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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枯木逢春 宁辉双臂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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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辉双臂收紧,几乎是把小五锁在自己怀里,不忍道:“他在半月前就急病去世了。为避免乱了军心,赵熙做主将此瞒下,他已在信中请罪……”
后面的话宁含栀都听不进去。
他只想问为什么师父会死。
分明杜蔚已经被抓,分明他的计谋未成……
宁含栀张着嘴,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像是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他喘不过气。
“哇”一下,方才吃下去的饭菜上全都吐了出来,他弯腰都来不及,弄脏了衣服。
宁辉赶紧托着他的胸口给他拍背,其他宫人端茶的、捧痰盂的、拿帕子的、端热水的、拿干净衣服的、擦地的……突然一下子宫里就忙起来。
宁辉那托在他身前的手直观的感受到小五胸腹处剧烈地收缩起伏,挤压着腹中的一切,好像连着肠胃都要一并吐出来,虚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全身的力气似乎也随着这虚汗一并散了。
直到吐不出东西,呕数下才挤出些涎水,宁辉让福瑞抓紧时间将他一身脏衣服换下。
“忍一忍,腹中已经吐空了,忍一忍就不会再吐。”宁辉一边安抚着,一边喂人喝下糖水。
随着温热的糖水划过喉咙,呕意又涌上来,水呛进鼻子,宁含栀又咳又吐。
“快把许藏冬叫过来!”
“已经去了!”
宁含栀此时已不再想为什么师父会死。前世和现实,他分不清了,或许重生只是一场美梦。
那杜蔚还活着吗?他是还在逍遥地做着丞相,或是在蹲天牢?宁含栀分不清楚,想不明白,但是他得去瞧瞧。
宁含栀心想:“对,我要去看看,这一回一定要让他死得透透的!”
宁辉送给他的剑就摆在架上,他忍着身上的无力与不适,挣开宁辉的怀抱就直冲去拔剑。
手里握紧沉沉的剑柄,宁含栀踩着虚浮的步伐往外跑,流云淡云拦在门口哭着喊殿下。宁含栀还没呵斥让开,忍不住的呕吐再次让他弯下腰。
宁辉扶着他,他反而挣扎起来,单膝跪在地上,手拄剑撑着身体。
腹中急剧的收缩挤出血腥味,宁含栀张嘴一呕,大口大口鲜红的血液顷刻间在地面上积成水洼。
“小五!”
“别过来!”
宁含栀胡乱挥起剑,失去平衡的身体往后倒,依然不让人靠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又怕惊吓到他。
宁含栀忽然想起什么,问着:“你不是答应过我师父这次绝对不会被害死吗?”
宁含栀这句质问让宁辉哑口无言。
当时他还说,发现改变的事情越多,本该发生的事就越来越少,此世已偏离前世。
竟然是一语成谶。
前世赵嘉是在平武五年走的,此时才平武三年,他的死猝然提前了。
得不到答案的宁含栀心中崩溃更甚,绝望地问:“为什么改变不了,我们不是已经提前做了许多事吗?”
宁辉看不得小五这样,蹲在地上张开手,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朝他挪动,在要碰到时,宁含栀咬牙站起来,背弓着,像狼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举起了剑。
“你又要拦着我,为什么你又要拦着我!我要杀了他!他该死!该死!”
宁含栀通红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了理智,只有癫狂和绝望。
宁辉打开双臂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我不拦你,他本就该死,他早就该死了,爹爹绝对不拦着你,但是小五你……”
不等宁辉说完,悄悄出现在门口的宁辉抓住时机一手刀劈在小五后颈。
“小五?许藏冬呢?许藏冬怎么还没来!”
宁辉抱着小五坐在地上大喊,看起来也像要疯了。
可怜年迈的许太医又被拽着胳膊,风风火火赶来玉纯殿,顶着陛下要杀人的目光开始把脉施针。
“小殿下是过度受激,急火攻心之下吐了血。这也是容易留下病根儿的,并且治着病药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开解心结。”
宁辉扶额叹息。解开心结,说得容易,做到要何其难。
他招手让宁殊过来,交代他先行漠北,查一查赵嘉的死有无蹊跷。
赵熙将赵嘉病逝的消息送回来,定然也在扶棺回京的路上了,不花几日应该能在路上碰见。
宁含栀没睡多久便苏醒,被扶着坐起身,虚弱地靠在床头,手搭在被面上,捏着送来他师父死讯的信纸,眼神不知落到何处。虽不再疯癫无状,但也像失了魂。
宁辉端着药,亲自来喂,他也不张嘴,眼神直直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出声相劝,除了宁辉。
“十日内赵嘉灵柩回京,他没有子女,只有一义子,我已交代礼部,届时由你去扶棺摔瓦。”
宁含栀的瞳孔微微颤动,两行泪猝然滑落,苍白的双唇轻颤,他冷冷地说:“谢父皇成全。”
话音一落,宁辉眼中几乎要燃起火来,屋内又过了一阵死寂,随后“铛”一声脆响,宁辉把勺子丢回碗里,重重地把药碗搁在流云捧高的托盘上。
“我又成父皇,当不得你爹了?”宁辉拔高嗓音,愤如虎啸,“赵嘉死了,你连爹都不要了吗?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事,你看不穿,接受不了,可以理解,我能陪着你接受,你却要将我推开?赵嘉的死一直是你我父子之间的心结,可这一回他是病死的,不是被谋害,且非因朕!”
