿在说话,他没理。

      司凌霄从车窗外面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到了她。隔着车窗,他看了她一眼。车玻璃贴着防晒膜,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但他好像知道她坐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然后沈屿也转过头看了看车窗。

      “你刚才看到了吗?”方晚凑过来。

      “看到什么?”

      “一个高一的。刚才在车外面看你。”

      “没有。”

      “有的。他看了你两秒。”

      墨兰英没有接话。方晚在她旁边笑了,但没有再追问。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到了西山。山不是很高,但连绵起伏,山上种满了枫树和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枫叶红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像着了火。

      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巴车停稳之后,学生们陆续下车,三三两两的,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挎着相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树下面躲阴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树叶的干爽气味。方晚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你闻的是什么香?”

      “秋天气味。”

      墨兰英没有接话,她站在队伍里,等着老师点名。然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方晚。她转过头。

      司凌霄站在她身后,深蓝色卫衣,黑色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了?”他问。

      “嗯。”

      “几班?”

      “二班。”

      “我三班。”

      墨兰英看着他,他又看了她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用手去理,站在风里。

      “你一个人?”他问。

      “跟方晚。”

      “哦。”他点了点头,“沈屿也来了。”

      方晚在旁边看到了,方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手机,墨兰英看了一眼方晚,她没有看手机,她在看他们。

      方晚嘴角弯了一下,墨兰英把目光收回来。“你们班住哪个民宿?”

      “不知道。老师说随机分配。”

      “我们也是。”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有人喊了一声“司凌霄”,沈屿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司凌霄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墨兰英,“山上见。”

      “山上见。”

      他转身走了。墨兰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书包,深蓝色卫衣,走了几步,沈屿从旁边冒出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回了一句什么,沈屿笑了。方晚走过来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在这看了这么久?”

      墨兰英转回头,“走了,爬山。”

      山路不陡,修了台阶,两侧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有人在石板上画了很多不规则的图案。

      方晚走得不快,墨兰英走在她旁边,前面是高一二班的人,后面是三班的人,三班的人在后面唱着歌,不知道在唱什么,跑调了,有人在笑,骂了一句什么,继续唱。

      墨兰英听到后面有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凌霄走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跟沈屿并排走。

      他没有在看她,在看路边的树,但他的步子跟她一致——她快,他快;她慢,他慢。没有回头。方晚没有回头,但墨兰英听到她在前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他跟着你呢。”墨兰英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

      山顶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石板,中间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西山红叶”四个字,字是红色的。

      有人在树下铺了野餐垫,有人坐在石头上喝水,有人在拍照。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冽气息。

      方晚找了棵树,把书包放下来,“累死我了。”墨兰英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方晚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刚才爬山爬得挺快的。”方晚说。

      “还行。”

      “你是不是想走快一点,好让他跟快点?”

      墨兰英看了她一眼。“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午饭是各自解决的。

      方晚带了三明治,墨兰英带了面包和一盒水果,还有一包饼干。

      方晚坐在树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班。司凌霄也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一包火腿肠。

      沈屿坐在他旁边,正在剥一个橘子。有别的同学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饼干,他接了,说了一声谢。

      方晚转回来看了一眼墨兰英,“你不去跟他一起吃?”

      墨兰英咬了一口面包,“不去。”

      “为什么?”

      “他有人陪。”

      “他那是沈屿和同学。那怎么能一样?”墨兰英没接话。

      下午的活动是自由活动,五点前回到停车场集合就行。

      方晚在山顶待了一会儿就去拍照了,墨兰英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路不宽,两侧的枫叶红了,密密地挤在一起。

      她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一个拐弯处,路两侧的树更高更密了,前面有一棵很粗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你跟着我干嘛?”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谁跟着你了?”

      “你。”

      她转过身,司凌霄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也走这条路。”他说。

      “你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

      墨兰英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你一个人?”她问。

      “嗯。沈屿拍照去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这棵树很大,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伸向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面很大的、金色的网。她站在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很完整,边缘是波浪形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拿着那片叶子,没有看后面。“你为什么总在我后面走?”她说,声音不大,但风停了。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跟在后面。”

      墨兰英转过身,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又不跟我说话。”她说。

      “你不是也没说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

      “我怎么了?”

