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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父长庚不下鞘 清晨钟声未 ...

  •   第二章祖父长庚不下鞘
      清晨的燕京城,比夜里安静不了多少。
      雾气还没散尽,街上的摊子却已经一点一点摆出来了。卖早食的蒸笼一揭,白气腾起,和河面上的雾纠缠在一处;卖符纸香烛的摊前,光阵还没完全亮起,摊主就先点了一支细香插在案边,嘴里含含糊糊念着词,像是给今日的买卖讨个彩。
      镇魂钟“望乡”已经敲过第一遍早钟,钟声还在城墙缝里回响。巡夜灵鸦从高处收队,铁翅一合,成群落在钟楼旁的铁架上,眼里红光一点一点熄掉,变成寻常乌鸦模样。
      宁府后院里,露水打在竹叶上,滚成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宁知彰被陆伯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天色还发白。他昨夜睡得不安稳,此刻眼下隐隐一圈青色,头发散着,白里衣披一半在肩上,一半拖在地上。
      “少爷,祖祠要上香了。”陆伯一边唠叨,一边熟门熟路地替他拢衣带,“老夫人一早就起来了,您再不起,我这条老命真要被你吓没了。”
      宁知彰打了个呵欠,靠在铜盆边让小厮替他洗脸,随口道:“我睡得正好,是你吓着我。”
      冷水一兜兜泼上脸,他精神了几分,抬眼看铜镜里那张脸——眼尾一点红痕还在,像是昨夜的梦在那儿留了个爪印。
      “少爷?”陆伯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昨晚又做梦了?”
      宁知彰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笑道:“梦见陆伯输钱,一夜之间宁府被你押光了。”
      陆伯“呸”了一声:“祖宗在天上听见,非要掀棺材板打你嘴不可。”
      他说着,却还是把挂在屏风上的那件素色袍子取下来,仔细替他穿上,又把领子抻平。那袍子样式简单,熨得一丝褶子也没有,只在袖口下摆绣了极浅的一圈暗纹——那是宁家旧时军袍上的花样,如今只敢藏在衣角里。

      宁家祖祠在后院最深处,院门两侧各立着一截残缺的石鼓,鼓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只能看出大约的纹路,却依稀有马、有旗。
      堂内香烟缭绕,沈氏已经跪在案前。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发髻梳得比平日更严,手里捻着一串旧念珠,指尖一颗一颗地移。
      案上牌位排得极整齐,每一块牌位底下,都标着“大楚故某某将军”“大楚故某某郎君”之类的旧官名,只是牌位上方,又多了一行用北燕制式刻上的新字——“燕国从龙”“燕国开国功臣”等等,字体工整,却生生压在旧字上方,像两行毫不相干的经文被硬塞在一块木头上。
      宁知彰跪下,按规矩磕头,香灰落在他指背上,有一点细碎的热。
      沈氏低声念着什么,他只听见“早逝”“安息”之类的词。念到中途,她声音轻轻一顿,仿佛某个名字难以下口,又像是有哪块牌位碍着她的眼。片刻后,她只是略略加重了声调,道:“……宁氏一族,后人谨记。”
      礼毕,沈氏把他叫到一旁,替他拂掉袖子上的灰,柔声道:“今日祖父那边也记得去看看。近来天气反复,他腿脚不利落,你少惹他生气些。”
      “我什么时候惹过他生气?”宁知彰故作无辜。
      沈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你每天说的话,能惹死半个朝廷。”
      她笑意渐敛,又压低声音道:“昨夜钟声怪重,你若再听见什么,不必逞强。祖父比你知道得多,你可以问他。”
      宁知彰眼神微微一闪,很快又压下去,顺势应了:“知道了。”

