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观察日记》其不材

10、米海 我试探地说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要赶飞机的前一个晚上刷到米海的。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有这种心理，比如第二天如果不用上班的话，会熬个大夜尽情玩，一直玩到眼睛睁不开。我会觉得假期结束最后一晚早早睡觉亏了，抱着第二天可以在路上补觉的想法，尽管可能睡的并不舒服，我抱着手机瘫在床上刷着碎片化的视频。

　　看到他拍的Vlog时，我内心会感到很安宁，我觉得他很热爱生活，是那种普通人用心也可以感受到的幸福，他会在Vlog说突然想唱歌，唱的是我最喜欢的周杰伦的歌！我很喜欢记录生活的人，大概是因为我总觉得能静下心看到世界才有可能感知世界。现在的我很羡慕这种生活状态，在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漫无目的的在公园逛，身边可能会经过嬉笑打闹的小孩、推着老人晒太阳的中年人、眼里只有彼此的小情侣，我走累了就坐一会，光照在我的身上，手臂上细细的绒毛就亮起来，像刚发芽的草尖，当一阵风吹过，它们会轻轻地、软软地晃。但20出头时的我不会这样想，那时候更多是沉迷在独自一个人待在宿舍玩手机或睡觉，可能从下午睡到入夜，一醒来分不清是哪天。

　　我大胆私信他问可以交个朋友吗？以后可以一起摄影还可以唱周杰伦！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看到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有点失落，但觉得这也很正常，在心里大概做了十几分钟心理建设后，正准备发送“不可以也没关系啦，以后我会是你忠实的粉丝”时，对话框突然显示正在输入中。后来稍微熟悉一些后，他发现我其实有些社恐，于是问我当时是不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说是的！是的！还好你没有拒绝我。

　　加上后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他好像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可能会一天发好几条。但我会因为在意外界的看法，不敢把朋友圈当日记本发，会担心别人看我刷屏觉得我很烦，也会担心发自己的照片，别人说和现实里完全不像一个人，因为平时我都不怎么捯饬自己。

　　他问要不周末出来一起拍照，他最近可能在学校比较多，要忙着毕业论文，但我已经在北京的机场落地准备奔向高铁站，我前几天去农大附近逛了逛，所以对我来说，会有种命运的交错感。

　　我们会研究怎么起号，约定下次我回长沙的时候也要像剧本里演的一样，抓陌生人拍照。我们会讨论拍摄风格，他和行远很像，喜欢真实的普通人的美的流露。他会故意做抽象表情，然后问你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我说不会啊，我感觉很可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扮鬼脸。还会突然放声唱歌，然后我会接下半句，他喜欢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闲不下来的样子，问我记不记得他手里拿过多少东西。会和我玩1-10的游戏，每次用文字代替一个数字，然后双方轮流再说一遍，他会惊讶的说我记性好，因为每次到他的时候，他都要停顿想一想。

　　他会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踩点拍照，所以我也能经常看到绿色的草地、丁达尔效应的阳光、伦敦一般的阴雨天、树上长的蘑菇、教学楼下心形的山茶花、满枝的粉色桃花、水中的倒影。但我目前生活的地方，能看到的只有荒草枯树，和4月份突然下的冰雹和雪。

　　米海和我一样都很招小动物喜欢，他会经常在路上撞见不同的小猫咪，但我不太敢直接上手摸，几年前我还是对任何动物都无感的，因为我怕被咬，很小的时候我摸到过一只兔子的腿，感受到了肌肉的收缩，那时就有一种对生命的畏惧感刻在了骨子里。米海会摸的小猫咪舒服的仰躺在地上，对着他敞开肚皮。

　　我很喜欢问别人问题，是那种和上一个话题或上一句话完全没关系的问题，我会突然想到，然后突然发问。我需要对方说出“你问”或“你说”，我才会开始问，这个流程仿佛我的底层代码，不然我会像机器人接受不到下层指令一样，无法做出下一步行动。刚开始我说“我有一个问题”时，米海会不说话，因为他在等我问，在和他讲过我的“底层代码机制”后，他已经会很熟练的说出下一句“请讲”。

