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黄鹤一去不复返 沈平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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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常的脑子现在疼得厉害，非常厉害。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飞速生长，像是野草破土而出，在春天里疯狂蔓延。
一段陌生的记忆闯入脑中。这是谁的记忆？
谁的？
这又是哪里？
她只能在雾气缭绕的仙境中继续往前走。眼前白茫茫一片，只看得见脚跟前一小段路。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栋楼，眼前的一切骤然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宏伟高大的楼阁，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黄鹤楼。
在她还没被卡车撞翻，还在人间好好活着的时候，曾和妹妹去武汉玩过，自然打卡过那座闻名全国的黄鹤楼。
楼顶石碑上刻着崔颢的题诗，游客们举着手机疯狂拍照，与题诗合影。导游举着喇叭卖力解说：
“诸位请看，这就是古代著名的黄鹤楼。崔颢有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当真是千古名句啊！”
导游是个中年大叔，平时讲话很儒雅，聊起名胜古迹时却神采奕奕，语气激昂。
沈平常对此印象深刻。
可是……她当时看到的那座楼，和眼前这座全然不同。
这是一座很特别的楼。
它孤零零地立在天地的尽头，立在云海的深处。
而它上方正盘旋着……
一只鹤。
那是一只巨大而华美的仙鹤，羽毛洁白如雪，双翅展开时足以遮蔽半边天空。
它盘旋在云层之上，身姿舒展，自由得像一阵风。
白鹤从云端俯冲而下，掠过江面，掠过楼阁的飞檐，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长久地在天地间回荡。
一些陌生的记忆在沈平常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复苏了。
黄鹤楼……其实不是楼的名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位神灵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天地间还没有那么多规矩，久到仙人还可以随意往来的时候，有一座楼矗立在蛇山之巅。
在那个时代，人间与天界尚未彻底分开。
人间的浊气飘上来，天界的清气沉下去，两股气在蛇山相遇，化作了一座特别的楼。
这栋楼在千万年的岁月中吸收了天地灵气。不知何年何月，一位上古神灵附在了黄鹤楼上。
这位神灵无需香火，无需供奉，更无需信仰。他只静静地依附在这栋楼上，偶尔会化作白鹤，在空中盘旋。
他在天地的尽头看着日出与月落，看着江水东流。
就这样过了千年、万年。
直到某一日……这栋安静的楼忽然热闹了起来。
狐狸。白蛇。鲤鱼。老龟。黄鼠狼。蜈蚣。花精。树灵。它们从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而来。
人间但凡有想成仙的精怪，都来到了黄鹤楼。
它们来这座楼里修行。
因为它们都听过祖辈传下的传说：
曾经有一只修炼不得法的狐狸误打误撞来到天的尽头，在这座楼里住下，只修行三百年便渡劫成功，一道金光落下，它就成仙了。
又有一条修炼不到家的白蛇来了这里，修行七百年，渡劫时差点被雷劈死，但那道雷偏偏砸到了屋顶，避开了它。于是……它也成仙了。
不知是因为这座楼的位置特殊，还是因为楼的原身是一位了不起的神明，总之在这里修行的精怪，飞升的概率比其他地方高出不知多少倍。
它们成仙时，总有一只仙鹤从这座楼的檐角起飞。
仙鹤载着它们穿越云层，直奔天界大门。
一只又一只仙鹤从檐角起飞。
黄鹤楼静静地看着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消失在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每逢月圆之夜，他会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鹤，展开双翅，掠过江面，在云层之上盘旋。风从翅下流过，星辰在头顶旋转，江水在脚下奔涌。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
他是自由的神明。
天地间没有任何人能够束缚他。
直到……那一日。
那天天气很好。下了多日的雨终于放晴，太阳挂在不远处，云朵懒洋洋地飘着。几只精怪在黄鹤楼的屋顶躺着。
一只老狐狸在打盹，一条小白蛇在练吐纳。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
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云层变成铅灰色，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渐渐逼近。
这股气息……对精怪们而言，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它们惶恐不安，甚至想逃，逃到一个这股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去。但它们无处可逃，那股力量像一只大手，将它们死死按在了这栋楼里。
黄鹤楼也察觉到了不对。可就在他警惕心起之际，一位仙人从云层中走了出来。
没有人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一双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穿过云层，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轻而易举地将白鹤的原身从楼中提了出来。
那只巨大的、洁白如雪的白鹤，就这样被他轻轻松松地拎在了手上。
白鹤拼命挣扎，翅膀疯狂拍打，每一次拍打都掀起巨大的风浪。它的长鸣撕裂了天空，黄鹤楼被电闪雷鸣笼罩。
但无济于事。那只手只轻轻一弹，一切风浪雷电都安静了下来。
仙人轻轻一笑，只说了两个字：
“孽畜。”
他带着白鹤消失在云海中。
没有人知道那位神明被带去了哪里。而这座著名的成仙之楼，也随着天地间清浊二气的分明而降落人间，成了那座文人骚客留下无数名篇佳句的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从此天地尽头再无黄鹤楼。
佛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沈平常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撕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被这些该死的秃头净化着。
她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涌动着一种隐痛。
那个人！那个人……他是谁？
白鹤被带去了哪里？她在幻境中只看到了白鹤的模样，但她无比确定，那个人就是黄鹤楼。
那样的姿态，那样的神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黄鹤楼。
他后来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穷奇？
穷奇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
关于它的传说永远是负面的。
它喜欢吃人、喜欢制造混乱、喜欢把忠良之士吃掉。穷奇，这是一个被世代传颂、被所有人恐惧与憎恨的名字。
为什么！黄鹤楼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人人喊打的恶兽？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别……别念了！
“别念了！”沈平常猛地喊出声来。下一秒，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中有淡淡的檀香，这是一种让她格外安心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黄……黄鹤楼。”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黄鹤楼蹙着眉，看着怀里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沈平常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平静，也从未如此幸福。
她梦见自己成了一株植物。至于是什么植物，她看不见自己，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的根深深扎入泥土，肆无忌惮地吮吸着水分与天地间的灵气。那些灵气甘甜无比，她觉得自己渐渐变得轻盈，像一粒蒲公英种子，被风轻轻托举在半空中。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绿意，鸟鸣清脆动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自由过了。一种透彻的、身心的自由。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也不想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想在这片天地里天长地久地待下去。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回来……沈平常……回来。”
她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吵，心里却又隐隐期待着它的出现。
她睁开眼睛，一张好大的脸杵在面前。她被吓了一跳：“嘿！”
下一秒她就一巴掌呼了上去：“妖怪！”
她的手腕被一双手一把握住。那张脸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你是故意的？”
眼前男人眉毛竖起，那双漂亮而狭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怒意。
是从何时起呢？黄鹤楼对她不再冷冰冰，也不再刻意推开和拒绝了。
他起身时，黑色的发尾扫过沈平常的脸颊，像一只蚂蚁在她心头爬过。她的心头一颤。
“谁让你凑这么近的？”沈平常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吐了吐舌头，打量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小院。每次醒来都是在这里，她已见怪不怪。
“我这是怎么了？又晕倒了？”
她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就算再三追问黄鹤楼，眼前这个男人也不会告诉她的。
不会告诉她那些前世的关于她或关于他的真相。
如果这个真相是一本中间被撕去纸张的神话书，她已然看到了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黄鹤一去不复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