      宁正则的院子在祖祠后侧,比起前院的光鲜气派,这一处显得极静。院门常年半掩,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只有门旁挂着的一串铜铃还擦得锃亮,一阵风过,铃声清脆。
      宁知彰跨进门槛,就看见那张熟悉的背影。
      宁正则背对着门坐在椅上,披着一件旧灰袍子,宽松得像是挂在一根削瘦的杆上。他半边身体微微偏着,右腿伸在前方,左腿略略抬高,上面套着一层铁甲骨架,从膝下一直延伸到脚踝,关节处嵌着精细的齿轮,每挪动一下,齿轮便轻轻一合一合。
      他正盯着案上的一张旧图,手里握着根狼毫,悬而未下。
      “祖父。”
      宁知彰上前一步,见礼行得规矩。
      宁正则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跪得还稳?昨夜酒喝得如何?”
      “稳得很。”宁知彰笑,“酒也喝得好,都是给祖父添寿的。”
      宁正则这才抬眼看他。
      老人的眼睛原本极亮,如今被岁月磨得略略发灰,却仍旧锋利。他看人从来不绕圈子,只轻轻扫一眼,便像把人从里到外翻过来审了一遍。
      “添寿?”宁正则冷笑,“你若真想给我添寿,就少在城里招惹事。一个钟,一城人,你偏是听得比别人多。”
      宁知彰心里一凛,脸上却仍旧吊儿郎当:“祖父这话,倒像是在夸我耳朵灵。”
      宁正则没理他,反手在案上敲了敲:“过来。”
      案上摊着的是一张旧战图。纸色早已发黄,边角糊了几层浆才勉强不散。图上山川以墨线勾勒,其间密密麻麻都是红点和黑点,红的是军阵,黑的是钟城。
      这些黑点有大有小,大的圈着一层一层的阵纹,小的只是单独一个点。整条防线上,黑点连成一串,仿佛一条被人刻在纸上的锁链。
      宁知彰看着看着,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突然想起昨夜梦里的那座城,那口庞大的钟,那些被拖进钟腹里的影子——
      “看出来些什么?”宁正则问。
      宁知彰收回思绪,斜斜一笑:“看出来祖父当年掌着的是条要命的线。”
      宁正则“哼”了一声:“少贫嘴。”
      他用狼毫在其中一处黑点上重重点了一下:“这是雍州钟城。”又在另一处点下去,“这是洛川钟城。”
      “当年大楚北境这一串钟城,连着幽都台的阴算阵,每一口钟里,都装着一城人的魂。你知道阴算怎么来的么?”
      宁知彰耸肩:“书上说,是先圣所创,得天地之道。”
      “屁。”宁正则骂得干脆,“书上只爱写好听的。阴算阵是把军中阵法、百家术数全拢在一处,又拿活人去试出来的。”
      他把狼毫丢在一旁,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压得更低:“一口钟,可以装一城怨。一连十几口钟一起敲,你说那是什么?”
      宁知彰沉默。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自小起,他就听过许多碎片:哪一战城破,把谁的魂装进钟里;哪一场大胜,是靠阴算提前算出敌军行径;哪一夜钟城失守,幽都台的火光能照见半边天。
      只是往日里,这些碎片像散豆一般,被祖父随手抛在他记忆里,从来不肯整整齐齐讲一遍。
      “你昨夜又听见什么?”宁正则忽然问。
      宁知彰指节一紧。
      他本能想笑着敷衍过去,但对上老人那双眼时,那股轻松话头生生被咽下去,只得慢慢道:“……看见一座城在烧。钟声很响。有人要被拖进钟里,有人叫我别看。”
      宁正则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一顿。
      院子里风吹过,铜铃叮当,发出极细小的一声。
      “别看,是么。”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至少那老东西还记得教你这句。”
      “谁?”宁知彰愣住。
      宁正则却不答,他伸手在案旁摸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片,递过去:“拿着。”
      那是一截截下来的钟舌碎片,边缘磨得极圆,表面刻着与铜符背面同样的细纹,只是更严整几分。
      “以后钟声一响,你就握着这个,先摸清自己心跳,再去听外头。”宁正则道,“记着,不是所有声音都要你去听。”
      宁知彰接过,金属片在掌心里凉得厉害。他忍不住问:“祖父,当年你听见的,比我多么?”
      “多。”宁正则很干脆,“多得你想不到。雍州那一晚,我从城头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钟楼,一路上每一口钟里都有人喊我名字。”
      他语气平平,仿佛只是讲一桩旧事,可那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还是带着一种压了多年的沉重。
      “后来呢?”宁知彰问。
      “后来?”宁正则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后来我就让他们别喊了。”
      他抬起那只金属支架覆盖的腿,敲了敲地面,齿轮轻响。
      “我把所有钟都敲碎了。”
      冰冷的两句话落下,屋里一时静得连窗外竹叶摩挲的声音都听得清。
      宁知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宁正则抬手制止。
      “你现在只需记得一件事。”老人道,“钟里是人,不是神。人可以求你替他伸冤,可以求你替他报仇,但他若想拿你的命去续自己的,就叫‘害人’。你宁家欠人的已经还不完,不欠这个。”
      他说完,似乎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祖父。”宁知彰犹豫片刻,还是道,“若钟里那些人真要我替他们做事呢?我总不好装聋作哑。”
      “你替谁做事?”宁正则睁眼,盯着他,“替大楚?替北燕?还是替冥府?”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说出口时像三柄刀。
      宁知彰被问得一噎。
      宁正则叹了口气:“你连自己要站哪边都还没想清楚,先学会闭嘴闭耳朵。别像我,当年以为自己在替天下人做事,到头来只剩一身骂名。”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为冥府真在乎你替不替它做事?”
      宁知彰愣住:“不在乎?”
      “它要的是一个门。”宁正则淡淡道,“你不过是门槛上那块石头。人多踩几脚,磨光了,就换块新的。”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重,声音缓了缓:“你还能跑还能笑,比我当年的日子好得多。别把自己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宁知彰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金属片。
      它静静躺在那里,毫不起眼,却像一块被火烫过又被水浇灭的石头,既冷又沉。

      从祖父院中出来,天色已经大亮。雾气被阳光逼得退了一半,屋檐上的水滴一颗一颗掉下来,在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星。
      宁知彰把金属片收进袖中,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廊外偏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远远看去,只见几个穿北境军服的武官站在门外,与宁府的门房说着什么。门房不敢阻拦,却又明显不太愿意放人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了?”宁知彰走过去。
      门房如获大赦:“大少爷来了。”
      为首那武官见他拱手道:“宁郎安。卑职奉命来请宁将军入城中演武场,今日有北境新制机弩试阵,世祖点了几位旧将观礼。”
      “旧将?”宁知彰笑了笑,“说得像是收破烂。”
      那武官一愣,随即讪笑:“不敢不敢,卑职只是奉命传话。”
      “知道了。”宁知彰点头,“祖父腿脚不便,我陪他进去。”
      他回身对门房道:“备车。”又吩咐陆伯去禀沈氏。
      心里却悄悄一沉。
      ——钟声频响,边境钟城的旧伤疤还没愈合,世祖这时候要演什么新制机弩给谁看?
      冥府在阴处看着,北燕在阳世看着。
      而他这个“门槛上的石头”,似乎也被人提前记在了账上。
      他低头握了握袖中那块小小的金属片,指节按得发白,嘴角却照旧挂着少年人惯有的笑,慢慢道:
      “也好,去见见世面。”
      “看看这座城,到底想把钟敲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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