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4 闻香识人 ...
-
清晨的上海滩还没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冒着热气。
尹风吟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尽量往僻静的路走,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启明孤儿院。
孤儿院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刚进门就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张妈妈!我来看看孩子们。”尹风吟压着嗓子,用中年妇人的腔调开口,看门的张妈是老熟人,果然没起疑,笑着让她进了门。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石桌写字,看见她来,都欢呼着围上来,抢着要她手里的麦芽糖。
尹风吟笑着把糖分给他们,刚蹲下身和孩子们说话,就瞥见二楼窗户口,护工正端着药碗进了小念的房间。
她的心顿时揪紧,刚想凑过去问问情况,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梧桐树后躲了躲,顺着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蒋右哲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蒋右哲。
他怎么会来孤儿院?
难道……他是冲着小念来的?
启明孤儿院的院长连忙迎了上去,低声和蒋右哲说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将身子缩得更紧,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煤厂的煤灰,又混着易容膏的松脂味,她觉得应该足够隐蔽,可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蒋右哲进了院子,目光扫过嬉闹的孩子,最终落在了梧桐树的方向。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清晨的风拂过,带着一股极淡的松脂味,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
那味道,分明就是昨夜在仙乐斯客房里,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
他的手下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蒋先生,怎么了?”
蒋右哲没说话,目光锁定了梧桐树后那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妇人,脚步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他凑近时,那股松脂混着冷香的气息愈发清晰,心头的疑虑瞬间落定。
眼前这故作老态的妇人,就是昨夜那个胆大包天刺杀他的女人。
他倒没立刻戳破,只觉得这女人的伪装和小伎俩,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狡黠。
尹风吟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纸,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
心里盘算着要是被发现,该怎么脱身。
“这位大姐,看着面生得很。”蒋右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极了巡捕查户口,"哪家的?住哪个地界?怎么会来这儿看孩子?"
尹风吟的心一沉,缓缓抬起头,故意佝偻着背,哑着嗓子回道:“我家就在城西老巷,和孤儿院张妈是远亲,闲来无事就来给孩子们送点吃食。”
蒋右哲挑眉,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道刻意画出来的皱纹上扫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远亲?我倒是没听张妈提过。大姐贵姓?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姓王,"尹风吟胡乱编了个姓氏,尽量让语气显得局促又老实,"就是个缝补衣裳的,赚点辛苦钱混口饭吃。"
"缝补衣裳的?"蒋右哲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沾了灰却依旧纤细的手上,缝补衣裳的人,指腹不该这般干净,也没有老茧,"城西老巷哪家铺子?改日我让下人去照顾照顾你生意。"
这话堵得尹风吟心头一紧,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憨厚的模样:“没……没铺子,就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子,不值当先生挂心。”
蒋右哲没再追问,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的邀约:“看你也不像吃过早饭的样子,不如我做东,请你去吃顿早饭?”
尹风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蒋右哲这是起了疑心,想把她诓到没人的地方发难。
可她要是直接拒绝,反而会坐实身份,只能先应下,再找机会脱身。
她压着嗓子,故作拘谨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先生,我……我随便吃两个馒头就行。”
“一顿早饭罢了,不算什么。”蒋右哲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你选地方,别叫人说我强请。”
尹风吟心头快速盘算,城西老巷深处有家胡记馄饨铺,藏在窄巷里,巷口四通八达,最方便找机会溜走。
她立刻回道:“那……那就去老巷的胡记馄饨铺吧,他家馄饨实惠好吃,就是地方偏了点。”
蒋右哲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点头应下:“好,就去胡记。”
他没让手下跟着,只独自迈步往院外走,走了两步见尹风吟没动,回头瞥了她一眼:“王大姐,还不走?”
