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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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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上海乡下。
“春芽,给你,希望你,你,你能喜欢。”
文弱秀气的青年因为紧张,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连贯。
春芽看着男子递过来一束扎得精致的小野花,黝黑却显朝气的脸庞露出惊讶和喜悦的神情。
毕竟一直以来她对李行之都有着朦胧的好感,也能隐约的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意,但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会被李行之告白。
因为村里人向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听着媒婆的张罗和父母的安排,不会在私底下相看对象。
“我,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春芽努力的压制住心里的激动。
“对,是要好好考虑,不忙回答,不忙回答。”
李行之将手里的花塞进春芽手里。
因为担心春芽会还回来就急忙转身离开,但因为裤脚太长没走两步便被绊倒了。
“呲啦!”
裤子断裂的声音过于响亮。
李行之捡起裤子碎块,又看向开了口子的布鞋,一瞬间脸色爆红,猛的抬头望向春芽:“春芽,我,我,我今天有刻意打扮了一下的,衣服和鞋子都洗得很干净,只是太旧了才,我……你……”
因为场面太尴尬,脑子混乱,想说什么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只得迅速的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跑掉了,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看着李行之一下子便没了踪影,春芽才回过神来看一下手里的鲜花,有些春心萌动的羞涩,又有些尴尬,抬眼一扫见周围没有人,也就急忙抬腿往家里走。
却不知有个婆娘,手脚并用从烂土胚墙里爬了出来,先吐一口唾沫,再一拍大腿子:“哎呦!不得了啰,这些年轻人简直羞死人了,这青天大白日的私混,也太胡来了,老娘得赶紧回家里找老头子唠唠嗑。”
春芽不知道离开后发生的事,紧紧的捂住藏在衣服里的花束,快速的躲过村子里的人,跑回自己家,猛的扎进自己房间里,把房门锁上,才敢把怀里的花拿出来。
心怦怦的跳,大口的喘着粗气,她现在就是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满脑子都在想着,答应他,答应他。
可是她不敢,她怕她娘会揭了她的皮。
“春芽,回来了就出来喂猪,不要躲在房间里头。”
春芽她娘扛着一袋苞谷进来,又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了,晒谷场里还有好几袋晒好的苞谷,那都是要搬回来的。
“哎,来了。”
春芽不敢磨蹭,连忙跑了出来,把家里煮好的猪食倒进桶里,拎着往猪圈里去。
喂完猪,清完猪圈,整个人早就已经大汗淋漓,两根大辫子也没有了刚才的整齐光亮。
抹了把汗,回到院子,弄点水给自己清理一下,然后就见她娘又扛了一袋苞谷进来,春芽赶紧上去帮忙,刚把苞谷放好,她爹就回来了,跟着她娘往晒谷场里去。
春芽见她娘有了帮手,就留在家里准备晚饭,至于李行之的事,她打算一会吃饭了再说。
把家里的面粉拿出来和面,摊成葱花饼子,再打了一个蛋花汤,炒上两个菜,给自己洗了个澡,就等着她爹娘回来开饭。
天色暗下来,一家人除了他哥钟冬麦,都坐在一起吃饭,春芽则是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倒是她娘瞧出了她的神色不对劲。
“怎么了?有话要说。”
“娘,你觉得咱们村的那个李行之怎么样?”春芽试探着开口,心里非常忐忑。
春芽娘听了她的话,开始虎着脸,啪的放下筷子,愤怒说道:“不怎么样,说,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钟春芽我告诉你,这可不兴乱来的啊,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当真有站起来的架势。
“没有乱来,没有乱来。”春芽吓得差点哭了,一直猛摇头。
“婆娘,有话就好好说,孩子都快被你吓哭了。”
春芽爹作为一家之主,为了家庭和乐,少见的给春芽娘盛了碗汤,让她消消气。
春芽刚想说话,她娘就又扬高声音接着骂:“钟大盛,这是能好好说的事情吗?这是百分百的不可以,李家是什么人家,你难道不知道吗?那是能沾惹的吗?”
春芽爹见春芽娘不领情,也虎了脸,不高兴说道:“我刚刚也没说要答应啊,我只是让你跟孩子好好谈。”
“最好是这样,钟大盛我可跟你说,这李家不但没有顶梁柱的男人也就算了,那寡妇还长年累月的要喝药,就靠着那弱不禁风的李行之,不要说下地干活了,就是让他拉下脸皮来打秋风,都找不来一口热饭吃,你是要让春芽往火坑里跳吗?”