      “你嘴硬。”

      “你也是。”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下来几片,飘到两个人的脚边,落在地上,很轻,没有声音。

      墨兰英看着脚边那片叶子,把手里那片也放下了。

      “你下午去哪?”他问,“不知道。”

      “那跟我走。”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墨兰英犹豫了一下,跟在了后面。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更窄的小路,两侧是野生的灌木丛,叶子已经枯黄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路越走越窄,几乎要被两边的灌木淹没,墨兰英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她觉得他每一步都在确认她还在。

      他拨开面前的树枝,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树枝弹回来的时候,他用手挡住了,怕打到她。走到一个拐弯处,路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很软,像蒙了一层很薄的纱。风比山顶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倒。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也停下来。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嘴角弯了的笑。

      “还行就是好看。”他说。

      “谁说的?”

      “你说的。”

      墨兰英想了想,她确实说过。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但她说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去年来过,今年还记得。”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他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远处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慢慢飞远了。

      傍晚,下山,集合,坐大巴去民宿。

      民宿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是一排灰色的砖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掉了一半,橙红色的柿子挂满枝头。

      方晚推开房间的门,“哇”了一声。房间不大,四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格子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真好看。”方晚说。墨兰英把书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院子,能看到那棵柿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石凳上放了东西,看起来不是新的,是旧的,磨得很光滑。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笑。

      晚饭是在民宿的餐厅吃的,圆桌,十个人一桌,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一锅紫菜蛋花汤。

      方晚坐在墨兰英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吃这个,好吃。”墨兰英吃了。味道确实不错,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橘黄色的,把整棵柿子树照得像一棵正在发光的树。

      方晚说要去隔壁房间串门,墨兰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是司凌霄。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过来,带着柿子成熟了的甜味。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弯弯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天上,淡黄色的。

      “你怎么不去串门?”她问。

      “不想。”

      “那你坐这干嘛?”

      “坐着。”

      墨兰英没接话。

      “你冷不冷?”他忽然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墨兰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围巾解下来——她今天带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

      她放在腿上,没有递给他。他也没伸手。围巾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碰。

      “你小时候看过星星吗?”他问。

      “看过。”

      “在哪看的?”

      “老家。外婆家。”

      “我小时候没看过。北京看不到星星。”

      墨兰英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能看见。有几颗很亮,像被谁用针在黑色的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后面透过来。

      “这里能看到。”她说。

      “嗯。”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围巾上。她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你以后想去哪?”他问。

      “不知道。”

      “我以后想出去走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还在看星星,侧脸被灯笼的光照得柔和了一些。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看看世界。”

      “为什么?”

      “因为世界这么大,为啥不去看看。”

      他的侧脸被灯笼的光照得很清楚,鼻梁高,下颌利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隔着两个石凳的距离。

      “你以后最想去哪?”他又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光在两个人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膝盖。

      “你要是离开北京,记得跟我说一声。”

      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说一声。”

      墨兰英没有说话。她把围巾拿起来,递给他,“你围着吧。”他看着那条围巾,“你不冷?这地方大晚上的还算冷的。”

      “不冷,你冷。”他接过去了,把围巾绕在脖子上。

      动作有点笨,绕了两圈,一截长一截短,垂在胸前,像一条不太会系的围巾。墨兰英看着他,觉得他围着围巾的样子有点好笑。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好看。”

      墨兰英想起他下午也说了这句话。她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到了,没有说。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你有。”

      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在石桌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月亮升得更高了,星星也更多了。墨兰英站起来,“我回去了。”
      ……
      他也站起来,“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围巾你明天还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不还。”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看了他一眼,“行,你留着吧。”他笑了一下,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那种藏不住的笑。

      墨兰英转身走回房间,推开门,方晚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她看到墨兰英进来,抬起头,“你刚才在院子里跟谁说话?”

      “没谁。”

      “没谁你坐了一个小时?”

      “没谁就是没谁。”方晚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到墨兰英的围巾不在脖子上了。但她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墨兰英在院子里看到了司凌霄,他脖子上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一截长一截短。

      她走过去,“你还我。”

      “不还。”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

      “你以后别翻墙了。”她说。

      “你以后别打人了。”他说。两个人站在柿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方晚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沈屿也站在房间门口,他看了一眼方晚,方晚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都转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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