尹风吟咬了咬牙,佝偻着背,慢吞吞跟了上去。
走出孤儿院大门时,她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清晨的雾还没散干净,裹着黄浦江的湿冷黏在身上。
她那身粗布褂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冻得牙关都有些打颤。
可比起身上的寒意,心底的慌意更甚。
黑色轿车就停在院门外的梧桐树下,车身锃亮,在晨雾里泛着冷硬的光,和这破旧的城西老巷格格不入。
蒋右哲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见尹风吟还杵在原地,便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大姐,上车。”
尹风吟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笨拙的老态,慢吞吞挪到车边,弯腰钻进了车厢。
刚坐稳,她就刻意往角落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车厢里的空间本就逼仄。
蒋右哲身上那股清冽的烟草混着冷香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和她身上的松脂味缠在一起,让她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尹风吟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煤灰的布鞋,心里把逃跑的路线又盘算了一遍。
可轿车四面封闭,此刻就是插翅也难飞,只能寄希望于到了胡记馄饨铺的窄巷里,能找到机会脱身。
“王大姐是城西人的?”蒋右哲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尹风吟刻意佝偻的后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十足的试探意味。
尹风吟攥紧了衣角,哑着嗓子应道:“是……是哩,打小就在那儿住着,没挪过窝。”
"哦?"蒋右哲挑了挑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尹风吟的心尖上,"那老巷口前年开的那家桂花糕铺子,王大姐可常去?我记得他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很是不错。"
尹风吟心里咯噔一下,她哪知道什么桂花糕铺子。
十二岁后她虽在城西讨生活,却为了避人耳目,常年易容换身份,根本没留意过这些。
可她不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去……去过几回,就是小本生意人家,哪能常吃得起。”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从前她兜里没几个铜板,确是舍不得买这些零嘴。
可蒋右哲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又追着问道:"那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瘸腿的老伯,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我去年去的时候,好像换了人。"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蒋右哲这哪是闲聊,分明是在步步紧逼地试探。
她根本不知道答案,若是说错了,立刻就会露馅。
情急之下,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成了一团,还假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道:“老……老毛病了,一着凉就咳,先生莫怪,我……我记不清这些了,平日里只顾着缝补衣裳混口饭吃,哪有心思想这些。”
她这招以退为进,倒是暂时躲过了追问。
蒋右哲看着她咳得通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话锋一转,聊起了启明孤儿院:"王大姐既和张妈是远亲,想必也常去孤儿院?方才我听院长说,院里有个叫小念的孩子,病得很重。"
提到小念,尹风吟的心瞬间揪紧,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她强压着心底的担忧,依旧维持着那副木讷的模样,低声道:“是……是听说过这孩子,怪可怜的,没爹没娘,还落了病。”
“是可怜。”蒋右哲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
车厢里的冷香瞬间浓郁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尹风吟鬓角的碎发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
"不过我瞧着王大姐方才听见那孩子咳血的动静,反应倒是挺大,比亲娘还着急。一个远房亲戚,何必这般挂心?"
尹风吟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就知道方才那瞬间的失态逃不过蒋右哲的眼睛。
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能硬着头皮辩解:“先生说笑了,我……我就是心软,见不得孩子遭罪,再说都是街坊邻里的,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心软?"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
他忽然抬手,指腹擦过尹风吟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易容膏画出来的粗糙皱纹,"可我瞧着王大姐这脸,虽是沟壑纵横,可这皮肤,倒是比不少年轻姑娘还细嫩。一个常年风吹日晒缝补衣裳的妇人,怎会有这般好的底子?"
尹风吟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缩,险些撞上车窗。
她慌乱地别过脸,用袖子捂住了脸颊,哑着嗓子道:“先生……先生莫要打趣我,老妇人哪有什么好底子,许是……许是灯光瞧着不真切。”
她的慌乱落在蒋右哲眼里,反倒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测。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王大姐的易容术,倒是不错。可惜,这身上的味道,骗不了人。"
这话一出,尹风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知道自己怕是瞒不住了,可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装傻充愣道:"先生说什么?我……我听不懂,什么易容术,我就是个普通的缝补妇人。"
蒋右哲没再戳破,只是盯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白皙细腻,根本没有常年做粗活的痕迹。
他忽然话锋一转,聊起了昨夜的仙乐斯:“昨夜仙乐斯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烟火,有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不仅想对我动手,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尹风吟的唇上,见她的耳尖瞬间泛红,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还占了我个便宜。王大姐说,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图什么?"