“人家不是靠着给村里人写信糊口吗?”春芽爹脾气上来了,也就不顾心里的想法,话赶话的就往上怼。
“你也说了是糊口,他要是学识够好,给人学校当个小学老师都算个出路,可是他能行吗,也就念了两年书,认了些字,勉强有了个写信的差事,还要管着他那药罐子娘,你说咱们家春芽要是去了他们家,不是得喝西北风吗?”
“人家孝顺,脾气又好,也不是没有优点的。”春芽爹没有什么底气的争辩。
“他要是再连这点优点都没有,估计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他那老子娘可不是好惹的,谁敢沾她娘的边,怕是十条命都不够折腾。”
“人家孤儿寡母,性子彪悍些也正常。”
“就是孤儿寡母才不能嫁。”
春芽娘加重了语气,强调的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扭头看向春芽,“听到了没有,春芽?”
“听到了,可是……”
春芽小声地想要反驳。
“没有可是。”春芽娘严厉打断。
“是。”
春芽低着头,忍着眼泪,乖乖地回答。
春芽娘见她听话,就停了话题。
春芽爹又重新拿起筷子,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
她们家的暴风雨停了,村子里的风才刚起。
“老头子,我跟你说,我今天看到了钟家的那个丫头跟李家的那个小子勾搭在一块搞对象了。”
今天躲在土培墙内撞见李行之给春芽送花的婆娘,大口的咬着饼子卷大葱,跟对面的老伴拉家常。
“真瞧见了?不能吧?钟家的那个小丫头被她娘训得规规矩矩的,有这个胆子在外面乱搞?”
王大爷呼啦的嗦着碗里的面条,停下来咬了一口大蒜,对自家婆娘的八卦真实度一点也不信任。
王大娘不服气说道,“怎么就不能,别看钟家那个丫头在钟大盛两口子面前表现得很老实规矩,私底下那股子机灵劲,奸猾得很。”
王大爷被吃下去的大蒜辣得直哈气,拿着茶缸猛的灌了一口水,抓起蒲扇扇风,有条有理的给自己的婆娘分析情况,“照你这么说,那钟家丫头就是个聪明,有脑子的,这样的闺女能心甘情愿的嫁到李家去受苦?那李行之家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大娘听了老伴的话,想到李家的情况,心里也有点没底了,“也是哦,钟家丫头从小就是个干活麻利,脑子精明的,除了在她爹娘面前胆小的像只老鼠,其余时候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王大娘的认可让王大爷作为一家之主的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啊,这两人绝对成不了。”
“可是我今天瞧着那钟家的丫头对李家的小子,不像是没有苗头的样子。”
“有苗头又咋滴,那点男女之事,还能大过穿衣吃饭,这年头到底是什么世道你还不明白,这人活着就不容易,那里还有什么情情爱爱。”
王大娘点头,“是啊,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等饿得两眼冒绿光,哪里还有闲心处对象,也就是这些年轻人,精力旺盛,脑门子发热。”
如果两个单身男女相爱也有错的话,春芽确实脑门子有些发热,在晚饭过后,就早早回自己房间,透过昏黄的灯光,盯着细细插在花瓶里的那束野花,回忆着今天被表白的一幕,心里甜滋滋。
但是想到刚才晚饭时她爹娘说的话,情窦初开的爱情带上了酸涩的味道,可是她还是憧憬着她的爱情,哪怕她爹娘反对,她也控制不住的去想给自己表白的李行之,幻想着他们能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甜蜜浪漫,像诗歌里描写的一样忠贞不渝。
春芽自这天以后就陷入了爱情的泥潭里,注重起了穿衣打扮,甚至跑到镇上买了条裙子,一双花布鞋,两根麻花辫也精心打理的乌黑发亮,可是她还是没有去找李行之。
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挨她娘的一顿子打,谁叫她确实喜欢李行之呢?
也不觉得李行之哪里不好,光是从他送的那一束花里就能看出他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
况且,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能读书认字真的非常难能可贵。
就像她,幸运的情况下,也就勉强认得些字。
所以她向来羡慕读书人,因此她会喜欢上李行之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他跟村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哪怕它再破旧,也是干干净净,沾着一点墨水气。
春芽想着,就拿着镰刀出去割点猪草,因为不干活也不行,只是她没料到刚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李行之。
“春芽!”
李行之叫她。
“李,李行之。”
春芽有些紧张。
“好巧,你要去后山吗?”