　　米海偶尔也会很敏锐，总觉得我问他某个问题时，是在拐弯抹角的探查他，或已经在心里预设了答案，等他回答了之后会给他下定义。我无聊的时候喜欢研究心理学，所以我偶尔会尝试分析别人。米海APP上的头像是一只一脸防备又有一点生气的小猫，聊天的头像是一只乖乖的等着别人带回家的小猫，我试探地说他可能潜意识是一只有防备心的猫咪但很渴望关怀。他会说“我是自由的，别给我贴标签，有点像我，但是被形容了就会感觉不太好”。

　　我们会互相聊起原生家庭，可能大部分的东亚小孩成长过程中都带着一股酸涩和绵绵不绝的细雨，他说到自己的时候我会尝试安慰他，他会感到很奇怪，问为什么要安慰我呢？我只是在分析我自己。他好像可以冷静的站在上帝视角看待这一切。

　　我们还会聊到男女权，比如一些渣男的行为？我会觉得这是再不过寻常的事了，大概是我觉得男性天生就存在劣根性，我不会去批判他们，只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为什么要用到批判这个词呢？批判难道是个贬义词吗？”，他问。
　　“当然是啊。”
　　“那有时我们独处时，自己批判自己呢？批判也还是贬义词吗？”
　　我突然愣住了。

　　米海说他会抽商务烟，他其实烟瘾不大，至少每次我和他视频时，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当涉及到种植方面的一些问题，他需要和当地的老乡交流，而递一支烟是打开话匣子最有效便捷的途径，果然我还是不太能理解男性之间迅速建立联系的方式，可能这相当于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他有时候会听不懂老乡说的话，需要费劲分辨。米海实习的时候要去农学基地，他们每年都有固定的拔河节目，视频里晃动的镜头，嘈杂的“一二、一二”的背景音，每个人都不在乎自己会被拍成什么样，大家都很“狼狈”，身上脸上沾着或多或少的泥土，有股纯粹的天然感，仿佛能闻到青草的清香，我想那就像我大一时要下基层锻炼一样，一定是非常非常难忘的一段珍贵的记忆，独属于自己的鲜活的青春的回忆。

　　长沙连续下了一个月雨，米海会在一个晴天去蹭课，我好奇他蹭的什么课，他发来一个简短的视频，视频中一个老师带着一群学生，在校园里边走边讲解看到的植物，我觉得很有趣，大概是由于我从来没有上过这种实践课，我印象里的大学课程都是在教室中，前排的认真听讲，后排的大部分人昏昏欲睡。我惊讶于老师这么厉害连校园里随手一指的植物都认识，米海说那对老师们来说是基本功。可能那天老师讲的是科属和花序，而学生记住的大概是那天的阳光、树影、摸到的树皮的纹路、蹲下来摸泥土时指甲缝里留下的黑。

　　米海会经常说我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觉得自己很差劲，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认为呢？为什么我会选择花时间和你聊天交朋友呢？当然是因为你也是一个很棒的人！他很感动的捂住自己的胸口笑着说，我很温暖这句话真的很治愈他。我觉得米海很会照顾别人情绪，但显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经常说不知道怎么处理异性关系，但在我看来，他会懂我想说的每个梗，从来不会让我的话掉在地上，会认真回应我说的每句话，乐意配合我的每次“演出”。

　　我们并不会一天24小时都互相分享，有说不完的话，但有时可能凌晨1-2点，我深夜emo时，我会给他发消息，也没想过他会马上回复，只是自顾自的问他在不在，他最近忙着写毕业论文写到很晚，所以那天正好看见了，又抽出时间安慰开导我。

　　米海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他是学农学的，本科学的水稻和米有关，喜欢米饭，他觉得米也是一个很好听的姓，他说人生不能没有米，毕业了要去赚米，海是取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我大概能懂，“米”贯穿了人生比较重要的时刻，要让我来解读的话，“米”象征生活的基本和富足，也有收获的意味，“海”则代表广阔、深邃和包容，前者是我设想中的，他想要追求的生活，后者就像他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