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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桃花缘生 ...

  •   上海的秋老虎还没退,城隍庙的人已经挤得走不动道。

      蒋念昔被弟弟蒋怀安拽着,在九曲桥上挪了半天才挪过去。

      她二十六岁,在市博物馆做文物修复,素着脸,戴副细框眼镜,右手食指上有块浅浅的疤。

      那是她小时候翻太奶奶的旧工具箱,被一枚生了锈的铜针划的。

      家里老人总说,这疤跟太奶奶手上那块一模一样,是缘分。

      “姐,你就当陪我散心,”蒋怀安比她小四岁,刚读历史系研究生,一身卫衣牛仔裤,满脸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鲜活,“你跟陈屿那事儿,别老憋着。”

      蒋念昔瞪他:“什么那事儿?就是工作分歧。”

      “拉倒吧,”蒋怀安撇嘴,“你看人家那眼神,跟太奶奶日记里写的看太爷爷似的,嘴上嫌,心里黏。”

      蒋念昔不说话了。

      她确实有心事。

      馆里新来的研究员陈屿,温文尔雅,专业过硬,两人合作修复一批民国文物,朝夕相处了大半年。

      可越是靠近,她越觉得这人看不透。

      有时候真诚得发烫,有时候又疏离得像隔了层雾。

      她拿不准,所以不敢往前,也舍不得退后。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蒋怀安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城隍庙西墙根绕。

      “去哪儿?”

      “前几天刷小红书刷到的,”蒋怀安眼睛发亮,“说这边巷子里有个特别神的算命先生,年轻轻的,但是算得特准,人称小半仙。”

      “你多大了还信这个?”蒋念昔哭笑不得。

      “试试嘛,又不掉块肉。”

      姐弟俩挤过人群,绕进西侧一条僻静小巷。

      巷口摆着个小小的卦摊,木桌竹椅,桌角竖一根竹竿,竿头挂块白布幡,风一吹就晃,上面用墨写着四个端正的字:铁口直断。

      蒋念昔脚步猛地一顿。

      这布幡……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姐,发什么呆?”蒋怀安推了她一把。

      卦摊后面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素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低着头,手指间捻着三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很长,却纹丝不动。

      这是个盲人。

      “两位,坐。”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泉水,和这卦摊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蒋怀安拉着姐姐坐下,凑过去小声嘀咕:“真瞎的啊,不是装的。”

      年轻人像是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弯:“眼睛看不见,耳朵还灵着呢。”

      蒋怀安脸一红,缩了回去。

      蒋念昔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从小听太奶奶的故事,当年上海滩城隍庙有个瞎眼算命老头,也是挂着个“铁口直断”的幡子。

      太奶奶遇见他,老头说她命带桃花,是劫不是缘。她当时还笑人家是骗子,给了一个铜板就走了。

      后来真应验了。

      太爷爷蒋右哲,太奶奶尹风吟。一个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阎王”,一个是落魄的千金小姐,两人从互相试探到生死与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硬是把一场桃花劫,走成了一辈子的缘。

      那都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了。

      “姑娘,”年轻人忽然转向蒋念昔的方向,“你心里有个人。”

      蒋念昔一愣。

      “此人亦正亦邪,亦真亦假,”年轻人的手指停了下来,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桌面上,“你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不敢往前,也舍不得退后。”

      蒋怀安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姐姐。

      蒋念昔的指尖微微发凉。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有点发紧。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捻着铜钱,慢悠悠地说:“桃花劫变成桃花煞,两朵桃花,一黑一白,一正一邪……这话,你听过吗?”

      蒋念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手摸索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用盲文戳着两个字:卦录。

      “我姓沈,叫沈光徵,”他说,“我爷爷的爷爷,叫沈铁口。光绪年间生人,在上海滩城隍庙摆了一辈子卦摊。”

      蒋念昔怔怔地站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铁口。

      太奶奶的日记里写过这个名字。

      虽然只提了一次,说那瞎眼老头姓沈,旁人都叫他沈铁口,算得准,嘴也硬。

      “这是我家祖传的卦录,”沈光徵轻轻抚摸着那本册子,“每一代都把算过的卦、见过的人,记在上面。我先祖晚年,在这本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他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索,像是在读那些凸起的盲文。

      “他写的是:民国二十三年冬,雪。城隍庙前,一日之内,遇二人。一男一女。男者眉骨高耸,山根断裂,大富大贵之相,亦大灾大难之相;女者眼角含春,命带桃花,本该风流富贵,可惜桃花是劫不是缘。'”

      沈光徵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此二人之卦,是老夫平生所算最奇之卦。劫中藏缘,缘里带劫,一步错万劫不复,一步对生死与共。老夫窥了天机,折了寿,却不知他们最后……到底走了哪一步。”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城隍庙的香火味飘过来,混着旁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将近一百年前那个雪天的味道,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蒋念昔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眶有点热。

      “他们走对了,”她轻声说,“那一步,他们走对了。”

      沈光徵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先祖临终前有言,说那两个人的卦,他没算完。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两个人的后人来了,让我替他……补上最后一卦。”

      “最后一卦?”蒋怀安忍不住问。

      沈光徵点点头,重新捻起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抛。

      叮当,叮当,叮当——

      三枚铜钱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铜钱上摸了摸,眉头微微舒展。

      “怎么样?”蒋念昔问。

      沈光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桃花劫尽,桃花缘生。劫是前世的因,缘是今生的果。眼见为实,耳听为真,真心不必藏假意,假意何须裹真心。是劫是缘……”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早已在一念之间,选好了。”

      蒋念昔一顿,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去擦,自己也是一惊。

      “这卦……多少钱?”蒋怀安小心翼翼地问,摸出手机准备扫码。

      沈光徵笑了,从桌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推到蒋念昔面前。

      那是一块银元,民国二十三年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袁世凯头像都快看不清了。

      “先祖说,当年那位先生,丢了一块银元在他碗里,”沈光徵说,“他没敢花,留了一辈子,说要还给人家的后人。如今……物归原主。”

      蒋念昔接过那块银元,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仿佛触到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

      那块银元,是太爷爷在听完卦后给瞎眼老头的。

      太爷爷一定没想到,那块银元,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瞎子,珍藏了一辈子。

      ……

      傍晚时分,姐弟俩走出小巷。

      蒋怀安手里拎着两包刚买的糖炒栗子,蒋念昔攥着那块银元。

      “姐,”蒋怀安忽然说,“你说……陈屿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蒋念昔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白布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在夕阳下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

      “太奶奶当年选了太爷爷,”蒋念昔说,“从桃花劫,走到了桃花缘。”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也想试试。”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隍庙前的青石板路上。

      将近一百年前,也是这样的路上,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和一个啃着馒头的姑娘,各自走过,各自奔赴一场注定的劫数。

      而将近一百年后,他们的后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接过了那块银元和那句迟到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桃花缘生。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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