宁辉气得脸红脖子粗,宁含栀也哭得满脸满眼通红,抽着身子倒气,夕颜跪着轻拍着他的后背顺着。
“你三哥已启程,前去核明赵嘉的死因。他是镇北将军,战功赫赫,为保我南朝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朕会追封他为异姓王,如此,过继一个皇子给他亦是名正言顺。你自己好生想想,要不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福瑞并着众宫人叩首相劝:“奴才斗胆,还请陛下三思!”
宁含栀被火燎到一般缩了下身子,呜咽着,“…爹爹我错了……我没有、没有……”宁含栀伸手去拽宁辉的袖子,张嘴说话更是哭得上不来气。
他一哭着说自己没有,宁辉便想起前世小五受委屈给自己辩解的样子。
他怎么忍心不听不哄。
宁辉坐回去捧起小五的脸,拇指擦着泪,问:“还要不要我这个爹?”
“要的,要的……爹爹我错了……别不要我……”宁含栀跪起身扑到宁辉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他接受赵嘉的死亡的同时,逃避后被痛苦情绪反扑也随之而来,他浑身都在发颤,双手抖得尤其厉害,整个人只能瘫在宁辉怀里,无助地流泪抽泣。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天,期间完全脱力晕过去一次,醒来时只见宁辉胡子拉碴地坐在床边,逆着光,分明衣冠整齐,可无端显得憔悴。
宁含栀这两天除了被灌下药汤,什么都吃不下,浑身软得只剩下眨眼的力气,手连伸出被子都做不到,想抓住父亲的衣角也不行。
“爹爹……”他的嗓音很嘶哑,于宁辉而言却是天籁。
“想吃东西吗?”听到他的声音,宁辉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光,“我们少吃一点,或许今天就不吐了。”
他让人把一直备着的吃食端进来,又用被子卷起宁含栀抱在自己怀里。不过两日,本就不重的人又轻了不少。
宁含栀靠着他的肩膀,眼泪在衣服上晕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而生了愧疚之感,“爹爹,对不起,我只是太难过了……”
“爹爹知道,爹爹都知道,爹爹不会责怪小五的,只是心疼,怕眼睛哭坏了。”
他的确是唯一一个知道小五心中所有遗憾的人。知道小五重活一世最大的愿望,甚至说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保下师父。
奈何转瞬成空。
“吃了饭,我带你出宫。杜蔚被判斩首,于闹市行刑……”
“我不想看。”宁辉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为何?”
