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不淑》沉缨

16、第 16 章 后知后觉

　　黄昏。
　　静姝摇下车窗，看到远方的太阳逐渐没入地平线之下，空旷的大地尽显苍凉。

　　他们五个人挤在一辆越野车里。开车的是二壮，她的同级同学，老何坐在副驾驶。

　　她坐在老何后面，另一边靠窗的是小娄，她的学弟。坐在中间的是她现在最害怕的小周，也是她的学弟。

　　静姝倚着车窗，吹进来的风打在她的冲锋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尽管这辆破越野比较宽敞，但后排毕竟坐了三个人，尤其是里面有两个大男人。
　　他们三个的坐姿都很收敛，但静姝还是会随着颠簸与周孟飏贴在一起。

　　幸好二壮是司机，如果他坐后排，静姝能被挤成一块口感紧实的肉饼。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到达了这次出差的目的地。另外一车人也在几分钟之后到达，他们顺利汇合。

　　几个人迅速下车，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戴好防晒帽和手套，背好背包。

　　静姝通常把一本巴掌大的软皮防水笔记本塞到自己的冲锋衣大口袋里。她最钟爱的男士工装裤的口袋里塞的是驱蚊液和一些频繁使用的测量工具。

　　大背包里塞的是采样工具和急救包，当然还有吃的。

　　至于工兵铲、折叠锯等比较重的工具，就都塞到了男生的包里。

　　他们前后有序，排队进入森林。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有些潮湿，大家都庆幸自己穿了高帮雨靴。

　　走路无聊，静姝就和身边的小娄搭话，小娄性格开朗，两个人相谈甚欢。

　　小娄：“原来江学姐和周孟飏是姐弟啊。”

　　静姝：“啊哈哈，对……”
　　心里却暗骂老何，什么都和学生说。

　　周孟飏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补充道：“不是亲姐弟，我们是邻居。”

　　“真羡慕周孟飏，有这么漂亮的邻居姐姐。”

　　小娄提高了音量，对周孟飏说：
　　“别忘了明天把我的电脑送到我宿舍里。”

　　周孟飏：“后天吧，还没修好。”

　　两人关系看起来不错，小娄骂他：“你这几天忙什么去了？快点修，我还有急用。”

　　静姝好奇道：“他还会修电脑？”

　　小娄：“姐姐不知道？他现在是专业修电脑师傅，修得又快又好。楼下那李胖子全校通缉他呢，都快要和他打起来了。”

　　静姝对那李胖子十分熟悉，此人常年垄断学校的电脑维修业，且价格高昂，但学生们为了方便省时，还是不得不委屈自己的钱包与李胖子妥协。

　　静姝想回头夸他两句，但想起昨天他说的话，终究是忍住了。

　　顺着小路七拐八绕，坡越来越陡。静姝拉开登山杖，她回头，发现周孟飏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

　　看到她回头，他说：“小心，这里比较滑。”

　　“嗯，你也小心一点。”

　　采样和记录都很顺利，为了提高效率，老何让他们分头行动，但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她和周孟飏一组，二壮和小娄一组，老何则带了后车的两个学妹。

　　静姝只是后悔，后悔自己答应孟女士的请求，把周孟飏拉到自己组里，后悔告诉老何他们的关系，现在好了，老何觉得他们姐弟俩互相照应，分组很完美。

　　但还好，两个人只是忠实地进行研究工作，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11月的空气微凉，静姝觉得自己多穿了一条秋裤简直是明智之举。

　　而就在静姝小心翼翼地采集某蕨类植物时，突然从旁边蹦出来一条蛇。

　　她不怕虫子和蛇，但还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哥们吓了一跳，脚一滑，顺着泥巴跌进了草丛里。

　　蛇兄被她夸张的肢体动作吓跑了。

　　这一跌，她感觉自己右脚脚腕应该是废了，崴到脚不要紧，只是紧接着她听到咔嚓一声，左脚脚背有点疼。

　　一看，自己踩到了捕兽夹。
　　“卧槽！！！——”

　　伴随着她的尖叫，周孟飏连忙跑过来，看到她急中生智，趁着捕兽夹越收越紧之时连忙把左脚从雨靴中抽了出来。

　　周孟飏连忙扶起她的肩膀，轻轻拉过她的小腿检查伤势。

　　幸好，幸好，只是脚背受了点皮肉伤。

　　静姝感觉右脚如橡皮糖般，已经没有了知觉，脚腕处的痛她后知后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右脚好像崴了。”

　　静姝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虚汗。

　　他把静姝打横抱起，抱到旁边开阔的地方，让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掉她另一只鞋子和袜子，挽起裤脚。

　　右脚脚腕肿了。
　　静姝惊魂未定，想起刚才的捕兽夹，得亏自己急中生智，不然左脚就废了。

　　周孟飏取出干净的毛巾，用冰凉的矿泉水把毛巾打湿，冷敷在肿胀处。

　　“啊疼疼疼！”静姝龇牙咧嘴。
　　“你要死啊周孟飏，能不能轻一点？”
　　其实也没多疼，只是她想骂他两句。
　　自从这个心术不正的臭小子出现之后，她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倒霉。

　　周孟飏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自己按着毛巾，转而打开背包里的急救箱。
　　接着又很麻利地给她右脚的伤口消毒，贴上创口贴。

　　山里信号不好，老何给每个人配备了迷你对讲机，周孟飏向老何报备了他们这里的情况。

　　老何：“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们这就过去，没事吧？！”

　　“没事，只是扭伤，我给她做了简单的处理。”