尹风吟一顿,昨夜没取了这厮性命,算他侥幸。既然今日又遇上,那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她下定了决心,蒋阎王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也好让我凑了钱,救小念一命。
尹风吟扯了扯嘴角,刻意让嗓音里多了几分老妇人的浑浊与促狭,慢悠悠道:"兴许是……对先生有爱慕之情。先生这般人物,相貌出众,家世不凡,上海滩想攀附的姑娘怕是能从外滩排到城隍庙,有那胆子大的,豁出去博先生一眼关注,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反倒静了半分。
蒋右哲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的玩味更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射向尹风吟低垂的眼睫:"哦?爱慕之情?王大姐倒是看得通透。可依你之见,这姑娘既存了爱慕之心,为何又要对我动手?难不成是想欲擒故纵?"
尹风吟心里暗骂蒋右哲油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木讷模样,缓缓抬起头,眼底刻意装出几分老于世故的沧桑:"先生是大人物,哪里懂我们底层人的心思。兴许是求而不得,爱极生恨,也兴许是……这爱慕里,本就掺了别的心思。这年头,光有真心可活不下去。"
说话间,她悄悄摸了摸藏在粗布褂子内侧的小皮囊。
里面是老鬼留下的迷烟,只要时机到了,往蒋右哲面前一撒,再借着窄巷的岔路脱身,甚至能反杀他拿到赏金,小念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车子很快拐进了城西老巷的深处,胡记馄饨铺的木质招牌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斑驳的木板上“胡记”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窄巷两侧的老墙爬满青苔,岔路纵横交错,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
车刚停稳,蒋右哲推门下车,不远处的两个保镖立刻便要跟上来,脚步刚动,就被尹风吟的声音截住。
她依旧佝偻着背,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妇人特有的絮叨和揶揄:“吃个早饭而已,还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整得跟□□抢地盘似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话落音,蒋右哲回头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抬手冲保镖摆了摆:"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用跟进来。"
保镖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放心,却还是躬身应下:“是,蒋先生。”
尹风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怯懦的模样。
慢吞吞跟着蒋右哲往馄饨铺走,藏在袖管里的手指,已经悄悄扣紧了迷烟皮囊的绳结。
两人刚拐过一道窄巷的拐角,身后的轿车便被老墙彻底挡住,保镖的视线也断了个干净。
尹风吟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
她不再维持佝偻的姿态,手腕猛地一扬,袖管里的迷烟皮囊便朝着蒋右哲的面门甩去。
同时指尖用力一扯绳结,灰白色的烟粉顿时弥漫开来。
“拿命来!”她低喝一声,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再也没有半分老妇人的浑浊。
同时脚下发力,朝着蒋右哲的胸口踹去,想趁他被迷烟呛到的间隙,一击制敌。
可蒋右哲显然早有防备,在她动手的瞬间,他便侧身避开了烟粉的主要范围,同时手臂一抬,精准扣住了她踹过来的脚踝。
迷烟只沾到他耳侧一点,他不过皱了皱眉,丝毫没有失力的迹象,反而拽着她的脚踝往后一扯。
尹风吟重心不稳,瞬间踉跄着往前扑去。
“就这点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蒋右哲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的笑意,手腕一旋,便将尹风吟的脚踝往身侧一带,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布褂子的袖口被磨破,露出了腕间白皙的皮肤。
迷烟皮囊滚落在一旁,灰白色的烟渐渐散了,尹风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蒋右哲俯身按住了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压制性,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现在,还装吗?”蒋右哲凑近她的耳畔,气息温热,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王大姐,还是说,该叫你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