宁含栀在他衣服上蹭去又流出来的眼泪,说:“他死透了就好,我不想看见他,一点都不想。”
“好,不看也好,否则回来还得洗洗晦气。”
在等待赵嘉灵柩回京的这几日,宁辉罕见地翻出了老庄道经,同宁含栀讲起道家的生死观来,以此宽慰他看开些。
宁含栀白日里听书抄写,呕吐之症也已转好,只是夜间总会被噩梦惊醒三五回。
幸而每次醒来都被宁辉抱着,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嗓音轻轻哄着,还有宽大的手掌在后背抚摸。
这段时间宁辉完全像养育婴儿一般对待小五,时时刻刻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抱着哄着亲着。
等到赵嘉灵柩回京,宁含栀平静得反常,询问赵熙和凌寒师父去世的细节。宁殊赶过去时开了棺,带去的仵作验了,赵嘉尸体上并无他杀痕迹。
宁含栀接受了赵嘉病逝的事实。
后面是忙碌繁琐的送丧事宜,历经数日,在赵熙捧灵位入祠后,闹哄哄的人散去,将军府挂着的素缟白幡静静垂落。
宁含栀和赵熙并排跪着,麻木地往火里头一张张塞金纸。
天地间安静下来,宁含栀就忍不住回想曾经和师父在一起的画面,师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起。
宁含栀不是赵家人,但赵嘉抚养他长大,十五年师徒情分在此,因此他为其守灵七日,礼官也并未斥责不合礼制。
被赵熙搀扶着出将军府,宁辉已在此等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小崽紧紧搂住了一会儿,接着把他抱进车里坐在自己腿上,喂他喝了些糖水。
车马摇摇晃晃地缓慢朝皇宫驶去,宁含栀忽然喊了声爹爹。
宁辉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就心疼,紧着应声:“爹爹在呢,爹爹抱着小五呢。”
“我以后要走在您前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残忍的事之一。
宁辉腹中有许多圣人之言、劝慰之话,可他不忍心再对小五说这些大道理了,只一味答应:“好,那爹爹争取活到一百二十二岁再死。”
那时候宁含栀九十九岁。
自打赵嘉过世的消息回京,宁辉便把大部分政事交给了宁钰,一心放在小五身上。
宁钰每日都会来玉纯殿一趟,表面上是来向宁辉求教,实际上是来看看小五。
他一边防备着宁辉哄不好小五甚至适得其反,一边又感受到小五对父皇依赖非常。
好像就是那次离家出走后,父子之间更为亲密。
诚然此世间只有同样重活一世的宁辉是宁含栀的全部依靠。
宁含栀晓得宫里上上下下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来时时刻刻盯着他,他除了不爱笑、成日懒怠外并没有其他出格举止。
说是懒怠,也不尽然。
他每日寅初一刻起身,到后边武场上把十八般兵器全部操练一遍。宁辉也跟着起来,有时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有时会与小五切磋。往往耗时一个多时辰,弄得汗流浃背方才沐浴用膳。
随后宁含栀就像被人点了睡穴一样,只蒙头睡觉。带他去园子里散心,他转着转着就在石桌上趴着睡,在树杈子上枕着胳膊垂下一条腿来睡,在屋顶上盖着一片芭蕉叶睡。
谁也拿他没办法。
只是越睡觉,眼睛反而越红,夕颜担心他又病了,便要去请太医来。
宁含栀拦住她说自己没事,他看着夕颜,语气是肯定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盛满悲伤。
夕颜愣怔一下,忽然感觉小殿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难过。
这么昏昏沉沉耗了一个多月,一封急报送到宁钰手上——丘尾部得知赵嘉身死,再点残兵卷土重来。
宁钰派人把宁辉从玉纯殿请了过来,宁辉缓缓坐下,自暗格中取出虎符握在掌心摩挲着。
他抬起头看向宁钰,笑道:“几个儿子里最让我省心的便是你了,而今我也效仿前朝明帝,做一回你的征北大将军。你安坐京城,粮草军需得安排好了,别把你老子饿死在外头。”
饶是宁钰向来从容冷静也惊得失状,抓住宁辉的手腕急问:“您要御驾亲征?”
看着老大眼里的担忧,宁辉拍拍他的肩膀道:“与其让丘尾反复骚扰我边境,不如借此机会将漠北十一部打下来,归顺我南朝。”
他锐利的眼神就像出鞘的宝剑。
宁钰想起父皇常说危机也是时机,他知道父皇并非是守成之主,他有更伟大的雄心壮志。
“那小五呢?您去了漠北,他定然也要跟着去的。”
宁钰想得没错。
宁含栀一知道此消息便拍案而起,以自己与漠北缠斗数年,最了解他们为由请缨出征。
自赵嘉死后,他是头一回说自己想做什么,像魂魄归位般,眼里有了神采。
“好,你与爹爹一同去。”
他答应得太快,让宁含栀很是诧异,本来准备好的话用不着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宁辉将他紧紧抱住,“从前赵嘉在战场上护着你,现在爹爹护着你。爹爹想见一见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和你一起吹吹漠北的风,卧一卧九月的雪,算是弥补过去的遗憾。重来一世,也并非全无意义。”
宁含栀没有说话,而是放松身体,倚在爹爹身上,算是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平武三年六月,当今陛下和五皇子带兵反攻漠北二次联盟。
父子俩穿着铠甲骑在高高的马上,一前一后,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向北行进。
站在城外望着父亲幼弟的背影直至看不见,宁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跟宁钰告别。
宁辉带军北上,宁楦作为将军就要回京,辅佐太子镇守皇城,免得一朝从里头乱起来,宁殊则去江南接替杜蔚的位子继续推行新政。
父子六人履行各自的使命,为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守住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