　　他没有说出捕兽夹的事，静姝松了口气。
　　她就怕老何小题大做。

　　周孟飏竟然从背包里拿出一片类似于退烧贴的东西敷在她的脚腕上，冰冰凉凉的。
　　接着用绷带包扎。

　　准备得够细致。

　　“老何，你们不用过来了，我们这儿挺远的。”静姝抢过对讲机。
　　“我和小周下山吧，我们在车里等你们。”

　　这样狼狈的模样，她可不想被围观。
　　学姐要脸。

　　“……好，你们一定要小心啊，正好我们这边都结束了，我们山下汇合。”

　　天公又不作美，林间飘起濛濛的雨，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与植物清冽的味道，是她喜爱的，自然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从容镇定的样子，静姝慌乱的心也渐渐沉静。

　　“我背你。”

　　周孟飏把两个人的背包背在胸前，在她面前蹲下，静姝没有推辞，小心地趴到他背上。
　　他起身，脚步稳健，静姝头一次以这么高的视角看森林。

　　她给周孟飏戴好冲锋衣的帽子，拉紧他脖子下面的抽绳。

　　“想勒死我？”

　　静姝嘿嘿笑了一下，两只手臂轻轻环绕在他的肩颈。

　　周孟飏踩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下小斜坡。

　　静姝看他前面挂着两个大背包，后面背着个人，还能走这么复杂的下山路，实在强悍。

　　“你累不累？”她问他。

　　“不累。”

　　静姝感觉自己像没话找话，又问道：
　　“那条蛇是不是你放的？”

　　周孟飏：“？”

　　“你放蛇吓唬我，导致我扭到脚无法行走，然后你英雄救美，我芳心暗许，你抱得美人归？”

　　周孟飏听在耳朵里，又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也没有心情和她插科打诨。
　　在他看到捕兽夹的那一刻，心神俱震。
　　那么锋利的凶器，不仅会把她的皮肉撕裂，还会造成骨折，她会流多少血？该有多疼？
　　最严重的情况，她的左脚会废掉。

　　“如果你踩到捕兽夹受重伤，我会恨不得代为受过。”
　　“我不屑于通过伤害你再拯救你来展示自己的男性魅力。”

　　静姝闭嘴了。
　　她觉得自己的废话真的有点多。

　　他对她的感情是认真的。

　　气氛微妙而尴尬。
　　静姝开口，声音嘟嘟囔囔的。
　　“人家毕竟是个弱女子，多亏了你嘛。”

　　说完这句，她第n次暗下决心好好锻炼身体。

　　少抽烟，少喝酒。

　　等等。
　　江静姝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后知后觉。

　　她是一个弱女子。

　　周孟飏从六岁就开始打网球，还会拳击。

　　就算自己喝了酒，力气得到质的飞跃，也不可能耍着酒疯强吻周孟飏十分钟。

　　她一直以为周荷是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

　　原来是这小子占她的便宜吗？！

　　说不定自己什么都没有干，是这小子图谋不轨，乘人之危，毫不尊师重道……

　　亏她还一直心怀愧疚，又是送月饼又是赔礼道歉。

　　静姝对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大白眼，打算秋后算账。

　　周孟飏对身后人丰富多彩的表情浑然不觉，很快将她背下了山，如雾般的细雨也渐渐停了。

　　两个人钻进车里，喝水休息。

　　静姝向来坐没坐相，趁着老师同学们还没来，把右腿搭在车窗上，缠着绷带的脚露在外面。
　　她给110打了通电话，向帽子叔叔举报了山里私放捕兽夹的偷猎行为。

　　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两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周孟飏看。

　　周孟飏：“？”
　　“你有话要说吗？”

　　“突然想起来。”
　　“你生日那天，是不是趁我喝醉占我便宜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对不对？”

　　周孟飏：“是你先亲的我。”

　　江静姝：“我不信。”

　　周孟飏被她倒打一耙的技术给震惊了。

　　静姝不管，反正知道来龙去脉的人只有周荷，只要周荷不说，她就能把责任全推到周孟飏身上，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毫无后顾之忧地对小屁孩说拜拜。

　　周孟飏只是沉默，不反驳也不承认，反正静姝一口咬死是他先下的嘴，他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不要喜欢我了。”
　　静姝拉开冲锋衣内侧的拉链，从兜里摸出盒七星。
　　她抽出一根，点燃，然后对着窗外吞云吐雾。
　　“……你会失望的。”

　　“不会。”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

　　静姝扭头看他的脸。
　　他那双眼睛，干净，纯粹，热烈的执着下，藏着难以抑制的暗流。

　　这份坚定与隐忍，真的不像一个19岁的少年。

　　静姝叼着烟，睫毛垂着，神色晦暗不明。

　　她何尝不知道，周孟飏是个很好的人，他长相好，家世好，性格虽然闷了点，但正直善良又细心。
　　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对她独一份的体贴。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不能鲁莽地回应他的感情。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周小羊……”

　　“你要听吗？”

　　静姝看着他那好像要论文答辩的神情，呆愣住了。

　　而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老何的声音。
　　“我们下来了，马上过来。”

　　静姝往窗外看，老何和同学们像几个小黑点，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连忙把脚收回来，掐灭烟，继续装好学生。

　　老何他们上了车，关心了她的伤势，并嘱咐她好好休养。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托着腮望向窗外，看着那座山渐渐远去，越野车一路飞驰，从荒郊野岭，到郊区，再回到高楼林立的市中心。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句话都没有说。