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异闻录》匀朵塔塔

31、凤鸿御蛮 关关果真是

　　那眼珠子硕大如铜铃，瞳仁竖成一道细线，正定定地凝在他脸上。
　　目光往下移——虎口微张，涎水沿着森白的牙尖缓缓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正是一只方头大脸的猛虎。
　　小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竟莫名生出几分“万物有灵”的慈悲心。他望着那双硕大的虎眼，竟不觉得恐惧，反而缓缓伸出手，想轻拂那毛茸茸的虎额。
　　指尖尚未触到那蓬松的皮毛，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灼痛——几滴滚烫的涎水溅落在他肌肤上，焦灼的刺痛感如针锥般钻进骨缝，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片红肿。
　　他猛地缩回手，失神地望着手背那片灼痕，尚未反应过来，那头猛虎已按捺不住，低吼一声立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然而下一瞬，那张大口悬停在半空，离他不过一尺之遥。
　　猛虎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犹如被冰封在琥珀之中，连虎尾都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小公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尊庞然大物动弹不得，直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一道红衣身影缓缓从树影中走出，衣袂在风中轻轻飘拂。
　　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面容娇艳如三月桃花，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凌厉。额间一朵凤鸾花开得正盛，花瓣如火般赤红，隐隐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在幽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她走到小公子身侧，微微俯身看了看他手背上的灼伤，眉头轻轻蹙起，随即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探寻。
　　“你可曾受伤？”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缓缓流进他的耳中，
　　小公子怔怔地望着她，那只被灼伤的手无意识地缩进袖中，一时竟忘了回答。
　　那女子见小公子并未回答，也不恼，只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想要查看伤情。
　　关佑呈却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他从小到大，身边虽不缺莺莺燕燕的丫鬟环绕，可那些都是从幼时便伺候在侧的，早已熟稔如亲人，无甚男女之别。可眼前这位红衣女子，却是实打实的陌生女子。她一上来便要牵手，这让他瞬间慌乱失措，耳根烧得通红。
　　“我、我并未受伤……”他嗫嚅着，连退两步，低头解下腰间一枚成色尚好的玉佩，双手递了过去，“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枚玉佩还算值些银两，还请姑娘……莫要嫌弃。”
　　那女子接过玉佩，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她却像是被那微凉的触感愉悦到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让她清冷如霜雪的面庞倏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只犹豫片刻，却也不推辞，直接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说道：“嫌弃倒算不上，正好我缺些盘缠傍身，你我能在此相遇，也算是一种机缘，正好我离家游历缺个朋友，不如你就招待我几日作为报酬吧。”
　　她微微歪了歪头，额间那朵凤鸾花在光下晃了晃：“我叫凤鸿御蛮。你呢？”
　　关佑呈面色微窘，垂眼低声道：“鄙人姓关，名佑呈。”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是没说出口。
　　凤鸿御蛮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你这名字倒是很文绉绉的，不过也实在拗口，我便姑且叫你关关吧。”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头被定在原地的猛虎精，语气轻松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话说回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只精怪？要不要我来帮你？”
　　关佑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头猛虎依旧僵立在原处，双目圆瞪，涎水挂在嘴角，模样虽凶悍，却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狼狈。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看它形销骨立的样子，想必已是饿了许久。世间万物皆各有所难……不如，就饶了它这一次吧。”
　　凤鸿御蛮挑眉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关关果真是顶顶的大善人。”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只是这只猛虎精，可配不上你的好心！”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掌风裹挟着赤红色的灵力呼啸而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猛虎精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便在灵力中寸寸缩小，身上的灵力散入风中。渐渐地凝聚成一颗赤橙色的内丹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泛着温润的光泽。
　　关佑呈愣在原地，望着那地上嗷嗷待哺的小老虎，半晌没有说话。
　　凤鸿御蛮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袖口，转头冲他点点头说到：“你看这样如何？既有内丹可收，也不伤及他的性命。”
　　说罢，那只幼虎便飞也似的逃跑了。
　　她将那颗内丹送到关佑呈面前想让他长长见识，不想关佑呈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在他看来，那颗内丹依然是一个生命，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凤鸿御蛮不解地望着他，见他神情执拗，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指尖一勾，将那内丹点入自己额间那朵凤鸾花中。金光微微一漾，内丹便没入花瓣深处，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诶——怎么回事？这位姑娘是？”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林中短暂的沉寂。
　　赤松子回来了。
　　只见他发丝凌乱，衣袍上沾了几片枯叶，脸颊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方才也遇到了棘手的精怪。不过他嘴角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衣襟里鼓鼓囊囊的，想来收获应当不小。
　　凤鸿御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毫不客气：“你又是何人，也认识关关？”
　　“我是何人？这句话是不是该我问你才对。”
　　关佑呈见气氛有些许紧张，便解释道：“他是我的师傅，赤松子。”又指了指凤鸿御蛮对着赤松子说“这位姑娘刚刚救了我，她叫凤鸿御蛮。见彼此有缘，我们便交了朋友，这几日她都要在这里逗留，所幸不如好生招待权当报答。”
　　赤松子还未言语半分，却见御蛮讥讽起来：“你这师傅可不太靠谱，怎的能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独自在此荒山野岭？”
　　赤松子一听，眼睛立时瞪圆了，“我说你这个小丫头，嘴倒是挺毒辣！怎的你就知道我没有暗中保护小公子？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身上再说风凉话！”
　　凤鸿御蛮一愣，不信邪地回头去看关佑呈。
　　仔细一瞧，这才发觉关佑呈周身竟浮动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微光——一道隐蔽的结界。那结界如流水般柔韧地覆在他身周，且随着他的移动而自然移动，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从察觉。
　　她张了张嘴，却也不肯服软，只把眼看向一侧开的正旺的蒲公英花。
　　关佑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师傅莫怪，这位姑娘也是一片好心。方才确实有只猛虎精想要伤我，正是这位姑娘及时出手，救了我。”
　　赤松子眯着眼看了看凤鸿御蛮，又看了看关佑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道：这小丫头来路不明，莫不是识破了小帝君的身份，我可要防备着些。
　　“哦——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那倒是我错怪了这位朋友？”他故意将“朋友”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关佑呈站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