李行之背着一捆柴火。
“嗯,割些猪草。”
春芽小声回答。
“那咱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芽脸色羞红,但还是实话说道,“我爹娘没同意。”
“这样啊……”
李行之失落。
“我……”
春芽想表白,但一时说不出口来。
李行之似乎瞧出来了,眼睛突然一亮,鼓励道,“你想说什么?别怕。”
“我想说你能不能别放弃,我也……喜欢你。”
春芽说完这些,已经害羞得差点把头埋进地下。
“真……真的?”
李行之红着脸,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嗯。”
春芽点头。
“我一定会让你爹娘同意咱们俩。”
李行之发誓。
“好。”
春芽抿唇笑着。
“你等我。”
李行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我等着。”
春芽笑容期待,同时心里的话说出来以后就感觉轻松了许多,接着继续往后山里割猪草,随着越走越远,突然附近传来两声枪声。
“砰!”
紧接着就听到隐忍又痛苦的声音。
“什么人?”
春芽迟疑了一下,有些害怕地朝着声音走过去,很快就见到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中年男子,他身上带着枪伤,此时正血流不止,而远处还躺着一具日本女特务的尸体。
“你是谁?”
春芽上前把人扶起来。
“我……我是书生,快去平安中学通知孝子,家里娘亲病重了,不能去游学,得赶紧回家。”
中年男子说完就昏了过去。
“书生?孝子?回家?”
春芽看着昏迷的人,心里一大堆疑问,不过救人要紧,她还是很快将人背回了村里。
“爹,娘,出事了,快来救人。”
春芽刚到院子就呼喊。
“哎!怎么了?”
春芽爹跑出来一瞧,很快就发现春芽背上的人,“这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全是血?”
春芽说,“后山里发现的。”
“得赶紧救人才行。”
春芽爹从春芽背上接过受伤的中年男子。
“我去找医生。”
春芽转身就想出门。
“回来!”
春芽爹阻止了她。
“这是枪伤,能去找医生吗?”
春芽爹觉得自己女儿摊上麻烦了。
“什么?不找医生,那怎么办?”
春芽爹冷静分析道,“这人来历不简单,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有。”
春芽也受她爹影响,渐渐冷静下来。
“我刚才摸了一下,这人身上有枪,可是他没有杀你,想来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咱们不好大张旗鼓的找医生。”
“那找谁?”
“找李行之他娘。”
春芽爹回道。
“为什么?”
春芽疑惑。
“让你去你就去。”
春芽爹一个拍板就定下了此事。
“哦。”
春芽听话出门。
“李大娘,你在家吗?”
春芽一边呼唤,一边拍门。
“在。”
李行之病弱的母亲咳嗽两声,很快就把门打开。
“您能不能到我家里一趟。”
春芽请求。
“什么事?”
李母开口询问,不过在看到春芽衣服上的血迹时表情有些僵住。
“我家里有人受伤了。”
春芽顺着李母的目光看向衣服。
“就来。”
李母转身回家里拿了一个急救箱。
“多谢李大娘。”
春芽看到急救箱后觉得自己爹没有叫自己找错人。
“先把人救活再说吧!”
李母跟着春芽来到她家里。
“爹,我把人找来了。”
春芽着急说着,她有些担心人死了。
春芽爹走出来快速朝李母解释,“李大娘,春芽这孩子从后山救了一个枪伤的男人。”
“胆子不小,只是下回怕是要把命给丢了。”
李母说完就进去救人。
“我爹说他不是坏人。”
春芽跟着进去,偶尔帮一下忙,全程观看李母帮男子把子弹取出来。
“行了,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
李母帮中年男子止血,上药,包扎。
“哦。”
春芽打量中年男子苍白的面容,想到他对自己说的话,跟她爹说了一声就又出门了。
因为她得替他传话,要是他活不过来了,自己心里也好有个交代。
她刚好知道这个地址的电话,因为他哥钟冬麦在城里拉黄包车的时候就经常在平安中学附近揽客,春芽去过几次,知道怎么给平安中学打电话,因此春芽着急地来到镇上拨通了平安中学的电话。
“铃~铃~”
春芽耐心听着电话。
“喂!”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你好,我找孝子。”
“等等。”
女子的声音严肃又急促。
“哦。”
春芽静静的等着。
“我是孝子。”
过了一会,电话那边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
“我是替书生传话的人。”
“书生怎么样了?
男子急问。
“受伤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只是替他传话。”
“书生说了什么?”
“他说家里娘亲病重了,不能去游学,得赶紧回家。”
“好,我明白了。”
男子挂断电话。
“给。”
春芽付了钱就又往村里去,只是越走近村里,她就越不安,直到听到枪声远远传来的时候,她也惊慌失措地往家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