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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之夭夭 花自飘零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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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潺潺,落英纷纷,夜凉如水,雾霭溟蒙。
已经是无数次梦到这个鬼地方了。明明不见星月,四周却恍如白昼。面前本就一条约两人宽的小道,却被左右疯狂生长的桃枝拦截住无法前行。
像故意囚禁住她似的。
阿云知道此时动弹不得,于是先蹲下身,左手手指下意识地抵在太阳穴上,偏头痛是她的老毛病。另一只手胡乱地拨开地上的桃花,霎时,她听见心里“咯噔”一声。
这瓣桃花是故意从较深处挑选的,可当她吹开上面的尘土后,其色泽和手感却像刚从枝头掉落下来一样,不见腐朽,着实是诡异得很。她又凑上去闻了闻,在土里这么长时间竟然还一股淡淡的香气。
果然是梦吧,那自然一切都有了说法。
阿云在内心自嘲地哼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眉头跟着一皱。
现在的自己……应该已经见阎王了才对,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死了也要重复做这诡异荒诞的梦,无语。
然而,就在阿云起身的一瞬间,耳朵敏感地听见身后不远处的金属发出清脆一响,紧接着脚上袭来一阵凉意。好在她迅速捂住了裙子,才看见地面刚扑过一阵不礼貌的风,裹挟着破碎的花瓣打在她赤裸的脚背上,还有些疼。
同时不礼貌的,还有头上快速闪过的一道影子。
目光借着桃枝的缝隙中探去,那人像灵动又孤傲的蓝尾山雀刚结束展翅,足尖懒洋洋地落地一样。
雾什么时候散的阿云已经忘了,但记忆确实是方才来的。
那人墨发一半高束一半随意搭着,右手扶住的玄铁鬼面恰好笼盖了上半张脸,剩下半张被侧过头风扬起的鬓发遮挡得严严实实。月白长衫下面,暗暗透着一只从脚踝到膝盖长的花青色仙鹤,那背在身后的左手,拿着的是一把银光如雪的细柄长剑,衬得他三分温润七分疏离。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那三分温润也随着握剑的手腕一沉:“你是谁?”
这个背影阿云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做这个梦,都以对方快要转过身来的场面结束。只是这次多了这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声音,提醒着她格格不入。
阿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闭上眼睛想,也差不多是时候该醒了。
……这次要清醒的时间怎么这么长?
长到阿云终于感受到脖颈间具体的寒意,她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她不由得惊呼出来,心如有人正激昂地擂鼓至高潮,疯狂地赶着节奏。
之前挡在两人中间的桃枝,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快速地收缩回去,面前的景色和人恰得时机显山露水。
不等阿云细看,来人忽逼近至跟前,离她仅有一指长的距离。他微微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将横在她脖颈上的剑刃弹指一敲,被压迫的皮肉受之引导寻到解脱,顿时逃窜般地流出血来。
之前她只当死了也要做梦,而这实实在在的痛让她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方下了判断。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忽觉胸腔一闷,两眼一黑。骨头像被迅速溶解了一般,让她消了意识,断了知觉。
记忆如走马灯,她听到了十三楼的风声。
她跳楼的时候,风特别特别大,她纵身一跃时,终于有风簇拥着她。
慕看云当了十八年的提线木偶,不能辨别自己的喜好,无法拥有自己的情感,难以找到自己的意义。
就连生命这件事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但是呢?她有些想笑。
说要我的是他们,说不要的也是他们。
“我跟你妈已经离婚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见她!你是我的骨肉,得听我的话。”有力量的手震得木桌上的东西都小小地腾空了一下,从此在喜怒无常的摔杯子砸板凳的声音里,她的心从未惊吓过一次,害怕过一次。
“他给过你什么?跟着他只会毁了你一辈子!”身材曼妙的女人拨弄着新烫的时髦卷发,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军爷的手,“让我来教你女人应该会学的东西。”从此在熟悉又陌生的郎才女貌互相依偎的背影里,她的心从未依赖过一次,期待过一次。
“怎么又没钱了?你就不能多挣点吗?”浑浊的眼睛像被岁月洗涤褪色,烟酒熏过的嗓音阴沉得像人间地狱,“老子跟你说,就算我被催债的人打死,我也是你爹,你也得给我还债哈哈哈……”从此在每一个颠沛流离的月光里,她的心从未轻松过一次,开心过一次。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我,但是我生了你,我就得照顾你。”被判给母亲监护的少女,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的代价,“你要做的,是和我一起服侍好他。”滑嫩的肌肤像是一张邀请让人涂抹的白纸,含苞待放的身体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从此在夜夜无眠的黑暗里,她的心从未明亮过一次,相信过一次。
“我真服了你这贱女人,想方设法搞大自己的肚子,想要替代我的位置?”最后你瞧,受害者竟被自己的母亲嫉妒得要命,无稽之谈寻到发疯的原由,更加肆无忌惮地鞭打着她残破的身躯。
“你连命都是我给的,你能不能为了我去死!”
那个说给了自己生命的父母,那个操控了自己一辈子的父母,都在她耳边齐声说:你糟糕透了。
她站在空旷的天台上,风很大,澄净的蓝天找不到一片云。
她偏下头只望了一眼,从此在人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选择里,她的心再未停留过一次,温暖过一次。
她终于能忘记这一切了,她终于可以和这荒唐的一生告别了,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脑海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人生真能重来一次,她要不被操控地活一辈子。
慕看云这一生,不问欢喜,不知快乐,不懂自由。
“要我生,要我灭,全凭两口一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